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玉络 我曾经幻想 ...
-
第二十一章玉络
记得前生,我也曾幻想过:
有一天红妆喜服,珠冠加身。寻一个晴好的时日,皇后会亲手为我盖上大红盖头。我或许会眼含热泪的拥别她,亦或许是伏在她耳边,轻轻唤一声容音姐姐,而后朝着璎宁姐姐的骨灰郑重叩首,告诉她,我自此之后的每一天都会很幸福。
继而我拜别这宫里的一切爱恨,从长春宫出嫁。傅恒会从神武门接上我的喜轿,那时他一定是身骑俊马意气风发,缓缓的行在我的喜轿前,就这样领着我,一路奔着他的府邸去。
我偶尔会悄悄掀起轿帘,看着他威朗的背影,他一路上会偷偷回头望着我,我二人相视一笑,便知情义深长。
富察府的典礼,不必奢华也无需阵仗,只要请了索伦夫妇我便很知足。傅恒会牵着我的手,陪我迈过一个火盆,喜婆会告诉我,自此,婚后顺心如意子孙兴旺。
婚礼的赞礼人,会是富察氏一族的长者,他或许鹤发慈眉,却依旧声如洪钟。他会领着我和傅恒朝着高堂和宾客行礼,喜婆会在他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时候,紧紧地扶住有些慌乱的我。
只等礼毕,我会被搀扶着来到喜房,那也会是我和傅恒共度余生的地方。我会被盖头闷得有些焦躁,而他会也尽快的遣了宾客,回到我身旁。明玉会进来帮我撒帐,口里不住的念着恩爱绵长。只等众人退去,他会手持秤杆挑起我的盖头,告诉我,今日圆了我们的梦想。
可是,前生的现实总是那样残忍,梦总会醒。
那一生,世人皆说浮生千般好,确实如此。
前世他用自己的命,来求得我的康健,我自是要好好活下去,不敢让苦水漾上心尖,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就住在那里,日日盼着我静好无虞。我要替他尝尽浮生,而后在每一个深宫寂静的梦里,等着他回到我身边,悄悄地告诉他。细细的筹划,想着如何才能和他过好接下来的每一世,而后在梦里和他分别的时候都承诺着,来生必践。
这样的时日我过了五年。
有幸重活一次,也想过要尽早圆梦,只是没想到,此生,这一天会来的如此迅疾。
我带着一辈子的期许,望着李玉手中的圣旨,迟迟不敢接旨。皇后和姐姐只当我是欢喜得愣了神,齐齐的笑了。而后,皇后娘娘轻轻地唤着我,“璎珞?李总管可是要等急了,快接了旨让李总管复命去吧。”我晃了晃心神,跪地叩首,双手捧起一卷恩赏,只觉得,这仿佛是我几十年所有期许的好时光。
“璎珞,你随本宫进殿。”只待众人散了,皇后娘娘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进了内殿,“这是本宫嫁进宝亲王府的时候,先帝赏得彩礼。当年先帝手持双佩,嘱托本宫要扶持皇上,不弃不离,本宫一直珍藏着,不曾示人。如今本宫给了你,只盼你和傅恒,生生相守,恩爱绵长。”我看着皇后递给我的一对玉佩,温润的质地,雕刻着龙凤呈祥,起初我因其贵重异常想着推脱,而后看着皇后喜极而泣的面庞便了然了,她,是真的为我们欣喜。我随即跪在地上冲她叩三个了头,她本是诧异,一边扶起我一边说着:“你这孩子,接下来本宫还要给你预备嫁妆,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你要带着本宫的希望,和傅恒好好过日子。”她轻轻拂去我额前的碎发,我二人含泪对视,她念着我说是多礼外道。殊不知,这一拜不仅仅为的这一对珍贵异常的相赠,更是恩谢她两世的真情。
“好了,紧着回去准备准备,过了午时本宫的额娘就要进宫,来商议你和傅恒的婚期。额娘定是要见你一面的,可仔细着别出了岔子。”皇后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遣了我回寝室,而此刻我却是有些忐忑。前生我并未与富察夫人有缘相谈,左不过命妇朝见之时远远地望过一眼,只记得她和皇后一样的温婉端和,像极了春日里的一树玉兰香。
我不知准备什么,只觉得真诚相待便是最好,挑着一身素净的衣衫换上,将头发也悉心挽好,不求出挑容妆,只盼着待会傅恒也能随着一起来,我也能多安心一分。想到此刻我拿起皇后相赠的男佩,将自己前些时日熬了两宿编好的络子配在上头,本来还想着,此络给傅恒配着何物更合适些,如今看来,此佩倒是最妥帖不过了。
随后我独自依坐床边,不由得忧心非常,若是我嫁了出去,那姐姐和皇后又该如何?尔晴虽死,但纯妃虎视眈眈,娴妃后患无穷,弘昼隐忍不发,那袁春望更是不知去向,况且还有这后宫几个蠢恶妇人作祟,只怕日后长春宫的时日也不会畅快。若是皇后和姐姐在宫中有何不测,我又如何能腆居世外,恩爱逍遥?
