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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如何巧妙请带薪假 “你们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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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清师父敬启:
我到达艾利诺联邦首都马其兰城已有两日,从明国到这里的旅程一路顺畅,按您的说法练习吐纳之法后果然没有发作晕船之症。初一上陆才发觉西方这些年的变化天翻地覆,马其兰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人鱼一族行走的水球和矮妖马车与珠宝商铺,种族之隔阂日渐消除,就连我就职的单位也有了人鱼与矮妖的同事。
不知您是否知道我被分配到奇迹鉴定司这个部门,我查过档案,这个部门从三年前开始就在各个城邦有了分部,方便接待从首都来的外勤人员。我很快也要执行我的第一个外勤任务,并且是与现任司长黛安娜·戴蒙一起。我们的目的地是大陆北部的北梢群岛主岛,那里也就是著名奇迹“倒流的阿雅”所在的那片海域附近。
回到首都后,我发自内心地认为在这个时代人与人的关系已经不再是您所担忧的那样复杂、阴险,我与我的新同事们在见面的第一天就可以较为友好地相处,并且我认为往后我们也一定能够保持这样的融洽关系。当然,我仍旧不太说得准我的上司黛安娜·戴蒙是否好相与,不过旅行总能帮助人们了解彼此,她看上去是个好人,并且和我一样是孤儿。我希望以后可以我们之间的隔阂可以消除。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离开山洞后我所到之处都没有人认为我的相貌丑陋不堪,这与书籍中所记载的混沌客修行阶段的特征并不符合。早先我怀疑是东西方人种不同导致的审美差异,但来到艾利诺联邦后这种情况仍然没有改变,在白皮肤、棕色皮肤和黑皮肤的人眼中我仍称不上丑陋。弟子查阅典籍,找不到对应的解释,又害怕这是某种走火入魔的表现,因此一定想从您这里听到答案。
另:
少喝点酒,小师妹一直说你肝不好。
狄鹿梅尔
梅尔将羽毛笔放下,把信纸叠了三叠折好,放入了亚当给他的信封里,又换了一根稍微粗一些的笔蘸饱了墨后,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上了老和尚家大宅子的地址,东方语与通用语各一遍。确认无误后用加热成液体的红蜡封了口——这是这边的规矩,亚当教给他的。
他放下信封,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顺便盘算起了明天的安排。他打算向黛安请个假去一趟邮局,顺便在回来时买齐现在缺少的生活必需品。尽管亚当很乐意分享给他他自己的日用品,但梅尔不愿意太过麻烦别人,更不要提这人还是他的同事兼房东。
正想着,梅尔的肚子里泛起了一阵水声,他静默了两秒,于是把给自己找点晚饭列在了计划的第一个。
也许他应该在上楼之前就向亚当问清楚在今天晚饭要怎样解决,他实在不太好意思初来乍到就打劫他们家的冰箱……
正想着,房门被叩响了两声。
“是我。”黛安的声音在门板后闷闷地响起。
梅尔放下了手里的衣服,过去为她开了门。门外的黛安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类似奶油汤和土豆、肉酱一类的食物。她此时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职业套装,换上一身亚麻料子的轻便衣裤,头发也放了下来,松垮地扎成一束搭在肩上,比在办公室里看上去要柔和不少。
“我猜你可能饿了。”她大大方方地说,把托盘放到了梅尔举在胸前的手上,“来不及做正餐了,亚当和我把几个罐头食物热了热做了这些。”
“谢谢,我刚刚还想着要不要下去,”他真诚地说,把托盘拿稳后,却注意到黛安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愣了愣,又问,“要进来说话吗?”
“谢啦。”她笑了,进了门。
“房间还合适吗?”黛安打量着他对房间做出的改动,关心地问道。梅尔单手关上了门,随后把餐盘放在了书桌上。
“嗯,其实只要能睡觉我都没问题。亚当给了我一套被单和枕套。”他跟着黛安走过去,她坐在了墙角的小沙发里,于是他有些尴尬地往回退了两步,坐回书桌前。
黛安拿起了地上没收好的一本东方语写就的书,“《东梢岛民间蜘蛛女原型与西方早期女巫文化研究》?”
