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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人还是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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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了一声门铃,于是她就全醒了。本来就不确定究竟自己是做梦还是清醒之间听到的铃声,等她凝神侧耳再听时,却再无动静,于是自失地一笑,也许是做梦。摸出枕边的call机一看,居然已经八点,难怪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前的大树,斑驳地照在她的卧室里,照在她的床上,把淡绿色的被单罩上一层淡淡的粉色,煞是好看。
她感觉自己像个橡皮人,不论怎么折腾怎么累,只要有一夜好觉,第二天又是好汉一枚...好女子吧。昨天晚上她是被一起抢救伤员的医生从急救室赶出来的。
“快回去吧,这边差不多了。再不走,我看都等不到处理完就该你躺上去了。”柴医生半真半假地说。
转去休息室泡了杯糖水喝下去,她的心才找到节奏,这时才觉得两腿发软。在休息室里赖了一回,把张风骂了无数遍:偏偏要明天才回来...最后还是不得不拖着双腿往外走。
其实急诊外面总是停着不少出租车,交通相当方便。麻烦的是锦绣苑,不知是什么怪规矩,晚上十点以后不允许出租车出入,偏偏她家住在离大门最远的地方,靠近湖边,平时走个十来分钟的路当散步不算什么,可是今天...一想到进去后要走那么远,她实在是没有把握自己能够挺过那段路。期期艾艾地走出急诊,一眼便看到了艾子城。
张雪累坏了,一上车就被低低的嗡鸣催眠了,一直到了家门口艾子城叫了好几遍才醒。迷糊之间,她仿佛听到艾子城说了一句什么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之类的话。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半夜里做了好几个梦,最后都是以她去应门,看见艾子城捧着一束盛开的山茶花告终。
这美好的心情一直保持到进厨房,发现厨房里空空如也时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苦笑。最近太忙,昨天早上吃完最后一个鸡蛋,原想下班后去买东西的。现在还是先解决民生问题吧,这可就是锦绣苑的劣势了。所谓高尚住宅区,就是要远离尘世,所以无论是买菜吃饭,方圆几里内都没有。
一边计划出门的行程一边换出门的衣服,突然门铃响了起来。虽然盼了一早上的门铃,但此时真的响起来,她还是觉得奇怪:星期天早上八点半,虽然对她来讲不早,但对大多数人来讲却很不晚,肯定不是一个拜访别人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她们姐弟深居简出,平素自己的朋友只有李晓华和陈玉柱来过;而张风那边亲近的朋友都知道他要下午才回来,所以不可能现在过来。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真的来了!
尽管有心理准备,打开门看到艾子城后,她还是小小地惊喜了一下:艾子城穿着一身运动服,双手各提着个白色购物袋,笑着说:“早,没打扰你吧。”
“早!去练功了?”张雪连忙把他让进屋。
艾子城一边打量院子一边赞道:“呵,好漂亮的竹子。”一边心下奇怪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啊,是我弟怕我妈不习惯,专门给布置成我家院子的格局,还种了一样的植物。只是这里没法儿种茶花,土质不一样。”
“噢,你弟很能干啊,看不出来。”
说话间两人穿过院子,到了客厅。张雪取出拖鞋放在地上。艾子城举起双手冲她扬了扬手里的购物袋,她连忙接过来,瞥见里面好像是泡沫饭盒。
艾子城进了客厅,中间的走道把一楼宽敞的大厅一分为二,左边上一级台阶就是客厅,时髦的转角沙发上套了浅黄色小碎花沙发罩,跟落地窗两边拉起的窗帘配套。明净的茶色玻璃茶几下放了一套黄杨木功夫茶具,上面倒扣了几只玉白色小茶碗。沙发边放了一盆跟人差不多高的龟背竹,长得十分茂盛,蒲扇似的叶面象探到沙发上空,很是阴凉。
右边的餐厅地上用了浅灰色大理石,那年头罕见的浅色磨砂玻璃餐台,配亮晶晶的不锈钢背餐椅,显得干净明亮。墙上一边挂了幅蓝色蜡染画,另一头是一幅龙飞凤舞的字画,走近一看,不由得念了出来: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孙髯翁长联,不错,很有气势。字也写得不错。”
“谢谢。”张雪一笑。那幅字是她无事写来练笔的。张夜失踪后,她整夜睡不好觉,干脆起身一趟又一趟地打拳,可是越打越兴奋,打到浑身大汗淋漓就更加无法入睡。段云看着脸色惨白迅速消瘦下去的女儿,急在心里,想出个叫张雪练习草书的办法。于是张雪就开始练字。她喜欢狂草的感觉,往往一篇字写下来,感觉也跟练趟拳一样舒畅,心中一片空明。
艾子城听出有话,意外道:“是你写的?看不出来啊!你们姐弟俩还真是多才多艺。”
张雪抿着嘴笑道:“见笑了,草书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乱写一气,然后还看不出坏来。我妈写的才好呢,赵孟頫的行书,写得都可以做笔贴了。”话语间毫不掩饰对母亲的骄傲。“你坐,喝点什么茶?有红茶、绿茶、铁观音,还有普洱。”
“普洱吧。先别忙泡茶,先找东西把这些腾出来行吗?早上没见着你们,我就跑步去了,还没吃早餐呢!你也没吃吧?路过天上居,闻着那早茶味香的不得了,就跑进去打了几个包,咱们一起吃。”艾子城反客为主,好像很熟络地指挥张雪。
