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恋歌》霍七

1、十五年（一）

　　昨晚广播预告说今日雨加雪，云层从早上就阴沉沉的压着，直到傍晚时分，小雨雪才不情不愿的落下，不大，但阴冷潮湿，他不喜欢。
　　这是回国半个月以来，第一次不加班能够在六点钟准时离开公司。这半个月他整个人好像蜡烛两头烧一样忙得不可开交，能源开发的案子不容轻忽，美东那边交接的Team偶尔也会有视频会议，连接风洗尘，都是父母开车过来将就他。
　　计划初定，今天才能喘口气，他不想这么早回酒店，再豪华周全的照料也难抵家的半分温暖，来来往往的都是一张张临时寄宿的陌生表情，早已乏味透顶。也许该搬到公司单身宿舍，或者出去赁房子住，当然最好的主意还是尽早买房，但，他不愿意一个人这样早下决定，不管去国多少年，他仍旧觉得家庭起码得是两个人组成。
　　他心底还有些自己也解释不清的莫名期待。
　　*
　　离公司不远有家书店，他盯着橱窗看了一眼，就想起《Youve got a Mail》里面Kathleen的书店，一样的柔黄灯光，温暖诱人，贴合了脑海中那部电影的场景。
　　走进去才发现，原来书店在地下，正中一道木质楼梯展转延伸下去，仿佛别有洞天的样子。楼梯底端挂一块匾额：纸上岁月，一脚踏下去是豁然开朗的宽阔大厅，书架连同书都是随意摆放，整齐而并不死板，有几人或埋头书册或悄悄寻觅着，整家书店并非全然无声却是安静的，氛围极好。
　　更得他心意的是，收银台旁边的长条桌上，一半是中文杂志，一半是最新的英文杂志，泾渭分明，他平时惯看的那几种全部在列。
　　调回国内，最大的差异不是集团内部的整体风气或交往方式，而是日常行事一切文件都由蝌蚪文变成方正汉字，令他无比的舒心与欢喜。唯一不喜欢的是国内的传媒报道，滞后不说，最主要的是不诚实，几年不见，越见浮夸，他倒还真想念美国周刊的牙尖嘴利。
　　交款的时候，柜台小姐建议：不如加入书店会员，会有相应优惠，杂志也可以按期预留。
　　他自然应允。填写会员信息卡，习惯性的要写英文名字，Wil——写到一半，划掉，换上生动飘逸的三个字：
　　霍煦旸。
　　等购物袋交到他手上，柜台小姐又贴心提醒：雪天路滑，当心脚下。
　　他微笑道谢。
　　*
　　这样的好心情，让他更不愿意回酒店，也不饿，索性沿着大街走。这一区是城内有名的商务中心，又背靠两所一流学府，此时正是人流高峰，人人脚底打转都恨不得飞起来。
　　他没有打伞，且雪并不大，黑色大衣足以抵御，只将购物袋打结，莫湿了里面的书。
　　他本就高大英挺，眉目朗朗，这样的坏天气还能悠闲随意，旁人很难不注目。
　　途经一家大超市，人车乱走进出涌动。有位母亲一手推车一手拉着儿子从里面拼杀出来，做母亲的皱眉与人抢计程车，孩子并不配合，只专注在手中的玩具上，走走停停的玩着。好不容易谈妥车子，东西放后备箱，母亲坐进去喊儿子上车，小男孩却怎么也不动，她只好又斜半个身子出来，用力将儿子半拉半抱进去，“啪”的关上车门驶走。
　　煦旸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她叹息着说“小孩子都是大人的行李，没有拒绝或要求的权利……”这后面尚有半句话，只是早已经不适用了。他突然想到这，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样，柔软却无力，悠闲惬意消失殆尽。
　　*
　　再往前不远，是一家家居店。染上逛家居店的习惯是在美国的时候，开始是被她强迫，然后从无奈到习惯，习惯到自然，再后来看见这种店就直觉推门进去。
　　原木家具最怕潮湿，店里温暖干燥，走进去霎那仿佛将风雪都劈开，进入另一个世界。
　　导购小姐迎上来递出纸手帕：“欢迎光临。先生，擦一下吧。”
　　“谢谢。”他拿纸帕吸走大衣上的水珠，揉成一团潮湿捏在手里。
　　“先生想要整体家装还是独立的单间？”
　　“……”不待回答就听到有人喊他——
　　“William！”
　　循声探去却是新同事——技术部的工程师Daniel，霍煦旸对导购小姐笑笑便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