“那是我师父年轻时候的论文。”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一定要我带上。”
“很有趣。”她把书放回了旅行箱上,显然意不在此。“我觉得在旅行之前我们必须谈谈,一是因为你是新人,而是你刚刚回国,很多事情可能还没反应过来。”
梅尔立刻正襟危坐起来,“您说,黛安老板。”
黛安没有纠正称呼,只微微皱了下眉,继续说道:“以后记得不要逢人就将自己修行者的身份说出来了。即使是在包容性很强的首都,对于神秘学修习者的恨意也很大。我们脱下学者的袍子,穿上常人的衣服就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梅尔点了点头,“有的时候就算我说了他们也未必相信。”
黛安挥了下手,不耐烦地说:“这不是重点。以后和我出外勤,保留你一个摸不清底细的帮手,也是我们的优势。”
可是梅尔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儿。他是个修行之人,这是个缓慢且耗时的过程,魔法必定比不上正统学院出身那些讲求效率和强度的魔法师;又没系统学过炼金术,药剂学也只接触了些皮毛;要说肉搏,他这样的战力,也肯定打不过老练的雇佣兵。老和尚总是说他的混沌客资格证,其实就是没法上大学或科举失败的书生混了个差不多的文凭好找工作。
当然他不打算给黛安留下一个没用的印象,于是假装出一副很有底气的样子。顺从地接受了她的建议。
见他接受了,黛安又紧接着说:“我知道阿忒可能和你说过一些我的事情,但是肯定不全面。为了省得之后在旅行中出现问题,现在我和你说清楚,行吗?”
梅尔没想到她愿意坦白出来,他以为起码要再等两三年的时间混熟了以后自己才能接触到上司的秘密。“如果不会让你感到不适的话。”他温和地回答。
黛安听了他的回答松了口气,一只手在她思索措辞的时候有些紧张地玩起了长发的发梢。
“我的确是一个有很大一片记忆空白的人,如阿忒所说,我的人生从六年前才真正开始。在那之前我是谁、叫什么、做过什么,全都无处得知。收留我的学院院长和药剂师都说不好这是什么问题。所以我这六年来一直试图寻找自己的身份,你能理解吧?”
她说完,直视着梅尔的眼睛。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能够感同身受。梅尔·狄鹿的名字是儿童福利院的院长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只不过在他被捡到时也只是个婴儿,而非有了一定人生经历的成人。
“某种程度上吧。”他诚实地说。
于是黛安继续了下去。
“我的旅行不完全是为了工作,一部分原因是我需要去奇迹发生得集中的地方寻找可能知道我身份的人。我告诉你这点是因为以后我们要一起行动,这样利于我们的合作,这点你能够理解吗?”
这次他同意得更快了。黛安所说的一切都符合他之前的推理,这位司长一看就是带着目的有选择性地出外勤,不然在他签下知情书前后态度变化不会这么大。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突然说。
“可以。”黛安露出了一副通情达理的表情。
“你的眼睛,”梅尔说着在自己的眼睛旁边比划了一下,“那纹路是什么?”那些黑色、细密还会变化的纹路从他们刚一见面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如果你不方便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他赶紧加上了一句。
“没关系的。”她说,“如果这能让你的工作环境更舒服的话……这其实是我以前的身份留给我的唯一线索,”说着她眨了眨眼睛,刚刚她放回梅尔旅行箱里的那本书便又飞回了她的手上。梅尔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上面有很多魔法,有一些我至今都不知道要怎样使用,有些我已经搞明白了。”黛安解释道。
梅尔还从未见过这种形式的魔法。仔细一想,白天在办公室里,她也是仅靠眨眼就完成了很多基础的魔法。
“这和眼睛的原始意义有关对吧,”他快速在脑中思索曾经读过的文献,“看、感受,大脑对于外界的感知一部分来自眼睛,由眼镜提供的信息来成型,所以也可以反过来通过眼睛来改变外界,我敢打赌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咒语形式……”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将信封已经封上了,这是多么值得说给老和尚听的新发现啊。
