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双望 春望不及 ...
-
第四十章 双望
“张大人,如今鄂尔泰已死,他府中虽尊着圣意一直未曾发丧,但朝中谁人不知,朝局怕是已经变了天,您进而当作何打算?下官定当如旧随之。”张廷玉听着此话,似是觉得有趣,随之放下茶盏,抬头望着这个端坐在自家大堂,数月之前的还是落魄之族的老臣,如今却已是得意朝堂游刃有余了。先前,来保投靠自己,自己不是未曾有过疑心,留他于此,不过只当是身边多了一只伸向贵族的手,借着他满人的身份,能做到许多自己身为汉臣做不到的事罢了。
比如,接近鄂尔泰。
但万没想到,这个沉寂了几十年的持中之臣,做事竟是如此雷厉,仅仅数月便借力扳倒了自己缠斗多年的鄂尔泰,且狠心杀之,如此心计当真是叫人闻之生畏,见之胆寒。
“来保大人往昔评说鄂尔泰之时,用了粗陋不堪大用之言论,眼下本官倒是想请教大人,相较鄂尔泰,大人以为,讷亲,又当如何呢?”张廷玉面容带笑,眼神却是冷冷的,他上下打量着眼前发须渐白的来保,思虑他接下来的行动于自己,究竟是敌还是友?往昔他以自己为靠,尚可用一族衰落朝中无势的由头来搪塞,可这些时日下来,朝局早已不是当时的朝局。随着鄂尔泰的倒台新贵频频上位,先前二党分立的局势早已拉下帷幕,如今自己虽盛况如旧,但随着傅恒和齐光的屡屡升迁,权势早已被这两只年少猛虎分走了大半,现下多党分权,来保身居高位,自是可在此时挣下一席之地,何苦再来此地,摇尾乞怜,为人所用。
反观自身,现下的局势于自己可谓是进退两难,自己身为汉臣,自知这军机首辅的位子定然于自己无缘,只是近日皇上频频示意抬举讷亲,而讷亲的才干,旁人或许不甚知晓,但自己却是最为清楚不过的了,文职不足谋智,武将难以平敌,缠斗官场多年,输给旁人也便罢了,输给他?想起来,还真是叫人恶心。难不成这一生功绩,一世英名,都尽数让给了此等庸才?不甘心,着实是不甘心。
“大人,您与鄂党相争多年,这讷亲是何品格,您定是比下官清楚百倍,下官无需赘述。这新局之下,若想升迁,并非难事,只消紧紧随着皇上的念头,学讷亲做皇家的一条狗便是了,可若是想活命复仇,没有张大人的护佑,下官恐怕难敌富察氏和钮祜禄氏这般贵族,到头来痴斗一生,也如济阁一般,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怕就怕,下官没有一个刑部尚书的儿子,能亲来天牢,送下官一程,给下官留个全尸。”来保行礼回着张廷玉,话语间摒弃君子之谈,留下的尽是些小人心思,不过他的话倒也有几分真心在其中。无论他今日身居何位,没有亲贵依仗,终究是沧海一叶扁舟,飘渺浮沉罢了,他日若是中宫翻一翻手腕,皇帝只消一旨,他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若无纯妃,他眼下定是一条忠心此汉臣的护院之犬,只求他一家独大之时,借他的手,杀了齐光、扳倒傅恒,来求个泄愤。可借力终究不是稳妥之法,不如日后自己大权在握,手刃仇人来得可靠,眼下他与其说是押宝纯妃,倒不如说是下注在那海关暗军身上,纯妃作恶多端,桩桩把柄握在自己手上,这手握着主动权的感觉,当真是强过为人鹰犬百倍了。
“呵,那来保大人可有何妙计?”张廷玉听完来保之言,顿了好一会儿,只心里把眼前朝中局势缕了数遍,方才开口。是啊,新局当头又如何,自己三朝的积淀可不是几个少年,说动便能动的。讷亲?想在这党争里平白得了渔翁之利,撬走本是属于自己的权势吗?此般资质只怕还需修炼个百十年,磨出这一代英豪的精明,才能吞得下这份野心,享得了这般荣耀吧。
几番时日过去,今儿个皇帝早早便下了朝,而行走在军机的各位大臣,则急忙退出大殿回军机归位去了,可此时军机处的拐角却立着两个本朝重臣,两人私语了许久,似是不甚急于今日之军务,倒是更着心于二人此刻交谈的权势之争上。