想到此处我不住地叹气,前些时日在太医院安排了几个我的眼线跟在几个太医身旁,人数不多,好在都是忠诚精明的,只等着每日请平安脉的时候,对各宫的动态侦查一二。近日倒是未见不妥,但这后宫表面华丽实则脏污,那些藏在表象下头的蛇蝎心肠,又怎是防备就行的。
眼看着午时将近,姐姐推门进来看着坐在床上唉声叹气的我,“傅恒大人和富察夫人已经进了神武门,奔着这边过来了,你可是准备好了?”而后姐姐将我拉起,上下打量着,“倒是素净,待会儿说话做派要谨慎端庄,万不可将你那猴性子展露出来,惹得富察夫人不悦,知道吗!”
“姐姐!我知道的,定不会犯错!只是......”我试图向姐姐倾诉我忧心之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姐姐见此笑了笑,只说:“我知道你忧虑什么,但是璎珞,我和皇后最大的心愿都是希望你能幸福。你不要思虑过多,如今我在皇后身边陪着她,在这宫里互为依傍,你只放心便是。”
我想着和姐姐说一说这后宫恶人谓谁,与她谈一谈我的忧心是何,却只听到明玉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夫人、富察侍卫安好,娘娘候了多时了,快进殿吧!”
姐姐向外张望着,扯了扯我的衣衫,“还不快去,等你见了未来婆母,再与我细说。”随即我忙不迭地跑去茶室,备下傅恒爱喝的安溪铁观音,皇后是新进贡的茉莉花茶,只是不知夫人喜好便将我珍藏的一罐拿了出来,此茶即珍贵又能代表我的心意,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我手持茶盘进殿,见殿内母子三人尽数端坐,一派和谐,傅恒看着我进来欣喜非常,目光牢牢地落在我身上,从殿门到近旁。我稳稳地上前,将茶盏各归其位,“额娘,这就是您未来的儿媳妇。”皇后拉着我的手不住地向夫人介绍着,我听见此话有些羞怯,只低了头不敢僭越。
“皇后看好的,定然不会错,抬起头来我看看。”夫人柔和的声音与皇后别无二致,我缓缓抬头看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娴雅妇人,只觉得甚是亲切。那张与皇后相似的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但依旧风韵犹存,一双眼睛随着笑容弯弯的,看了着我的样貌倒是更加欣喜。
“怪不得皇后喜爱,看着就是个聪慧的,来,到我身边来。”夫人一边赞着我一边唤我近旁,我守着规矩走了过去,夫人上下打量着,随后牵起我的手,语气和缓的就像是我儿时曾想象母亲的语调一般,“真是个好孩子,我喜欢,你只放心,你嫁给傅恒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若是日后他欺负了你,惹得你伤心,你只管来找额娘。”
傅恒在一旁听了此话便笑了,他见我此时有些局促,只说:“额娘明知儿子心意,别取笑儿子了。璎珞特意备了茶,额娘先尝一尝。”见此我轻轻端起夫人的茶盏侍奉着,夫人欢喜得很,将盏盖揭起,细细的品了一口。
“此茶入口虽苦,但是下咽却满口回甘,倒是之前未曾品过,璎珞,此茶谓何?”
“回夫人,此茶名叫晚甘侯,是奴才珍藏,今日特意奉上,还请夫人不嫌粗陋。”
夫人听闻好奇地看着我,见傅恒、皇后和自己的茶皆非一种,随即问道:“既是珍藏,为何不同泡一种?反而给我们三人各饮不同呢?”
