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茶凉 你可知,空 ...
-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酒喝太多,他是没法儿照常起早的,所以太阳趁他酒醉未醒时早早地爬上了屋顶,一缕缕金色的光华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了进来。
穆卿伸出手,自然的挡在了额前,他挪了挪身子,随后慢慢的睁开眼睛。
“哥哥睡得可好哇?”
他蹲在床沿边,右手撑住下巴,故作镇定的望着床上慵懒之人,一双褐色的眸子似散着光亮一般。
听到这一句暗藏的挑衅与嘲笑,穆卿情不自禁的往后挪了一下,眼睛已是全开。
“死小子,你这是作甚?莫不是要吓死你哥哥?”
穆卿轻拍了下胸口,目光回归平静。
“听说……嘿嘿嘿……”
他的嘴角向上挑起,一双眼睛恨不得变得月牙状。
“咳咳,听说什么……”
穆卿愣了愣,随即转为他平日的正经样子。
“哥哥你昨天在亭子里喝闷酒,还醉的不省人事,最后被侍从扛了回来,莫不是哪家姑娘……”穆辞一副看戏不怕事大的模样,真是让穆卿无法容忍,可偏偏郁闷的是,他竟也忍了这么多年。
“……”
穆卿一直没有答话,他起身下了床,披上干净的蓝色绸衣,坐在了凳子上。
“早晨空着肚子,不宜饮茶,哥哥可知道?”
穆辞忙不迭的从床沿边一溜烟站起,也跟着他坐在了木凳上,他的胳膊肘搁在桌上,一只手抢走了他嘴边的清茶。
“都说了不宜不宜,你不听话,可莫让爹爹知道了,快说说,那个姑娘她……”
“好了,别瞎猜了,我无心成亲,只忧……”
(只忧国事)这四个字,他并没有说出口便立即改口说道:“只忧心那迷蒙夜色,淡淡荷香会太早逝去,无法挽留。”
穆卿抬起头,对着他的眼睛,毫无心慌之色。
穆辞心里自然是不信的,但见他如此说了,也不好再过分究底,只得喝了一口凉了的茶,却又面露嫌弃之意。
“那好吧,既然哥哥不愿说,我也不想再多问,只是这茶水早就凉了,哥哥平时还是应起早些,今日可是你比我懒了。”穆卿看了看他的脸,脸上洋溢着遮掩的笑意,一口大白牙清晰可见。
“咳咳……”他只能轻咳两声掩饰气氛的尴尬。
“我知道了,过会我便让子缘去换壶新茶来,你再喝可好啊?”
穆卿放下手中的茶杯,又将茶壶提起看了看,壶中确是只剩一点水,零星的几片茶叶飘在水上又或是沉在水底,可怜的紧。
“别别,不用麻烦了,我今天和朋友约好在后山练剑,晚上回来,那时给我备好茶水和……”他没再继续说下去,眼睛悄悄打着转儿。
这小子,莫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和什么?”穆卿挑了挑眉,他心中所想,想必猜到了几分,除了吃、喝、练剑,还能有什么?