“海望,你若是此时还不出手,眼瞅着这户部,就要转姓富察了!先前本官以为你早已顿悟,怎么时至今日,竟还如此顽固,不知变通!”讷亲扯着海望低声厉语着,他只念如今海望声势大不如前,若是此时递他个援手,将其收揽麾下,日后定能助自己稳固军机权势,还可阻了傅恒新贵上台,那来保给自己奉上来的计策,真当是一举多得。可自打上回海望面君之后,就再无下一步的行动,反而似是安心于此,倒是叫自己心焦非常,遂再也压不住心思,今日定是要来敲打此人一番了。
“讷亲,你我本是一样,都是借着姻亲之故登上朝堂,左不过孝恭仁皇后崩逝多年,我乌雅氏一族盛年不再,如今尽是你钮祜禄氏和富察氏的天下了,与我而言你和傅恒又有何分别。”海望随着话撇了讷亲一眼,依旧是那般,丝毫不掩饰他对于一个人的鄙夷和厌恶,他上下打量着这位未来的军机首辅,只觉得可笑非常,皇上的心思自己琢磨不透,可自己的志向断不该任此等小人左右。
确实,今年皇上将自己实权尽撤,空留了个军机行走的名头,起初本以为只是试炼一二,可那傅恒的出现倒是让自己乱了阵脚,这户部的内务供奉是自己毕生心血,先前因听了小人鼓动说是其霍乱朝纲,结党营私,遂日夜忧心只恐这小娃娃糟践了自己的一生功绩。不过,这些时日下来,于军机见这傅恒行事坦坦,在户部新安插的几个眼线也未回报其有不轨之处,倒是没得心思再搅弄下去,今日听闻讷亲这一番云云,便知这新一轮的朝局之争即将开始,拿自己下手,便是讷亲的第一步棋罢了。
见讷亲张口欲继续游说,海望抬手便拦了下来,冷着脸回道,“你不必多言,也无需费这个心力,我本无意党争,更不想掺和到你们这些炙手可热的亲贵之中,以免最后落个为亲贵作嫁衣的下场。你若是有这个游说我的闲工夫,还不如进去理一理金川的近年战况,做点能担得起这军机首位行走的政绩出来,如此也不算枉费太后、皇上对你钮祜禄氏的眷顾。”说罢海望拂袖而去,留得讷亲一人独立与此,此时讷亲脸上变颜变色,只低声喃喃着,“真是不识抬举的老顽固,怪不得皇帝撸了你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本官将你禁锢于股掌,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选了。”
自打上次从长春宫回来,我就又被傅恒圈在了府里,此番倒是没了丫头婆子烦扰,却直接换成了这傅恒大人亲自照管,他似是将朝中事务尽数挪到了书房,只日日夜夜看着我,不准我造作半分。
我抚着小腹躺在床上,透过那扇偶尔轻开的窗子望向书房,而此时书房里,正对着书桌的窗子也被傅恒打开,如此似是为的我在屋里烦闷之时,只消抬头便能看得见他。近日阿玛的病情好转了不少,眼瞅着立冬将至,今儿个高堂传了话,说是家中许久未曾相聚,外阜的几位孩子倒也罢了,只是想让在近旁的傅恒和傅谦今晚陪着自己,于大堂共用晚膳,尽叙手足血亲之情。
我听完这话,想着傅谦近来竟是如此安静,若不是遣了青莲去小厨房询问多番,得知那碗盏确为傅谦所用,且当日他为了阿玛炖汤,还在厨房耗了半日光景,不然我还真以为是自己前世今生皆为多虑了。随着一阵脚步声响,我透过窗子看见伺候傅恒读书的小厮进了书房,冲着傅恒回话道,“少爷,府门外有人求见,说是刑部尚书遣人送来一封书信,少爷可要传? ”
傅恒听完微微点头,“叫他进来。”
不过片刻,小厮领着此人进了书房,悄声递信低头无话,而傅恒读完书信却面色沉重,随之摇了摇头,对着那传信的小厮说道,“回去告知齐光,傅恒知信,多谢费心。”而后他抬头透过窗子与我对视一眼,便即刻持信起身过来寻我。
“璎珞,这傅谦的事,你是否知晓几分?”
我笑着抬头,其中细则我也不得明说,只好回他,“多余的我也不甚知晓,只是凭着他近来的诡异行径,觉出他心怀不轨,因未有实据,不敢断言。”
“齐光信中提及,近日袁春望现身京郊,大有作乱之势,而为袁春望铺路联系的京中线人......便是傅谦。”
听闻至此,我瞪大了双眼看着傅恒,当真是震惊非常,一则因着从未料到,有一天袁春望会如此手眼通天,竟将爪牙伸到富察府中,二是惊叹这傅谦心中的不甘与恨意竟深刻至此,甚至对傅恒,这个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起了杀心,“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也不好断决,少爷以为该当如何?”
