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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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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后写个案的案例记录中,12月31日下午的一场咨询,林陆羽引用了温尼科特的话做了标语“需要一个不会报复的人,因此可以滋养出‘世界准备好接纳我的本能排山倒海般涌出’的感觉。”,林陆羽在文中如此写道:
当天早上突然的预约,结合昨天发生的事情,使我对于杨晗此次到来的目的已经有了准备,不同于常人会从道德对他上产生厌恶和批判,我莫名感到兴奋,甚至期待着1点钟的到来。我犹然记得当时的画面:
“哆哆哆”他来了!我猛地站起身想去开门,当时却又觉得有失身份,自己毕竟是一个咨询师,要端着点,便翘起了二郎腿,喊了句“门没锁,请进”。
他当时也是个故作镇定的表情,一进来没有很张狂的表现,只是用略微颤抖的招呼声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林老师,你好”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一定觉得自己棒极了!
而我用假笑回应,眼角一动不动,我想他是发现了的,他或许以为我是出于内心对于他的费解、无奈、甚至是愤怒却又不能表露才假笑的,这样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噗咚一下,放松的掉入沙发,舒心的环视着房间。
还未等我发问,他倒是抢先了,“怎么样,昨天的咨询。”
我继续端着,“昨天的咨询挺好呀。”
他使劲憋住自己的笑意,“挺好的说来听听?”
“都挺顺利的,如果说内容的话,我无可奉告,我作为一个咨询师,不能出卖当事人的隐私。”
他如撅倒般在沙发上四肢一扬,随即双脚猛地落地,起身行着抱拳礼,“哎哟我的林大咨询师,您可就别装模作样了,自从您帮我去开家长会起,您觉得您还是一个非常具有职业精神的咨询师吗?您并没有运用您的技术来帮我,而是选择那可怜的却又错误的善良,所以此时此刻,您还矜持什么呢?”话未说完就展露了犹如看见心心念念的□□下海片的愉悦。
当时的我竟然完全没有考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正式拿到职业证书,需要再等几月。而是直截了当的告诉他,“我帮你去开家长会,并不是出于那可怜而又错误的善良,而是经过那一次咨询后,对你充满了兴趣。何况你竟然敢当面利用刚刚帮助过你的咨询师!我就在想,接触他的生活一定会很好玩!事实果真如此。”
“接触?别用这么人畜无害的词语,你应该用的是偷窥这个词!”他厉声指责我,“你作为一个职业心理咨询师,就不应该再继续和我做更进一步的接触!怎么?你还想用一辈子的联系来掩盖你的无能吗?或者是想把我培养成一个吸血鬼人格的人,到处吸血却不得好,转而一直来你这里做你的摇钱树?!”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我反而愈发高兴,竟有能在前几次咨询时就对咨询师如此表露自己恶意的人,那我又何必“端装”?索性直抒胸臆,“你的推理都对,可是前提错了,我还不是职业心理咨询师,我想在证书下发前再疯一把。”看着他瞬间呆滞的面容,我补充说明道,“我不是职业的,目前其实都算非法行医,所以和你深入的接触,你说的很对,我没有职业素养,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职业的。”
周围的空气在短暂的凝结后突然爆炸,他不断地用力拍手、狂笑,口中多次想说什么,却又被笑声所掩盖。待他平复情绪后告诉我,我和他的一个好朋友很像。他觉得我们俩有个共同点,在他面对我们时,可以肆无忌惮的表达自己的恶意,而这恶意却无法伤害到我们。他顿了一下,问我,“那指出了这点,你会想报复我吗?”
“当然不会,你又没伤害到我,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他听到我的回答,面部肌肉突然变得僵持,应该是在压抑急剧涌出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后,他向我发问,“既然你不是职业咨询师,可以告诉我了吧,昨天咨询的情况。”
“好啊,”我松了松身子,如实的回答,“她刚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她容光焕发,但稍过一会,我就觉得这并不是恢复,而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也就是躁狂症。”
“啊?你在说什么,她是谁?”他一副二丈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你问的不是你们罗老师吗?”我也觉得很疑惑,难道?
“我问她干嘛?昨天难道没有一对老头老太来吗?”
“你是说陈爷爷陈奶奶?”
