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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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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馆不远处的LED大屏幕上循环播放时下炙手可热的一线女星越音染的广告宣传片,张一弛透过玻璃窗口看的清明,随手指给桑白,“你说时间快不快,你们班以前那班花,转眼就成了大明星,以前我还帮你们几个ps过请假条呢。”
桑白转头,屏幕里音染柳眉弯弯,眼波流转,倚在墙上做一款睫毛膏的广告,抬眸一笑百媚生。
那个刚搬进寝室,自我介绍就豪言壮志要拿下小金人的姑娘总算实现她的梦想,能在演艺圈横着走了。
而桑白的梦想……桑白偷偷看他,顾子清快把小半盘子的韭菜炒龙虾吃完了。
不知最近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吃饭也紧锁着眉。
大概是她吧,像只苍蝇一样没头没尾的又找上了他。
阿清说的对,她总是把他的事情弄得一团糟。
李达调侃道,“班花是什么稀罕事情?咱们顾总想当年也是班花啊。”
张一弛手上筷子一顿,附和,“对对对!供过于求就不稀罕了,小白当年不也自封班花呢哈哈哈哈。”
众人这回是真笑开了,连桑白的嘴角都很努力的咧到最真诚的弧度。
那一届英语系二年级一班,有两个大名鼎鼎的班花——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班花一号顾子清,和集力量与狂放于一身的“搬花”二号桑白。
像村花遇到土匪,富商遇到强盗一样。狼多肉少的语言系,相较而言肉更少的英语文学专业,作为班里仅有的一个男生“班花”,顾子清毫无疑问的抱上了英语系扛把子桑白的大腿,然后……把那双大长腿从桌子上拎了下来。
\"说了多少次,不准把腿搭我桌上。\"顾子清个子颀长,面色冷清,短短一句话里掺了二十岁少年少有的安稳。
\"你今天早到了一分半钟,怪不得我。\"
姑娘右手小拇指上的秒表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悠,电子屏上的时间稳稳的掐在十一分半分钟的格点。
桑白这时候总是摊摊手,冲顾子清没心没肺的笑,笑容和多年后她问这人 ,桌子这么多 ,你做什么偏要趴我脚下这张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
阳光明媚的早晨,靠窗而坐的姑娘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从桌洞里摸出一包纸巾单手献上。
不知是姑娘笑得晃眼,还是秒表晃的碍眼,本来摆着臭脸满心平静的那人 ,心中竟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
缘分有时妙不可言。
桑白第一次遇见顾子清是在初秋,某个并不是很特别的早晨。
南方的九月,向来是潮湿连绵的阴雨天。
军训第二天在操场上晨练,跑不过三圈,气喘吁吁的瘫坐在树下台阶上装咸鱼。
前排照例放了两瓶矿泉水,桑白将饭来张口贯彻到底,拍拍前面那人的肩膀,“同学,递瓶水过来吧。”
坐在树荫下的台阶上,正喝着水的那人下意识握紧塑料矿泉水瓶子,转头过来时,桑白的角度刚好瞧见正脸。
干净分明的轮廓,好看的眉毛,被人突然打扰而抿唇后暴露的酒窝,和一汪倒映了张牙舞爪的桑白样子的眸子。
古人诚不欺我——这世上,真真有人比月光还清冷,比晚风还温柔。
半瓶子矿泉水在主人幅度不大的动作下泛起涟漪。
“水是我带来的。”他答她,听不出争辩的味道,却是绝对的宣示主权。
“可这树却是我种的。”桑白头一次因为一瓶矿泉水与人较真,实打实的庄重语气,说出的却是叫人觉得不讲道理的话。
二十载做人做事习惯带入公式写进稿纸的学霸犯了难,还没有哪本册子上教过“应对信口开河之人”的法子。
名不正言不顺,半小时前室友从学校超市买入的矿泉水被顾子清转入桑白名下。
道理是说给愿意听的人的,他想桑白不属于那一类,自然也错过了桑白侃侃而谈‘父亲任职Z大,从小培育苦楝花’之类天花乱坠的校园秘史。
操场入口处有两台自动贩售机,一台因为操作系统问题无法运行,另一台只进不出,吞了顾子清投进去的十块钱,被打扫卫生的大爷踹了两脚之后才吐出一瓶汽水。
顾子清走回树下,室友也锻炼完坐在台阶上,斜着身子和桑白谈笑风生。
室友是高出一届的体育系学长,方寸平头,眯成缝的桃花眼,一身的太极练功服走起路来自成风流样子,这个人和他的名字\"陈二\"一样,极具辨识度。
顾子清把汽水递过去,陈二的手臂还搭在桑白的肩膀上,眯眯眼盯着瓶子问,“怎么了,矿泉水七十二变成汽水了?”
