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居秋暝

2、六御公子

　　“喏，就是这儿了。“江牧举起一只手挡在额前，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得刺眼。
　　楚寻晖惊诧地张开嘴，“这里……这里就是千里江陵！“
　　一条清溪自山顶蜿蜒而下，流经他们此刻站立的岸边，溯流而上，大抵是青石筑成的房屋交错坐落，自山脚抵山顶，渐次减少，沿溪而居依山而宿，山峦之间白雾渺渺，宛如书上所记的仙境。
　　江牧伸手拍了一下楚寻晖的后脑，“啧，活像没见过世面，以后别和人说你我相识。“
　　楚寻晖也不恼，好不容易寻到这里，他显然很高兴，只是挠了挠后脑直乐呵。
　　见不得这人一副蠢样，江牧抬脚先走一步“别走正门。“
　　楚寻晖忙跟上去，疑惑道：“欸，为什么？“
　　“走正门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你信吗？“
　　“我信。“
　　江牧闻言挑了挑眉，“寻晖小公子，前几日你不还是怀疑我骗你的吗？“
　　楚寻晖笑，只问道：“你知道我要找谁？“
　　江牧耸了耸肩，一副这有什么难猜的模样。楚寻晖见此正欲再问，身后却传来暴喝声：“谁人敢闯千里江陵？“劲气十足，直逼后心！
　　楚寻晖一惊，意欲抽剑，却突然被江牧一把攥住衣领，只见他衣袖一震，一道爆发力十足的气劲朝声源飞射而去，而后足尖一点，江牧竟带着楚寻晖轻巧飞上青砖屋檐，几个起落，就已经掠上茫茫白雾间的至高点。
　　脚下踩实，楚寻晖还是一阵回不过神的模样，惹得江牧忍不住又是一掌呼上他的后脑勺。
　　楚寻晖“嗷！“了一声，又是同一个地方啊，痛痛痛痛痛！正想反击回去，却听见第三人的声音。
　　“要酒先付账。“那人语声轻缓，温泽有理，令听者一阵轻松舒心。
　　楚寻晖听此，忙想解释自己并非来要酒，谁想江牧已经开口“堂堂六御公子还在乎这点酒钱”
　　六御？
　　楚寻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六御！千里江陵的掌舵人！
　　山顶上只有一幢青砖乌瓦宅院，一身青衣翩然的男子自院内缓缓踱步而来，他嘴角含笑，温温润润，似姣姣明月又似濯濯青莲，公子世无双，不外如是。
　　他行至楚寻晖二人面前，长身玉立，雍容不凡。
　　楚寻晖只觉得这人看一眼便会自惭形秽，一时间竟难以言语，仿佛十几年来的礼数教习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带着粗俗鄙陋。
　　六御唇角噙着笑，微微倾身施礼，优雅清贵：“在下六御，不知阁下光临敝舍有何贵干？”
　　楚寻晖连忙回礼：“晚辈中都郡楚氏楚寻晖，受家父所托，前来寻访公子。私自闯入还望公子莫要怪罪，晚辈实是有要事相求。“
　　江牧看着眼前两人一句一词礼数周全，顿觉牙疼，无聊地耸耸肩，正欲转身离去，一道熟悉的劲风骤然袭来，江牧瞬间笑开，迅速回身抬手硬接下这一招。
　　楚寻晖亦是有所察觉，敏捷避开，而六御站在原地，一派悠然。
　　只听两人上山前听得的暴喝声再次响起，紧接着一声怒骂：“混蛋！胆敢再来偷酒？”
　　江牧游刃有余地避开那人的攻击，笑语自在：“欸，在下哪里是偷哦，帐先赊着嘛。”
　　修己只觉一口血直冲脑门，不管不顾的大喊：“你，你，你，你说说看你赊了多少帐！千里江陵可容不得你白吃白喝！“
　　“修己，贵客前不得无礼。“六御淡淡开口，没有丝毫威慑力一般，可怒极攻心的修己却一咬牙瞬间收起所有攻势，利落干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江牧见状，伸长手一把拉住修己，嚷嚷道：“别理他，来来来，哥儿俩换个地儿再来。“说着，他便拉着这么一个八尺有余的高大男子轻松掠向山下，好似拎着一床棉花。
　　六御歉然道：“驭下无方，让楚公子见笑了。”
　　楚寻晖赶忙摇头以示无妨，江牧和千里江陵很熟识吗？
　　容不得他多想，六御请他入宅内详谈。
　　侍从恭顺上了两盏茶，默默退下，楚寻晖浅浅抿了口，入口爽利清冽，不似父亲收藏的醇厚，却极合他的胃口，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眼前这人早已将自己看得通透？
　　到底是世家子弟，楚寻晖此刻已没有方才那般拘谨，轻轻放下茶盏，他看着六御，十分冷静地说道：“家父乃当朝刑部尚书楚律明，在查办半月前梁都突发恶疾时发现万锦山庄曾发生过类似疑疾，可惜万锦山庄一事详情记载不多，知情人亦恐于透露，迫不得已只得寻访阁下千里江陵。“
　　六御没有喝茶，他淡淡地回视楚寻晖，语声温泽却又偏生露出一股冷漠的意味：“千里江陵，讲求公平对等，你所要的机密需一物等价易之。“
　　楚寻晖显然有备而来，他面露喜色，打开随身的包袱，取出一件泛着檀香的古朴木盒，将之双手奉至六御眼前：”古陀暖玉，家父出巡镇西堡时偶然得之，天下不出两手之数。“
　　六御接过木盒，闭上双眼，楚寻晖深吸口气，不由自主得有些紧张。
　　沉吟半晌，六御睁开眼，眼眸中琥珀色瞳仁中似乎旋转着一个八卦阵，楚寻晖眨了眨眼，却又发现什么都没有，如同寻常的眼花一般只是个错觉。
　　“此物过重，楚公子可以选择再询问一个机密。或者换一物。”
　　没料到如此，楚寻晖皱着眉思索片刻后，问道“千里江陵和江牧的关系如何？“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六御却仿似迟疑了一瞬，：“江牧？这是他告知你的名字？“
　　楚寻晖暗道果然，江牧这人说话十句有九句都不能轻信，没想到这人连姓名都不愿说真话，即使知晓行走江湖名字不过代号，可不知怎的，当确认那人连这个都欺骗着他时，楚寻晖只觉一股陌生的情绪在心间泛着浪花。
　　六御依旧面带笑容，但不知是否是楚寻晖的错觉，此时他的笑意似乎更为真切。
　　“他与千里江陵，关系密切。“
　　意料之中，又有些意外，楚寻晖趁热打铁;”公子可否告知他真实身份？“
　　六御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才缓缓摇头;”不可。楚公子应当自行问他。“
　　见楚寻晖又欲开口，六御无意间敛了敛唇角的笑：”楚公子，若他只愿在你面前是江牧，又何必知根知底。“