“对对,他们是我推荐我们可爱的班长来你这里咨询的。”
我这才想起,怪不得觉得陈奶奶有些面熟,原来家长会上就见过,不过那晚的记忆都集中在罗筱筱身上了。问他为何要推荐他们来呢?他接下去的解释,告诉了我什么叫后生可畏:
他听陈怡说过他们的故事,陈怡不合陈奶奶的意,这老太婆就不高兴,老太太一不高兴,就不做饭了,她自己会随便吃吃零食和点心。老头子见她不高兴,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连饭都不敢做,活活饿昏过去,可见这老头平时在精神和情感上被压制之深。而在老伴不省人事的时候,她不闻不问,淡定的念经,由此可以断定这老太婆在家里是个毫无同理心的大母神,要掌控一切,甚至有生杀大权!这点从陈怡小时候为了得宠,冒着磅礴大雨去拿一点鸡毛菜,回来就感冒发烧,也能看出,她不惜他人几乎以生命的代价去合她的意。这件事其实对他们家影响很大:
一是加强了陈爷爷在家里就是个懦弱的软蛋和废物,连孙女都思考的比他周全,会为集体牺牲。他也会认为正是由于他的行为,造成了孙女的疾病,使他在家更不敢发声和承担责任,恶性循环;
二是给了陈怡这样一种观念,我只要听话,只要为集体付出的最多,那我就是集体的化身!顺着老奶奶的意,即是听话。听话让她父母默许她能以三口之家的代表的身份去和奶奶沟通,对外起到了家庭调和剂的作用,对内则让她可以为所欲为,但似乎父母大多都能忍受孩子的为所欲为,可形成思维习惯后,她会理所当然的这样对待别人;至于付出,生命自然是最高程度的付出。所以她以为自己是通过这样的行为得到了大母神的接纳,让奶奶接纳了自己和父母,虽仍然有争吵、有冷战,但总还是帮父母赢了两位婶婶。其实并不是这个原因,真实的原因是因为她是孙女,她的爸爸是她那个重男轻女的奶奶的儿子!她早就被那个老太婆选中,这样的努力和牺牲不过是让活在自己以为的世界中,造成了她在之后的生活中永远想要成为最努力、付出最多的那个。虽说目前在班级这个集体中她因为努力和天赋,成绩好,贡献多,成为了话语权最大的那个,但可想而知,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孩,在日后总有一天会因为精神紧绷而力不从心,甚至是直接在不擅长的事前体验绝望。当她最后一根稻草被压垮的时候,她就会感受到人格崩溃,整个内心会充斥着失控感和无助感。也不知道到了那时她会去感慨现实的残酷吗?感慨芸芸众生皆匍匐?
三是进一步让陈怡心里认可了那种要为别人活着的信念,一个不敢为自己活的人有多可悲,作为咨询师的我应该不需要他来提醒吧?这是自然,这种畸形的人生观,几乎抛弃自我,让自己成为了最不重要的那个,却随时盯着他人,观察他人配不配得到她全心全意地付出,且希望别人也全心全意的为她而活,只要一不符合她苛刻的目光,她就会理所应当的呐喊“你辜负我!”,事后感慨自己的人生是一片孤岛,感慨自己即使如此付出也从未和别人真正的链接,所以推导出人和人之间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心意相通,并以此为真理,对世间失去希望,甚至因此做出没有底线的事。但事实呢?事实只是她自己从出发点开始就搞错了,可她很难去承认这一点,因为这代表她要去推翻自己几十年的生活。
四是让这个大母神在家更为所欲为,你想反对我?可以!那就给我去死!而为此承担责任?对不起,我有佛祖保佑!可以让我逃!避!现!实!最可怕的是,这种行为会代代相传,会让媳妇熬成婆,陈奶奶不过是这轮回中的一份子。
陈怡有个梦完美的反应了这些事,梦中她有双翅膀,但是被蜘蛛网粘住了,蜘蛛盯着她,她不能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行!眼睛余光处看到的那些肉红色蜘蛛卵,则代表着她即使选择顺从也无法明哲保身了,下一代的痛苦已经在孕育。对于她今后的路,他充满了好奇。
他同时也料定了陈怡会为这次行为感到万分的愧疚,逼着自己的爷爷来我这里咨询,而他们俩一起来则证实了自己的猜想。陈奶奶不会减少自己对陈爷爷哪怕一秒钟的掌控感,似乎是把陈爷爷当成了一个婴儿,也不知道是不是代偿自己儿时被抛弃的经历。这样的一对老夫妇,绝不可能是我这样一个心理咨询师能处理的了的!