顾子清垂眸看了眼桑白,“问她。”
他不是健谈的人,也不擅解释,丢下水转身离去,“师兄,我先走了。”
陈二后来说了什么桑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云彩很厚,但遮不住太阳,晨光落在树荫下的男孩子身上,剪出细碎的残影,随着他起身点头的动作,显得越发绵长。
英语专业的学生普遍语文不太好,桑白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出给顾子清最适当的形容。
像什么呢……就像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远影,是忙趁东风放纸鸢的春烟,是停车□□枫林晚的二月花,是奶茶店里茶香不是很苦涩却盈满少年气质的冰茶奶绿。
桑白想她要成为学校奶茶店的常客了。
桌子擦到一半的时候老师从门外走进来。
严苛闻名于整个学院的女教授,本就生的长尖的脸因为不到一半的上座率拉的更长。
人与人之间磁场的存在大概与生俱来 ,从小在学校坐北朝南的教师院子里长大,门对门的邻居,桑白看得最多的就是她,苍白的唇,齐耳的发,一张板正了二十多年的脸和电视剧里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的旧时代女人气质无二。
父亲也说,她是女学究,认识的字比桑白吃的饭还多,所以能躲就躲,躲不开也别惹。
上课7分钟,桑白早做完样子醉心课件的样子。坐在第一排有恃无恐的一张纸巾来回摩擦课桌,连课本都没拿出来的,只有那一个人。
计较惯了的严厉女教授,眼睛里从来容不得沙子。
\"下面的文章选段,请顾子清同学给我们精读翻译下一段。\"
女教授说完,顾子清接过桑白递过来的厚厚一本英美文学赏析教材站起来。
\"My darling,I\'m waiting for you.亲爱的,我在等着你。
How long is a day in the dark Or a week黑暗中的一天有多长?或者,黑暗中的一个礼拜呢
The fire is gone now and I’m horrible cold.这会儿火已经熄了,而我冷得要命……\'\'
轮廓刚有几分分明的男人尚未步入更加复杂的圈子,没经过烟燎酒熏的嗓子与空气摩擦时的声音,十一月秋风轻扫落叶似的沙沙簌簌的挠入骨髓的酥麻瘙痒。
桑白没看完《英国病人》原著,戏剧和矛盾充斥的异域文字里,温水煮青蛙的长煎慢熬更多释放的像是游离节奏之外的撕扯美感。
“The lamp’s gone out and I’m writing in the darkness.灯光熄灭了,我现在是在黑暗中书写。
\"I love you,only you. My White Song(我的桑白)……\"
最后一行手写英文极力模仿板正的印刷体,透明胶带的痕迹却显得格格不入 ,桑白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让一个班陷入了尴尬境地。
顾子清读到一半突然顿住,转头似笑非笑的目光直视和同桌共看一本书的姑娘,“You are dreamming.(你在做梦)”
被看破了的人不闪不避,撑着下巴算准了似的接过话茬,答:“You are cute.(你真可爱)”
顾子清那时板着脸,眼中一汪深不见底,他真的气急了,实打实的拒绝语气,怎么那人还能理直气壮、厚颜无耻的调戏回来?
都说南方姑娘水做的温柔,柳腰朱唇,柔情绰态,到她这里却成了瀑布的直率,遗世独立的豪迈,他招架不住,躲都躲不开。
不明所以的同学被突如其来的桑白式玩笑惹得哈哈大笑,一本正经的上课的女教授也被猝不及防的狗粮气到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一口好牙咬碎了下巴,眉毛推着抬头纹皱成了一幅气壮山河的国家地理图志,“You\'re away too far!”
桑白至今想起仍带悔意,早知道顾子清会读那本书,哪怕前一天晚上不睡觉,桑白也要跑去打印店里弄出一份天衣无缝的“顾子清告白陈情书”来,就差一点点,她就听到他亲口说出的“my white song.”
多好啊,他的女孩,他的桑白。
张一弛端着被溅满汤汁的餐盘杀出重围气喘吁吁的站到桑白和顾子清的面前时还不忘嘲笑一番桑白的幼稚行径,然后气喘吁吁的拖开椅子坐在中间,吊着半条命的样子看向漠不关己的俩人,差遣桑白帮忙端碗菜汤。
“你看我长得像汤还是你长得像他?”