黛安皱起了眉。“也许是吧。不过我劝你不要深究。”她看上去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礼貌地停下了疯狂的联想,回过了神。此时黛安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口。“很高兴我们能把话说清楚。我怕我再待久一点你的晚餐就会凉了。”她扬起下巴点了点书桌的方向。
“对,你说得对,老板。”梅尔立刻也跟着站起来,“我又违反礼仪了。”
“不,狄鹿先生。”她有些疏离地说,“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说这些太私人的话题。”
她关上了门。听脚步声像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有下楼。
眼睛,眼睛……梅尔无法控制地又开始想起来。如果老和尚的天机书库此刻在这里该多好,他一定能立刻查出来这种魔法的仪式起源,他敢打赌这和那些祭祀仪式上的刺青这类象征是同一种东西。身份的证明,说不定是古老民族留下来的……
他看向自己的书桌,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黛安老板!”他推开了房门,向最左边的房间走去。
他忘了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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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尔很庆幸黛安没有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生气,还是准了他第二天的假。他敲响她的房门时黛安正坐在书桌前看一本写北梢岛民俗的大部头,她的房间一片昏暗,飘着淡淡的花香,除了工作台上的一盏台灯照亮了桌面,梅尔看不清房间里的任何摆设。
她好声好气地准了假,又折回到书桌前,匆忙写了些什么。
“顺便,你要是想寄跨国的信件,拿着这个条子他们会给你免费。”她走回来时拿出了一张她盖了章、签了名的公事条。
梅尔感激地收下了。
他这天晚上因为不习惯柔软的床垫而没怎么睡着,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和还没上班的亚当一起又吃了一餐用冷罐头做的早餐——他从房间里出来后穿着浴衣搔着乱蓬蓬的黑发,没什么精神地向梅尔说了早安,并告知他他们已经没有新鲜食材了。
“黛安老板呢?”梅尔在餐桌前坐下后问。他开始切割一块不知是用什么肉做成的肉饼,旁边还有三片那种加热即食的煎饼。亚当递给梅尔一杯咖啡,又给他自己的那份煎饼上挤了蜂蜜和果酱,没什么精神地咬了一大口,叹了口气。
“她起得早,应该是去找北先生拿车票去了。这之后她还要跑很多部门、联系北梢岛当地分部,总之要比平时忙很多。”亚当就住在她隔壁,因此知道得清清楚楚。
“去得这么晚,你不怕和人鱼排电梯的队吗?”梅尔一边切着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肉饼一边好奇地问。
亚当满不在乎地挥了挥叉子。“我走消防梯。”
梅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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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一路把他送到了邮局的门口。因为工作日的缘故,这里挤了不少来寄重要公函的各类公务人员,大部分还是给市政厅办事的。梅尔挤在人群里一只胳膊高高举着信件和公事条,一边寻找公他想象中公务员的快速通道。
邮局内的寄件窗口有五个,其中有四个的前面都排得人山人海,还有一个只排着两三个神色悠闲、衣着夸张的人。
梅尔碰了碰排在前面的人的肩膀,等那一头大汗的中年人回过头来,他问道:“那边的窗口排的是什么队啊?”
被他提问的中年人冷哼了一声。“那是给老贵族们留的通道。新科恩帝国过来度假的贵主们,也或者世袭了从前王国时期爵位的蛀虫可以排那条。”
梅尔听了,打消了凭着公事条去那里排队的念头,老实地排在了中年人后面。
这天室外天气可以用凉爽来形容,不大的邮局却因为挤了太多的人而湿热难忍。梅尔一边踮着脚试图获取一些上方的新鲜空气,一边小心地紧跟前面的人移动,生怕被别人加了塞。大约过了快一个小时后,他前面的人才终于都将信件寄出去,轮到了他。
“寄到明国。”他说着将信递向了窗口后,又拿出了公事条。
窗口后的人扫了一眼条上盖的章和签名,“联邦奇鉴司,黛安娜·戴蒙的工作邮件?”