张雪很喜欢这种毫不见外的态度,连忙去厨房取出几只雪白的盘子把点心腾出来:两笼虾饺、两盒肠粉、六只奶黄包、两盒豆腐花、一盒蚝油芥蓝,还有两盒白果滑鸡粥,都是清淡的东西。
“你在天上居喝过茶吗?听说是最好的呢,可惜太忙没时间去,难得今天跑过,赶紧试试。”
“我妈刚来时去了一次。那儿的生意太好了。幸亏我们去得早,过了九点等座的人一大堆。那儿的味道确实好,尤其是豆腐花,做得相当地道,又滑又腻,我们都喜欢。”
“太好了,我只想着点几样清淡的,没想到对了你胃口。”
张雪想起一件事,驻足问道:“你跑完步直接就来了,洗把脸好不好?我给你拿条新毛巾。”
艾子城摇摇手:“不用了。刚跑完步我来过,你大概没听着,我就回去冲了个凉才来的。”
说话间张雪已经把几样点心热好放上桌,又摆上两副碗筷:
“我就不客气了。不瞒你说,我昨天就蛋尽粮绝了,正为早点发愁呢,谢谢你雪中送炭。”
艾子城一边吃一边打量张雪。大概因为是星期天,张雪只穿了件蜡染半袖连衣裙,除了粉颈处吊了条红绳,想来是块玉坠外,浑身上下再无一丝装饰,道不出的清纯自然。
早晨跑步时,他把跟张雪认识的的经过回想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张雪倒在他怀中的刹那,他空空荡荡的心一下子填得满满的,让人舍不得放手。
他不是没有彷徨过。可是她注视他的笑容是那么甜美,是发自心底的喜悦,让他沉醉其中。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张家人对他奇怪的态度:张雪看到他就由衷地喜悦,那幸福只跟他个人有关,而无关身份地位,这一点让他非常安心;只是她好像是透过他寻找什么踪迹,似乎有所期待。张风对他既欢迎又抗拒,好像一只刺猬,随时防备着,唯恐他要伤害张雪。段云的态度最让他郁闷。他一个人人眼中的金龟婿,到了段云那里,却成了一个无可奈何不得不接受的人。他们好像都在期待什么,可是那期待跟他熟悉的形式不同,使他困惑不已。
映雪临走前跟艾子城闲聊时不无伤感地说过,“张雪还是很幸福的,起码她拥有过。不过,别人也很难再走进她心里。哈,大活人怎么也争不过走了的人。”
这番话象在他心上硬生生地扎了根刺。难道他就是那个人的影子,无法代替一个死了的人?他不断地往北京跑,不停地出差,还见了家里安排的女子,希望让时间和空间斩断自己那残存的年轻。可是一回到锦绣苑,他的双腿就象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忍不住地往湖边去。模糊中,他这样做了很多年。这两天早晨在湖边没看到那抹矫健的身影,他的心思好象都围着她的去向转。
“布置得不错,雅致明亮。对了,怎么你们有两个落地窗?我那边只有个那么大的窗户,”他两手一抱比划了下窗户的大小。“采光效果差多了。”
“那可不,我们专门要求物业做的。”张雪很得意,这是她斗争的结果。
“噢,可惜我在这里还不知道住多久。要不我也要求把那个窗户改了。”
“你都没来多久就又调回去了?”张雪听说过京官外调,一般都是蜻蜓点水似的走个过场,然后回去就升官的事,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造次了。
艾子城倒不觉得张雪突兀,只是对这个问题有点别扭,打哈哈道:“嗨,我们是部队编制,属螺丝钉的,还不是哪里需要往哪里去,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调走了。嗯,这个肠粉不错,趁热吃,凉了味道就没那么好了。”
吃完早餐,张雪一点不见外地把艾子城撇在一边自己在厨房里收拾。艾子城不甘寂寞,倚在靠厨房最近的沙发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哎,今天看你的样子好了许多。昨天真吓人,哪儿象救人的医生啊,整个儿一个需要抢救的病人。”
“昨天多亏了你,谢谢。”
“谢什么,顺路而已。我去看王处,走的时候顺道去看你一眼,没想到还真巧。要是见不着我也就走了。”说到这儿,艾子城顿了一顿,迟疑了一阵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你看,我前天晚上才回来,昨天忙了一天,今天早上才发现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可是你看,我这么个大老爷们,一个人逛商店逛菜场什么的总是有点别扭。正好你也没东西了,要不陪我一起去?我有劲,你要买多少都能给你搬行不?”
张雪猛地抬头看了一眼艾子城:“什么?”
艾子城有点局促。“那个,就是想请你陪我去买点吃的东西。要是你觉得不舒服,还是有别的安排就算了。”
张雪见他误会了,连忙道:“我也没东西了,正发愁呢。张风要晚上才回来,我一个人出去拿不了什么。一起去最好,可以蹭你的车不说,还有人搬东西。”
这一天张雪过的如梦如幻。不过这一天的相处,使张雪认识到艾子城和张夜是有区别的。这一天的相处,把张雪从从前见到艾子城就处于当机状态中拯救了出来。这一点,风尘仆仆的张风最有感受。
张风一进门就感觉出不寻常来。屋里弥漫的鸡汤味和煎鱼香味是在正常范围内的,每次他出差回来张雪都会给他做好多他喜欢吃的,美其名曰“补膘”。所以,要是没有香味才是不正常的。不过,往常家里都是安安静静的,香味在空中描画出寂寞二字。今天不同,刚进院子,就听到屋里轻柔的音乐声。走得近了,还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欢声笑语。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院落,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