桑白一头扎在手机里某个刚爆出恋情的男明星博客里,敷衍的对着顾子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不答反问。
本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原则,男孩子一口气从椅子上坐直,身子前倾,趁桑白不备作势端走面前的青菜汤,咕嘟咕嘟往嘴里猛灌。
依照《西游记》里二郎神的标配是哮天犬的说法,带入一下,桑白的标配就是张一弛。
到底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最模糊的映像是小学二年级,同在Z大教师大院里的张一弛妈妈为了给刚转学过来、基础薄弱的儿子补课,福泽众人免费给一院子的孩子开了个数学兴趣班。
桑白不才,次次测试倒数第二。
一来二去的,和蝉联倒一的张一弛逐步加深友好往来,小学一个班,初高中一个班,大学一个学校,互不放过的心态纠缠到了现在。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还不是上课谈情说爱被大长脸教授撵出来了?”张一弛后仰的姿势躺在椅子上,自以为是的嚣张气派。
“瞧把你给机灵的,”桑白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出张一弛欠揍的嘴脸 ,拿起筷子拣走对方餐盘里花枝招展的鸡大腿调笑,“这又是听我们班那个小女朋友说的?”
“第一,桑白同志,请注意你的措辞,哥至今单身,小女朋友纯属子虚乌有,上述女子完全是被哥的个人魅力的吸引到无法自拔的崇拜者,第二……你吃我一个鸡腿,快去给哥端碗汤来作为补偿。”
顾子清眯着眼睛看了眼张一弛嘴角的汤渍,忽而清清冷冷开口道,“第一,被赶出课堂的原因不是谈情是爱,而是某人单方面告白,第二 ……”
顾子清说到一半转而看了眼桑白,“一会去端汤的时候,帮我也带一碗。”
桑白硬生生放下招呼在张一弛身上的拳头,改为轻轻提对方的衣领,侧身附耳道,“你给老娘等着。”
张一弛小人得志,哥俩好的搂住顾子清的肩膀好不得意的笑。
“我还没说完 ,”顾子清并不买账,待桑白走远,抬手拂去肩膀上的手,“第三,我叫你爸一声大哥,论辈分你叫我叔叔,以后这种不尊重长辈的行为在我面前别做第二次。“顾子清说完,顺势将刚才张一弛没喝完的青菜汤倒进垃圾桶里。
微微弯曲的修长指节变魔术似的将白瓷碗转了个圈,碗里三分之一不到的清汤,将张一弛留下的痕迹抹的干干净净。
被清空的白色瓷碗落到桌上,“翁“的一声轻响。
桑白端着一份三碗汤的餐盘回来,果不其然见着张一弛吃瘪的囧样,故作高深摇摇头,你惹谁不好非要以卵击石,偏偏这还是块茅坑里的石头。
桑白对张一弛的家族史知之甚少,刨根问底的挖也只听得张一弛说顾子清是张老爷子的老来子,蜜罐里泡大的小儿子,随张一弛奶奶姓顾。
现下两人都冷着脸,眉眼之中确有几分相似的孤高难驯。
所以说桑白和顾子清确实是有缘分的吧。
第二次见面是在与Z大横跨整个城市的市国际机场门口,两人在相隔不到五米的地方,共同等一个人。
秉承的人道主义精神和发小至上情节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接机的桑白第一次体会到世界的恶意。
张一弛电话里口口声声倾诉衷肠半个暑假的一毛钱不值的思念 ,逼着桑白赶到机场来,下飞机了正眼不瞧她一眼,直奔四米开外的地方,“阿清呐,几年不见出落的这么好看了嘿。”
“叫小叔。”顾子清三个字减半了张一弛的热情,辨识度极高的漂亮侧颜很快让桑白想起了不久前操场上一本正经的直言“水是我带来的”的人。
原来“水先生”叫阿清,君子如水,吾求之若渴。
这名字起得甚好。
顾子清从某个师兄手中借来的二手跑车里,张一弛苦巴巴的坐在后排,头一次见到,桑白对一个人比对三食堂的红烧肉还执着。
话面上的接机仪式,成了顾子清主题座谈会。
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隔壁曾相识?”
“阿清同学你体育系的吧?学什么的啊,乒乓球?篮球?足球?”
桑白满意极了这样的座位安排,微微仰头一撇就能看到顾子清赏心悦目的侧脸。
事实上哪是一瞥,姑娘的热情已经到了眼珠子都掉到人家脸上地步。
“……不会是铅球吧?”手握方向盘的人不作应答,桑白再接再厉。
“学的是抛绣球呗。”后座张一弛蜷着腿很躺,白眼翻的老高。
于是事情又演变成了——从小到大除了分开洗澡之外和桑白几乎连体婴的张一弛第一次感受到了地位不保,从此使劲浑身解数,致力根除桑白八字没一撇的初恋萌芽。
而结果往往如上,张一弛横插进去的一脚还没被桑白拎出去,就被顾子清先行截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