“没错。”梅尔笃定地说。
“行吧,我找张合适的邮票去,手头没有了……”接待员说着消失在了窗口后。
梅尔不敢乱动,在原地等待起来,但心下怀疑自己再停留在这里几分钟可能就要脱水休克了。
“黛安娜·戴蒙?”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他身后响起,将梅尔吓精神了。他转过头去发现排在斜后方队伍里的一个金发青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青年和排在他前面的人一样穿着艳丽,斜披着一件宝蓝色的斗篷,上身穿一件颜色更夸张的紫色衬衫和黑底金条纹马甲,下面穿了件有些滑稽又不知所谓的白色马裤,擦得发亮的长靴一直提到了膝盖,整个人鲜艳得像朵花。然而他脸白如纸还透着点青,束在脑后的金发淡得接近银色,就连一双眼睛的蓝色也淡得几乎发灰,被花里胡哨的衣服一衬,他几乎就是一张白纸。一些梅尔打过交道的吸血鬼看起来都比他肤色健康些。
“唔……是的。”梅尔拿不准地说。“你认识她吗?”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黛安昨晚说要寻找知道她身份的人。
“认识。”他简短地说,声音又轻又细,偏偏还极其刺耳。他走近了些,梅尔便闻到他身上一股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你是她的同事?”
“是的。”梅尔说,“你认识的黛安·戴蒙,是不是……”
“哦,肯定不是。”青年微笑着说,但那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感情。“我只认识黛安,她之前的经历我一无所知。”
梅尔立刻意识到他知道黛安娜记忆里的空白,意味着他们可能交情匪浅。
“我以前没见过你。”青年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冰冷,那双几乎没有颜色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奇鉴司里没有你这号人。”
“我是昨天新入职的。”梅尔赶紧解释道,“我叫梅尔……”
青年皱起了眉。“我没问你叫什么。”
梅尔有些窘迫地闭上了嘴。
“她给明国寄信是要干什么?”青年继续问道,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梅尔是否感到尴尬。
“其实那是我的私人信件……”梅尔不知怎的没了气势,因为青年的表情越来越冷淡。他前面的人终于办完了事物,于是青年上前一步,将他的信件交给了接待员。
“寄往北梢岛对吗,艾尔伯特子爵?”接待员殷勤地问道。
“是的,麻烦了。”他冷淡却礼貌地说。
原来他叫艾尔伯特,还是个子爵。梅尔没头没脑地想到。只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认识黛安老板呢?
而且他要给北梢岛寄信。
梅尔警觉了起来。
“你的信要寄给北梢岛?”他问。
“和你有关系吗?”青年这一次显得有些生气了。接待员正给他认真地贴着邮票,将信封装入防水包装里。
“黛安和我明天就要去那里出外勤任务。”梅尔理直气壮地说。
青年立刻换了了一副对他有了些兴趣的表情,抱起了双臂。“你们一起?亚当·利利怀特呢?”他的声调越来越高,不知为何梅尔也觉得他的语气因此变得危险起来。
他刚刚想要回答,窗口的接待员却带着邮票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走,等在这里干什么啊,浪费时间。”接待员看到梅尔还在窗口前的时候显得有些生气,喊了两句。于是他立刻离开了窗口,也不管身后的金发青年,向人群外挤去。
“黛安的同事,梅什么玩意儿,你等等!”
他的身后响起了青年有些愤怒的叫喊,梅尔加快了脚步,却感到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滑腻的手抓紧,扯着他快速地向邮局外跑去。他第一反应是遇到了劫匪,可随后又觉得这人顺风飘来的气味怎么有些熟悉。
“你哪位?”他在人和人之间挤着想看清楚拉着自己的人是谁,却只看到一头绿色的拳曲头发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像是一大团水草。
等他们终于从邮局的拥挤地狱里脱出后,那人才放开了梅尔的手,转过身来。
“就你丫长着一张嘴叭叭儿地,司里有什么事都被你给抖搂出去了。”一个他听了一遍就不会忘的天籁般的声音嗔怪他道。那头绿色的卷发下面是位极其美丽高大的女子——美到难以形容——用蓝宝石的颜色来形容她的眼睛吗,还是用冰肌玉肤来形容她的皮肤?梅尔呆呆地看了几秒钟,随后反应过来这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索科?”他有些惊讶地说。
人鱼索科·海生眉头一拧,她的人形比梅尔还稍高一些,所以抬手就冲着他的头顶甩了一掌,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听没听见啊,知不知道你差点把司里的人都害了。”她娇声说完,向地上啐了一口,又走近梅尔几步——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水产味,于是想起黛安给自己的清香魔法大概早已经过了有效期,这便是奇鉴司办公室最标志性的臭味了。“那艾尔伯特·黎明算是个什么玩意儿,你还紧赶慢赶要往上凑?”
梅尔害怕她再给自己甩一巴掌,于是向后缩了缩。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