什么叫我这样的一个心理咨询师?便是他开头说的无职业素养。他在家看心理学的书籍时,最痛恨的便是那些无职业素养的咨询师,他们会利用来访者对他们的依靠和移情反应,从而获取更多的利益甚至性侵。别人从刀山火海来,想在你这里得到救赎,而你却在让他们满怀希望时,反将绝望塞进他们体内?畜生都做不出这样的事!当他得知自己的女友在我这里做过心理咨询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来对我进行测试,一开始还算满意,可我竟然同意去帮他开家长会。作为一个职业咨询师,这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也因此他把我投射成了书中记录的那些无良,也同时反对罗筱筱继续来我这里咨询。他寻找着机会对我进行报复,当发现这对带有邪恶特质的老人,马上就想到了我。
我惊讶于他在如此年纪便有这样丰富的心理学知识,同时也坦承的告诉了他面对这对老人时我的表现,讨论的内容。
他听着那些故事,时而咬牙切齿、用力揪住扶手,时而叉手自冒心、闭眼沉思。在得知我事后的失魂落魄时,他说这并不怪我,对付这种邪恶,心理治疗只会适得其反,想要恢复只得迷信驱魔了。
“我现在的行为其实也算是毫无职业素养,为何你并没有刚开始时激烈的反对情绪了?”
“像是没有具体原因的,我感觉自己被浸在毒液里,这毒液渗透到了我体内每一个细胞,无时无刻都在泛着毒泡,使我接触任何人时,都想喷他一脸毒气。我知道这样是不好的,是不对的,可我还是上瘾了一般的想要这么做,所以在能让我顺利吐出毒泡后仍然完好无损的人面前,什么都不重要。”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我感觉是欣慰吧,一种‘太好了,你没有被我的恶意所害。’的感觉”他躺在沙发里,放松的看着天花板。
“是这样的一种心情啊,那我们反过来讨论一下,你对心理学有很深的认识,在你这个年纪可谓是天才,但我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天才,很多都是经过了和事物相当长时间的接触才非常熟练的掌握,让别人误以为你是天才。那,根据你的理解,你为何在接触任何人时,都想喷他一脸毒气呢?”
他手握空拳挡住嘴巴,食指勾在人中的位置,安静的思考着,久久不作声。此时我想的是,我应该帮他表达吗?或是给他一些启发?还是静静的等待就好?
我选择了等待。
良久,他转向我的双眸中反射出来一点点光,“我知道,心中想做的事情都有他的寓意,即使是在扭曲的行为中都遮盖着关乎爱的最原始的冲动,在一定程度的释放后,最原始的冲动自然而然的就会显现出来,所以我并没有制止自己这种坏透了的行为。”
“你更加倾向于听从自己的内心,是吗?”
“嗯”
“那你有没有想到一些更深处的原因?关于自己的这种行为。”
他闭上了眼睛,“之前还搞不清楚啊,”再一次睁眼后,声音略带沙哑“但我刚刚想明白了,”面部在略微的僵持后不再选择压抑,泪水顺利的涌出,哽咽的声音伴随着并不亚于怒吼的力量“我这是在找同类啊。。。”
浸在毒液里的人,希望别人也能带着毒气生存,来缓解自己的孤独感。
在临走前,我问起他和罗筱筱的事情,他自觉时间已过,想用信件这种古老的方式描述他的所感所想和前因后果。“如果可以的话,请再加上你学习心理学的过程。”他也欣然答应。
“你之前有说道你有个姐姐,好像和你在同样的经历下,并没有什么问题出现,这个是编出来的,对吗?”
“是啊,是为了让你产生思维定势,在日后的治疗中被我耍的团团转。”他站起身朝着阳光伸了个懒腰,一同松下来的还有整个咨询室。“你还没拿证,我不投诉,也不付钱啦”一脸坏笑的走出了房间。
有位老师说过非常精彩的一句话,“端庄端庄,端着活而装逼。”在我的咨询生涯中,遇见过形形色色的端装人,却再没有人像这位学生一样将自己的恶意展现的淋漓尽致,敢于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直接揭给别人看。在对他的治疗中,我也感受到,如果自己端着,那来访者自然不能放松,会依然带着假自我的面具来应付你。假自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着孤独和死亡,带着面具去应付外界是再正常不过了。现在社会上说要“爱自己”的人千千万,但敢于脱下面具的人有多少呢?不过是喊了句逼格更高一点的口号罢了。但既然选择了来做心理咨询,那必然是想鼓足勇气脱下面具的,对此最有效的行为便是深深的理解和接纳,而非下指导棋。端装的人,自然做不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