“嗯……和……荣福记的绿豆糕、桂花糕、梨膏糖……还有……”听到这里,穆卿感觉必须做点什么,否则继续下去,怕不是整个店里的糕点样式都要被买进府里了。
“停!打住,小辞,甜食吃多了伤身还连累你这一口大白牙,你看看,平日里你要这要那,爹和我哪样没有满足你?你这一天天的,吃喝玩乐都让你占尽了,为兄忖度了一下,还是就那三样吧,别的不许。”
穆卿加重了最后几个字,想是特意为之,对他加以约束。
“哼——告辞。”穆辞甩甩袖子,大步流星,踏出了屋子。
“晚上莫要晚归,小心爹又责罚你——”喊完这一句,褐眸少年早已不在视线之内。
穆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望着将要燃尽的檀香静默不语。
丝丝白烟从香炉中渗出来,如隐隐约约之形小白鹤,升入空中。
半晌,他叹了口气。
“子缘。”二字吐出,一个笔直的人影从屋外走了进来,神色不似往常。
“那位……可从朝堂上回来?”穆卿问完这句话时,眼中似是有泪光点点。
“公子……”子缘顿了顿,像是要说些什么,又像是忘记要说的所是何事一般。
“但说无妨。”他的目光由香炉转向进来之人。
“穆将军从朝中回来了,如今朝中局势、边境局势……颇为微妙。”
穆卿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得更深了,一张脸上显得苍白许多,昨夜的酒实在是太烈、太浓了。
“走吧,去厅堂议事。”一语中了,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
这条行廊,日日走过不下百遍,却不像今日这般,竟是越走越让人约摸觉着没有尽头,穆卿自顾自地往前走着,对身边经过点头的下人们视而不见,恍若没了生魂一样。
两人转过墙,一直疾步匆匆的穆卿停了下来。
子缘心里有些庆幸,还好自己跟的不紧,不然,两人就要撞上了,不免失了礼数。
“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身后之人幽幽问道,小心翼翼。
穆卿点了点头,却始终没有转身。
“嗯,吩咐几个得力的人,看好二公子,未到酉时,莫要让他进入厅堂。”
子缘有些呆滞,一时未解自家公子是何意,见他没有答话,穆卿想了想,开了口。
“今日与将军有要事相商,不便让那个人打扰。”
“是。”
子缘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二人快速离开了行廊。
“穆将军,如今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大胡子男人身形壮硕,身上的盔甲在白日里照样闪着银光,凛冽之至。
“是啊,将军,如今这月国领头打仗的,可是月王的大儿子荣邕,月国地处数山之中,易守难攻,地形复杂岂非我等可想象的啊。”
他的身形较刚才的男人有点瘦小,但是仍不掩其周身之锋芒。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绝对不能,我们已经……”
中间站立的男人身穿朝服,手中的金色折子被他死死握住,他略显干燥的嘴唇抿了抿,一时之间,三人所在的气氛,冷得让人害怕。
“我们已经,众将士已经……没有退路了。”
即使穆卿站在门外,也能听见屋内的叹息之声。
“子缘告退。”他望了望自家主子一眼,眉头依旧深深皱着,这一下,脸上可以说是毫无血色了,他也识趣的匆匆退下。
“穆将军,穆卿求见。”他的声音有力洪亮,却带有丝丝忧愁小心。
“进来吧。”男人的语气平静中透出万般无奈。
穆卿踏上石阶,走到门前时,理了理衣衫,随后推门而入。
“见过爹,见过二位叔父。”
穆卿双手放在额前,身子朝着三人,行了行礼。
“这就是穆卿吧,许久不见,难得还记得二位叔父,我记得上次见你还只有十三岁。”壮硕男人转忧为喜,气氛一下子变得释然许多。
“是啊是啊,你别说,那时见他还追在穆辞后头,嚷嚷着桂花糕呢,如今你看看,一身正气,体格也壮了不少,真是后生子弟不容小觑,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哈哈——”另一位应和道,几句寒暄,才使这氛围有所缓解。
“叔父谬赞了,穆卿哪里及得上二位叔父,保家卫国,战绩累累。”穆卿努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唉——”壮硕男人叹了口气,脸上的佯装镇定开始被暗藏的隐忧吞没,四个人顿时一阵沉沉默,仿佛都沉浸在深深的叹息之中,“平定不了月梁两国的战乱,何来的战绩一说。”
一句话,道出四人内心的百感千愁。
“罢了罢了,这又不是朝堂,整日谈论这些作何?况且……穆卿小侄也在,少说点儿吧。”另一位摆了摆手,小声说道。
穆卿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此时不早早筹划,来日该当如何?
“二位但说无妨,卿儿不小了,堂堂男儿,自当将家国大事时刻放在心上,如今又是燃眉之急,更是不容懈怠,今日我特意将他叫来,就是为了月梁两国之事。”
穆鼎天放下手中的折子,走到堂中的木椅上坐下,其他三人,也各自就座。
茶水渐渐凉了下去,座上的几个人却无心更换。
“如今,也只好如此了。”穆鼎天摸了摸胡子,眼光迷离。
“那……我们这就去准备。”两个男人纷纷起身,向着穆鼎天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后便要离开,经过他身边时,两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有万千言语,凝集于此。
“父亲,酉时快过半,卿儿还有事要做,先告退了。”穆卿站起身,一袭蓝色衣衫垂下,如蝶翩翩。
“去吧。”穆鼎天望着他,眼里波光涌动,一双眼炯炯有神,看透世事。
“是。”
他的言辞举止皆为有礼,一动一静尽显成熟稳重。与穆辞相比,他的心思更重,但不知为何,穆鼎天定是喜欢这样性子的儿子的,心下之余,又不免心中一颤,他是不是亏欠甚多?那究竟……亏欠什么呢?
