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饮酒和受欺 林淅之死, ...

  •   华灯初上。

      傍晚六点,城市里五颜六色的路灯已经亮了七八成。秋初的白天还没有明显地短下去,如果不被高楼大厦挡住,这个时候应该能看见远处天边的云朵被镶了一层金光。

       程子夜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脚边有几听啤酒,已经空了的啤酒瓶也被整整齐齐地放进袋子里,仔细看那个袋子,还能发现几个烟头。

      路人丝毫不理会这个穿着衬衫和西装裤,连皮鞋都没落着灰的男人。只要他不发酒疯,不乱丢垃圾,不碍着人眼,没人理会他要在那条长登上睡觉还是安家。

      林淅两天前下葬了,他花了两天帮他把他那群亲戚摆平,那群吃人的畜生生要把林淅账上最后一分钱吞进肚子才肯罢休,从林淅住院到被推进太平间,程子夜的表情从没变过。除了遇上林淅几个烦人的“亲戚”,他才摆出他在商场上的谱子,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写在脸上,恨不得把找人查的资料复印个几百张摔在这群人脸上。跟人周旋,安排遗产,甚至被林淅的爸妈告上法庭,他忙得焦头烂额,可脸上冰冷的表情就没松动过。

      可这些事情一旦告了终,他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他疑惑地抬起头——天暗了。他没有打算回家,想了一下午没头没脑的问题。脑子里突然浮现一行字,“我是什么时候,认识林淅的?”

      程子夜是个天生的哑巴。从他记事起就知道,他这辈子说不了话了。他不会讲话,除了点头摇头,就只能通过写字让别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由于家庭经济条件限制,他们家每一个会手语,也没有一个人能去学手语。

      他长大了之后,常常在想,自己为什么不干脆一块儿聋了呢?

      从小因为口不能言便受尽欺负的程子夜,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变得更加沉郁。

      他喜欢黑色。除了校服外其他的衣服大多是黑色的,例外的那些则是他妈妈试图给他换换口味买的,但是他一次都没穿过,等他长身子了他妈逼着穿都穿不下的时候,那些衣服就会被他的弟弟继承。

      程子夜又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但,只有他一个哑巴。大姐长他五岁,等他上高中时大姐就到外省读大学了。二姐长他两岁,注定不是吃文化这碗饭的,父母怎么逼都没用,成绩在中下游徘徊,最后去读了一个中专,由学校安排工作。

      弟弟是全家的宝。因为年纪最小,父母又刚好是重男轻女的旧思想。程子夜虽说也是个男的,却因为不能说话而没有弟弟那么讨喜。甚至整天沉着脸,没人搭理也能自顾自地待上一天。而弟弟既会说话,又懂看人脸色,脸上也常常带着笑,活跃起来总能给这个家添点喜气。

      “他自然是要被家里人宠的。”程子夜早早便知道。

      程子夜在读幼儿园的时候就被人寄予厚望。他比同龄人的接受能力强,不论识字还是算数,都是数一数二的快。他听的最多的话就是别的家长对他们的小孩说,“你看人家子夜,成绩多好,还不闹,比你聪明多啦!只可惜不会说话......”

      长时间被家长“荼毒”的孩子们,对好学生程子夜心生愤怒。心智尚且不算成熟的小朋友们不知道人言可畏,也不知道一句话能把人刺得遍体鳞伤。他们用从大人那听来的话编了“歌谣”,围在小子夜身边没日没夜地唱,他们叫他“小哑巴”,他们把他的试卷撕烂。

      似乎这样就能使自己十分痛快,像是为人间除了个大祸患,一种英雄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唯一不够圆满的,就是当事人并没有哭着向爸妈告状,没有大声嚷嚷着求他们不要继续了,而是一只木着一张脸。

      “真没意思。”孩子们掰断他的铅笔,嘻嘻哈哈地拿着碎成几节的铅笔往垃圾桶里投。铅笔飞进垃圾桶打在桶底的塑料袋上发出脆响。

      室外活动时被人推倒,蹭破了膝盖上的皮肉,小子夜呆呆地坐在塑胶跑道上,看着血肉模糊的膝盖,里面进了几粒大小不一的沙子,风一吹——嘶,真疼。

      “啊啊啊啊啊!”几个小女孩看见有人流血了,尖叫出声,老师把他报到医务室处理伤口。
      他终于不是木着张脸了,腿上的伤真真实实地传来痛感,他没哭,但咬紧了牙关,脸上肌肉绷地紧紧的。

      老师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因为聪明而受尽欺负的小男孩。

      他在家坐了一个星期。本来三天腿上就结痂了,可他不想去幼儿园了,念着没有意义的书,受着莫名的欺负。他第一次表现出这么强烈的抗拒,父亲本来是想抽出四十二码的拖鞋狠狠地揍他一顿。父亲认为,不读书就是坏孩子。

      老师打来电话,他这才被批准在家多待了几天。他翻了墙角姐姐们用过的课本,接触到了新的文字,而不是那些幼稚的图片。他看到有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他用自己的脑子一点一点分析,制定了一套解决方案。

      回到幼儿园后,有个小女孩慢慢接近他。可惜小女孩识的字还没小子夜懂的一半,每每写在纸上的话都是前不通后不顺。她也看不懂小子夜写的话。女孩写了快一本本子,两人才想起来小子夜没聋,女孩大可直接跟他说。

      小子夜控制成绩稳步下滑。每次都是两三分两三分减,偶尔多两分。等滑到班里中等的时候,老师这才发现这颗明珠的光芒已近乎衰微。

      家长们不再夸他,欺负他的孩子也少了。剩下的三天两头编排他跟那个小姑娘羞羞谈恋爱,他也只能等上了小学才能摆脱他们了。

      他以当地优等的小学最垫底的成绩进了那个学校。读着真书考着假成绩。那个女孩也跟他上了同个小学,除了跟别的小姑娘玩闹,就是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叽里咕噜地同他讲话。渐渐引来了别的女孩子同他讲话,讲的都是女孩子的心事,因为他不会把姑娘们的秘密说出去,也不会因此嘲笑她们。

      幼稚的男同学们重新上演以前的把戏。说他娘娘腔,说他是女孩子。还说他矮。小子夜已经习惯了,他不会说话,成绩又差,老师对这个男孩不冷不淡,几个女孩子愿意跟他一块玩,他就配合地当着木桩。

      等他上了小学三年级,林淅“空降”到他们班做插班生。

      仿佛老天等他前五年修炼到头了,派了个天仙下来拯救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