傅恒叹气垂首,只说,“若是他还存半分良知,能安心做个孝子,我便只拔了他府外的牵连,养他在府里便是。可若是他贼心不死......我这个做兄长的,即便有心救他,恐怕也是心余力绌了。”
这久久寂静的富察府,随着今日夜幕降临,逐渐繁盛了起来。府中老爷病情好转,少夫人身怀有孕,可谓双喜临门,就连侍奉的下人面上都喜色盈盈,只盼着待会儿主子一家团聚,用那和睦之气,冲了这些时日府里压抑的阴郁才是。
傅恒与我携手来席,见阿玛早已端坐正中,虽不良于行却好在精神尚可,抬头瞧见我二人至此便点了点头,示意落坐,“你们俩倒是来得早,等下傅谦来了咱们便可开席。”
傅恒行礼回话,问道,“阿玛,为何不见额娘?可是有事耽搁了?”
阿玛望着傅恒笑得似有无奈之感,只说,“今日谦儿同席,你额娘,不必在此。”
“傅谦给阿玛请安,兄长嫂子安好。”傅谦一身白衣立在堂外,守着规矩跪地行礼,一脸的旧日光景,丝毫不见信中所提的野心之色。
阿玛见他只有淡淡一笑,后说,“管家,吩咐开席。”
一语言罢,菜品皆上,我本想着在席间做个安心旁观的,今日是他们父子兄弟间的恩怨,于我实则不好多嘴,可傅谦却着实不以为然,话语行动尽是朝我进攻的架势,“嫂子自嫁入富察府里,兄弟就未曾见过,今日一见,当真是美人一位,倒叫兄弟有几分相惜之感,许你我皆是庶出的缘故?哈哈,来来来,今天敬嫂子一杯,只当作前些日子兄弟未曾关照的赔礼。”
傅恒刚想上前训诫,我便抚着他的手,拦住了他,本为的是叫他与傅谦少些龃龉,以免激怒此人,叫那袁春望早早趁虚而入,可却不知傅谦丝毫不受如此关照,只愿席间竭尽所能给我二人难堪。
我微微笑着冲傅谦摆了摆手,尽力柔声,“不是我不愿接礼,只是如今身怀有孕,不便饮酒,还请小叔见谅。”
傅谦听闻面色更沉了些,扯着嘴角说道,“那还真是恭喜兄长,喜得贵子了......也不知兄长究竟是积了多少福报,能得上天如此眷顾,除了官运亨通,竟还有这添丁之福。”
“小叔有何可怪,夫君为人磊落,乐善好施,自会好报。怕就怕有些心怀不轨还咒怨不公之人,贪恋天恩,只会报应临头难得善果。”
“嫂子伶牙俐齿,真有乃兄风采,瓜尔佳氏不是没落一时吗?怎么,还有心思教导这庶出低贱的小妹不成?”
“自古英雄不问出身,你又何苦总守着嫡庶二字过活,难不成小叔心中只有位分消长,不见武之韬略、文之纲常吗?”
“这话不假,但愿您将此语也对乃兄言说一二,叫其专心政务,少在包衣女子之间流连寻觅,惹了一身桃花也便罢了,就怕再寻出个姊妹亲族闹到御前,惹了皇上厌烦。”
“小叔这话若叫我兄长听闻,定是要多心了,先前鄂尔泰大人御前诬告,如今已被正法,还愿小叔莫步了他的后尘,届时即便兄长念及夫君的缘故,想帮衬一二,也只怕力不从心。”
傅谦似是被我几句噎得有些愤恨,握紧了酒杯,怒视着,“嫂子这是咒我,和您阿玛一个下场,落个死无葬身之地吗?”
“谦儿,你给我住嘴!再敢胡乱言语就给我滚回外府去!高堂在此竟口无遮拦!当真是和你母亲一样形状无矩!早知就不叫她养你至此,那下贱之人能带出什么好东西!”或许是傅谦的话僭越太过,又或许是阿玛对其积攒的不满太过深沉,听他说完这一番,阿玛当真恼怒非常,厉声呵斥着,怒气上了头身上便是连连的不适,随即被两个管家急忙搀扶着,回了卧房。
此后,傅谦不再言语,只死死地盯着我二人,恨意涛涛,这场最后家宴的结局即是不欢而散,这席间的兄弟此生便就此殊途。夜半,傅恒派去盯着傅谦的小厮前来回禀,只说傅谦公子顺小门逃出府外,且外有高人接应,府中小厮无力拦阻,个中精英也只好暗中尾随,回话说是见他直奔了京郊便再无音讯。傅恒听完叹了叹气,轻声念着,“此番他便是如何都渡不了此劫,无论我如何拦阻,都做枉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