“卿儿……”在他出门时,他稍颤抖的叫道,终是开了口。
穆卿蓦地心一沉,似乎害怕他接下来的话一般,不如他先他一步。
“爹不必多说,卿儿明白。”他转过身,一头黑色长发从肩上滑到面前,一缕一缕,竟是愁思如发长。
卿儿,爹愧对于你……
他笑着朝座上的男人点点头,然后出了门。
男人见他离开后,也出了门。
他走了很久很久,安阳县的百姓当街叫卖,摊贩们将收藏的物什摆上桌子,价钱合情合理。
妇人提着竹编的菜篮子,一身麻布短衣,走在冗长的街巷之中。
“哟,麻婶儿,都买了些啥。”一位妇人问道。
“咳,不就是那几样,萝卜,无心菜,藿菜,能吃吃就行了,不讲究。”另一位转过身,两人一起出了集市。
“糖葫芦~~~~卖糖葫芦~~~~”一个扛着一大串糖葫芦的年轻小贩步履慢慢,行走在大街小巷之中。
穆鼎天看着身边的行人,有的步履匆匆,有的驻足停留,有的出入烟花柳巷,有的被赌场恐吓赶出了门……
世间百态莫不是如此,纵使这世上黑白同流,但仍叫人向往,一种难以言状的情怀涌上他的心头,突然地心头一紧,一双眼仍旧透着神光,混杂着不言的坚持。
“小朋友,是要买糖葫芦吗?叔叔这个糖葫芦哇,特别甜,果子也好吃,要不要来一串啊?”
他的手拿着一串糖葫芦,在空中来回晃了晃,叫孩子生出丝丝垂涎。
“叔叔……我的钱不够……”这个小女孩低声答道,脸上泛起点点红晕,两个小辫子落在幼小的肩膀上,着实叫人忍不住去捏捏她的脸。
穆鼎天笑了笑,从腰间掏了掏,径直走上前去。
“这串糖葫芦,我给她买,够了吗?”
他将银子给了出去,一双手由少时的嫩到老时生着老茧,都不过万物生长的自然规律,世事流转,生命轮回,生生不息。
“喏,这个给你,快回家去吧。”他蹲下身,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小小的她。
“谢……谢谢你。”女孩说完这话,脸红的通透。
穆鼎天摸摸她的头,语气温柔,他的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阵心酸。
若是当初,能给他多一点疼爱,该多好……
“小娃娃,快回去吧,你娘亲该担心了。”
女孩终于不再盯着地面,抬起了头,一双眸子清澈纯净,叫人怜惜,如幽境中的一池碧蓝色的湖水。
走着走着,穆鼎天来到了城墙上,他孤身一人站立在斜阳之中,点点金色迟暮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脸上的皱纹毫无疑问地昭示了岁月的痕迹。
远处,夕阳就像被拉扯了一般,西下的很快,远山不动,静水流深,绿树依旧,鸟鸣依旧,寥寥炊烟起,但愿人依旧。
此时,穆鼎天的思绪如远处的风筝线般绵长。
“爹爹,小辞抢了我的桂花糕。”
“卿儿,今日的书可背熟了?”
“不……不曾。”
“前几天的兵法,你解释到一半,明日继续。”
“爹爹,我……”
“你是家中长子,也必须明白,将来定要继承我这定远将军之位,更会上场杀敌。过一段时间,又有新的功夫教给你,如果没有准备好这些,就莫要再想其他,你与小辞,凭本事说话。”
穆鼎天至今还深深的记得,那个时候,穆卿眼中的光一瞬间暗了下去,原本灵动生气的双眼瞬间似变成了一池死水,再无其他。
“是。”
这一声回答似是从回忆中飘来,无奈而委屈。
穆鼎天深吸了口气,直到夕阳完全没入远山,才有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