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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五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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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中文名黄行远,生在香港长在香港,如今在本市定居。不像一般人认定的那样爱玩乐,他人品和外表一样忠厚善良,倘若不开口,没人能发现他的乡音,如何也想象不到他是香港人。
所有技术部员工不分男女,都喜欢用数据来说话,真应了新闻上那个词:求真务实,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私底下天南地北的胡侃。像黄行远这样的主力军都是与煦旸相当的年纪,拥有海外求学经历的亦不在少数,最近为了讨论能源计划的施行方案,煦旸一半的时间都和技术部泡在一起,彼此已渐渐稔熟。
所以关于黄行远明年结婚的消息煦旸自然知道。
当时散会不久,叫了午餐外卖,众人呼啦围上来,年龄最小的钟晓兰问黄行远:“嫂子今天不来?”
“她和同事去逛街。”
罗浩洋见煦旸不知情的样子,解释道:“Dan明年结婚,嫂子是绝对的贤妻良母,但凡有时间是一定夫唱妇随形影不离的。”
Daniel一脸憨然,显是很享受这样的二人世界。
煦旸笑着端起海鲜汤的杯子,祝福道:“百年好合。”
气氛这样好,立刻有人提议说晚上一起去唱K,建议各位有老婆的带老婆有女友的带女友什么都没有的自带,众人复议,煦旸也说好,只有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工程师推脱。
只是后来那天晚上煦旸被加班所阻,他打电话说抱歉,下次请客,至于其他人有没有聚就不知道了。
*
此时,黄行远依旧一脸温厚,手里拿着一件女包,该是与未婚妻来置办家什的。
“Will你也来买东西吗?”
“只是随意看看。”
“这家店东西不错,设计特别又方便使用,如果你想自己住,推荐你来这买家具,”说着,他指指远处与导购小姐站在一起的背影,“我未婚妻很迷恋这家。”
只是个背影,中等身高,短发,不知是因为着黑大衣还是其人本身就很瘦,看着比只穿套装的导购小姐还略显单薄。
煦旸瞥了一眼,对着黄行远点头:“如果我买房子的话。”
“很少见你不加班,难得吧?”
新同事对煦旸的认同与好感有一半来自于他的表现,与一般的空降人员的自我防备不同,他更喜欢亲力亲为踏踏实实的做事,性格也好,对人谦逊和善。
“是,所以都不知道去哪里。”煦旸自嘲的笑。
“国内变化很大的,你几年没回来自然是不熟悉,我都熟,有时间可以一起玩。”黄行远一副主人家的语气。
煦旸笑点头。
*
说话间,有人走过来站到黄行远身边,半侧身对着他,他看不到女人的脸。
黄行远温柔的问:“选好了吗?”
“那边的好像更好些。”
女人声线沉稳平静,他听着,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熟悉和陌生。
“好,麻烦你开单子。”黄行远对着导购小姐说完,拉起女人的手,“介绍新同事给你认识,这位是能源计划的组长William Huo——霍煦旸,刚从美国调回来。”
那女人很自然的抬头看向他。
煦旸惊愕得退后一步,有片刻难以呼吸的窒然。
他紧紧的盯着她,仔细观察,生怕下一秒清醒过来发现这只是片刻晃神,又希望真是一时灵魂出窍。
她眉目平静,脸上犹带茫然,比见到陌生人的表情更多一丝疏离。
不可能是她!煦旸心中否定。不可能!
忍冬总是带着欢喜看他,她没有这么瘦,声音也不该这么平稳,她看见自己总是双眼泛着光亮带着笑意,她圆润可爱,声音激昂“啪啪啪”的往外蹦。
最重要的是,忍冬怎么可能是黄行远的未婚妻?
不可能!
不该如此,绝不是她!
可他的想象很快就被戳破,黄行远说:“Will,这是我未婚妻梁忍冬。”
心中的一股酸楚霎时扩散至全身,煦旸插在口袋里的手也开始抖。
是真的!
她变化太大了!变瘦了,头发剪短了,原来那股活力不见了,甚至成了黄行远的未婚妻?他心中还在想着这些——
忍冬却平静无波的低声说:“你好。”
礼貌,而寒凉。
*
那一瞬间煦旸耳中长鸣,眼前发黑,好像突然之间听不见也看不到。然而又立刻恢复知觉,耳边她抽泣、撒娇、耍赖、哭喊的声音都冲进来,眼前闪过她高高的小马尾,及肩的双编发,柔媚散发的模样……都是“倐”的一下,就一帧一格的迅速消失,那些散落在记忆中有如星星一样繁多的欢笑全部远去。抓不住,也无从抓起。
一切冲击而来,他以为自己被击倒了,其实不过将将晃一下,黄行远站得近也没察觉,忍冬直视前方,仿佛宁愿看天崩地裂也绝不愿抬头再看他一眼。
说来那么长,他也以为是很久,其实也不过就只有一瞬,就是现实了。
导购员拿来送货单签字,黄行远对忍冬说:“你签。”
忍冬依言接过蓝色水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煦旸毫不眨眼的看着,她拿笔的姿势,写字的力度,停顿与连贯,都依旧是原来的风格。
她人变了,字还没变。
也许下一秒,她就要告诉黄行远:她的未婚夫叫霍煦旸,这不过是一个玩笑。
然而——
“Will,我们要回家开火,明天见。”
他脑子里飘絮,更难以跟她道再见,只无意识的目送。
就像慢动作一样,两人转身,忍冬拿过自己的背包,黄行远的手放在她腰上,牵手变相拥,他们行至门口,似乎还听到黄行远说“小心脚下,地滑……”
旁边导购小姐再一次问:“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周身被忧伤失落笼罩,煦旸紧闭双眼,
“不,没有。”
煦旸拦车回酒店,仿佛洪水倒灌,脑子里压满了铅。
如果那时候直接回酒店,不遇见不知道就好了……不不不,不是现在,也会是某一刻,他总是会知道的,或许等忙过这段时间,他去找她。他早就知道,狠话即使说无数遍,也永远不会兑现;又或许哪一天她来堵他的门口,理直气壮的河东狮吼,那么暴躁的脾气,有一半是他惯出来的。
幸好,幸好没有等到哪一天,再等,再晚,真的就来不及了。
他曾经想过,分别之后她会变胖还是变瘦,阴晴雨雪,是不是还畏冷畏热,她是不是又开始失眠?是不是还挑食不愿意吃鸡蛋?胃病是否复发?是否想念他?
他想了许多,很多次想要给她打电话又放弃。
当初送她回国的时候太决绝,如今怕她埋怨怕她不原谅,怕两个人又像过去那样争吵。还是再等等吧,等到够成熟。
也设想过别后重逢会是怎样的场景,春天或者是夏天都好,可以是白天当然最好是晚上,那会更浪漫,也或许会应和哪部电影中的经典桥段,她一定又生气又欢喜,拿来做后半生压制他的筹码。
可是突然之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像变了个人,把他当成陌生人,认别人做未婚夫……煦旸抓狂于什么都不知道,他无计可施,绕着卧室打转转,点支烟,也只吸了一口。胸口憋闷,出来到客厅还是只能走来走去的蹭地毯,直到烟头烫手。
他像是掉进噩梦的深渊里,努力想要醒过来,但是不能,焦急与恐惧织就的网又紧又密,缠得他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