我轻轻福了福身子,回话道:“少爷一直欢喜安溪铁观音,皇后娘娘的茉莉花茶,是今岁进贡的,又用院中的茉莉香熏制七日,今才制得。此二茶皆是二位心头所爱,纵使晚甘侯再好,也不敌爱茶最是得心。因不晓夫人喜好,今日只得奉上晚甘侯,既是奉上珍藏以示尊敬,更是以茶明心。”
夫人看着我,再品了品盏中之茶,“苦,为甘之暗味,人如茶,茶亦似人。人生苦中藏乐,先苦后甜,方才懂得珍惜。”
我抬头与傅恒相望,只觉得如今光景,当真是苦尽甘来,此茶便是足以明志。
皇后看着我二人,欢欣得笑了,“你们两个快些出去,别在这碍事了,本宫与额娘商议你们的婚事,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只等着婚期一至,过你们的恩爱日子去吧。”
我被皇后笑得有些脸红,向夫人行了礼便急着出了殿,傅恒随后行礼追了出来,留的母女二人在殿内欣慰的谈论起,这即将成婚的恩爱眷侣。
我和他并肩走在长春宫外的甬道上,一路无言,就这样静静地走着,只是越过御花园时,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扯着我离他更近了些,却别过头去不看我。
“咳,少爷,您如此举动可还得体?”我举起这一双相握的手冲着他晃了晃,他随之转头过来,虽是红了耳朵,但却一脸理当如此的表情,“从前自是不得体,如今,你是我御赐的妻子,不仅是今日要牵着你的手,余生,我都会这样牵着你,永不分离。”
这句话就像是在我心里浇灌下一碗桂花蜜,甜润着我和我心中住着的他,他紧紧握住我,我也轻轻朝他靠着。我们顺着宫中的小路一直走,突然我想起今晨皇后送的玉佩就在我袖中,上午我已将打好的络子配在了上头,倒是别致风雅,和他正好相配,随即从袖中抽了出来,“对了,这个是皇后娘娘今晨赐的玉佩,我已经打好了络子,你可喜欢?”
傅恒拿起我手心里那精致非常的配件,从他眼里的神情便知他定是欢喜,“你和姐姐的心意,我自是珍爱,那此生我就一直带着。只是络子常年佩戴容易磨损,只好请我未来的夫人,时时留意,适时更替才是。”
我听闻此话白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说了一句:“油嘴滑舌。”而后弯腰将他腰间佩戴的旧物取下,他顺势递给我新的,我随手将其佩戴上。他将弯腰的我扶起,再度握紧我的手,向前缓缓地走着,傅恒一边说着我二人默契的好似老夫老妻,一边嘱咐我将旧玉佩上的络子拆下之时要告知皇后,因着这是姐姐闺中所制。我点头应下,陪着他这样闲逛着,却疏忽了方才我二人身立的红墙后,是那钟粹宫的地界。
这钟粹宫内殿里,坐着刚从后院洒扫回来的纯妃,那殿内不似往昔雅致,即便是妃嫔份例的一应摆设也尽数不再,连伺候洒扫的太监都被皇帝撤了出去,只留的玉壶一人近旁伺候。
百无聊赖的时候她会去后院望一望风景,偶尔甚至会扫一扫地打发辰光,只想着自己谋略渐成,预备皇宫内外携手,翻身获宠,她便可呼风唤雨,一雪前耻了。刚想到此时,却听得墙外傅恒的声音传了过来,她急忙走上前去,惦着只听一听他的声音也好。并非不知他已被赐婚,但总念着那络子的情分,些许痴念便涌上心口。只是,她未想到,她多年建造的关于爱情的幻境,竟是一朝就破灭了。
“当真是情意绵绵,般配得很。我曾经怀着幻想,以为我是她的闺中密友,纵使你不爱我,到底佩着我的络子,心中是有我的。呵,我还真是蠢,糊涂了半辈子。我借着她的名分,在这皇宫里痴恋了你这些年,没想到我仅有的一点幻想,也是借着她的名分得来的。我此番本是只想争宠,挣得荣耀,念着旧情不想害她,如今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纯妃那张阴狠的面容上,浮着几分痴狂的笑意,她抬手抚了抚,那除夕宴后□□好怀上的龙种,想着如今月份渐足,安稳非常,她倒是应该感谢皇帝,圈禁了她这些时日,保得她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