　　“一剑指青天，笑傲万峰巅……”
　　一身白衣的男人手握着一柄长剑，白衣飘然，恣意潇洒，剑式变化多端却又循着某种法则，凌厉敏捷，搅动着天地玄奥，口中所唱亦是豪情万丈。
　　修己站在一旁早已看呆，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总是来千里江陵顺酒喝不给银两的痞子样的人，竟然有着这样，这样……说不清的耀眼……
　　可是下一秒……
　　江牧将手中的剑随意扔回给树下的修己，口中毫不留情的批道：“这剑不行啊修己，啧，真不顺手。”
　　修己;”……”这人，这人，这人就是个痞子！适才觉得他耀眼绝对是瞎了眼！
　　“用不顺手吗？无归借你可好？”未见其人，可这温润使人如沐春风的话语却让人难以认错，千里江陵六御公子。
　　闻言，两人反应各不相同，修己收剑正色恭敬道了一声：“公子。”
　　而江牧挑了挑眉：“唷，六御公子说真的？“他显然是不信的，且不说无归剑对于他而言有多重要，就凭两人这八字不合的关系，这人就不可能将自己的剑借给他这个与自身完全相左的人，六御公子严谨端方，最看不惯他的散漫放诞。
　　六御施展轻功稳稳落在江牧身前，“当然。“他顿了顿，笑容了似乎更深了”只需等物易之。“
　　江牧皮笑肉不笑，两眼不雅地向上一翻，就知晓这人斤斤计较，没安好心。
　　“我倒不知你何时名为江牧”
　　修己在一旁面露惊诧，江牧这人脑子里到底想些什么啊。
　　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江牧一副与你何干的表情，回答道“与其防范我，还不如好好想想寻晖小公子，不外乎万锦山庄那摊子破事儿，不过当初你可是答应不泄露内情的。“
　　说完，江牧幸灾乐祸地笑出声。哼哼，这人不是被称为姣姣君子吗？真想看到那群人知晓他背弃承诺有违君子信条时的表情。
　　六御没有丝毫不自然，他抬手挥退了修己，缓缓说道“答应的是六御，出示机密的是千里江陵。“
　　江牧：“……”真无耻。
　　六御好似看穿了他的内心，继续道：“无耻不及你万分之一。”
　　江牧：“……”
　　理了理衣袖，六御看着上面精绣的青色暗纹，笑容依旧：“怎么和楚寻晖同行？你不是避世不出，不惹因果吗？”
　　江牧奇怪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人此时的心情并不像他脸上表现出的那般，自打相识开始这个人就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总是笑脸迎人，让人捉摸不透。
　　“酒快喝完了嘛，身无分文的，不找个人结伴我不得露宿街头。”江牧无所谓地摆摆手，突然话锋一转，笑道：“上次的那坛千碧雪先赊着，再给我坛呗？”
　　六御抬首，笑意越发深重，：“三日前千里江陵新规第三百四十一条，禁售酒水，阁下还是把先前的帐结了吧。“
　　江牧大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