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王天花

4、第四章 臭不要脸啊

　　联排数学课正好被穆念用来操心秦天，一个多小时过去，心里也有了计较，课间去厕所迫不及待地给秦天发了条短信借口今天要早点回去做饭，让他去帮爷爷买药坐公交回家，才安心把剩下的课上完，自己也没坐班车，匆匆打车回家了。
　　站在秦天家的门口，穆念深吸了两口气。
　　认识了一年多，秦天一次也没让他进过309的门，穆念知道秦天做事向来都有自己的理由，因此也从来没有追问过。但是秦天这一阵子每天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穆念下了好大决心才决定多此一举地试试和秦天的家人沟通沟通。
　　家长就算再忙，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每天都在受伤，怎么也会管管，多少也能比他这个朋友好使一点。
　　他知道秦天家里是有人的，秦天说过一次自己父亲是一个作家，基本全天在家，除此之外只字未提，穆念也就在门口远远地见过两次，是一个很高大的人，每次都瘫在客厅的沙发上，身旁三两个酒瓶，电视放得很大声。
　　穆念刚要举起手敲门，身后响亮得过分的脚步声和席卷而来的酒气让他猛地回头。
　　“回来…了？”
　　迅速向他走来的人双眼通红，酒气熏天，口齿不清。
　　“进、进屋！快点他妈进屋！”
　　穆念想到妈妈早上的那通电话，面色一白，拔腿就要跑。
　　谁知那人虽然酩酊大醉，动作却一点也不迟缓。醉汉身形高大，长臂一捞就把穆念拽了过去，手近乎野蛮地捂在穆念的脸上，力道强硬。他的另一只手麻溜地开了309的门，几乎是拽着 穆念的头把他给拖了进去。
　　穆念脑子还算清醒，迅速地把几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凶恶至极的醉汉竟然真的是秦天的父亲，只能拼命唔唔唔地叫着挣扎。吸入不多的空气全都是刺鼻的酒精味，他被熏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穆念被秦父甩了出去，他还没从缺氧的感觉中恢复过来，头便猛地磕在门口的柜子上，传来一阵剧痛。再一睁眼，左眼一片模糊，穆念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有些晕眩地摸了摸额头，黏黏腻腻的触感让他几欲作呕。
　　“搬这儿以为你能、多陪陪老子，”秦天的父亲不屑地看着地上的穆念，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谁想到…老子供你养你，你他妈的，半点孝心没有！”
　　“你老子他娘的跟你讲话呢！抬头！”秦父拽着穆念本来就不长的一头卷毛，硬生生地在地上把他一路拖到大厅，攥着他的头发逼他仰起头。
　　穆念向来都被家里人当作宝贝似的捧在手心，从小到大没挨过什么打，受过最严重的伤不过自己瞎折腾跳台阶摔了个狗啃泥，缝了几针而已。说白了，穆念只是一个不怎么了解世间百态的普通孩子，故此时此刻是又怕又疼。
　　但是，周身尖锐的痛觉似乎让他的意识越发清醒。
　　怪不得秦天从来都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前决不允许他进屋。
　　怪不得秦天刚搬来的时候瘦成那样还只知道吃泡面。
　　怪不得秦天后背全是疤，现在还在每天不停受伤。
　　要是他当初没有带着一万分热情来找秦天，要是他今天没有私自来他家……秦天会是什么样子，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都不会知道，也根本不会关心……
　　太可怕了。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穆念顺着头皮的刺痛抬起头，不要命地朝秦父的脸上啐了一口，脸上的神情充满了鄙夷，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么强烈的厌恶。
　　秦父恶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死死地瞪着穆念，好似恶鬼索命。
　　穆念也就莽了那么一瞬间，当即就后悔了，五个自己也打不过眼前的这一个人，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秦父的眼睛像在调焦距一样稍稍眯了眯，随后又大笑出声：“原来他娘的是楼上那个小骚货。”
　　“说！拿啥勾引他成天不着家的？你这屁股？”秦父猥琐地笑着，踹了穆念一脚。
　　穆念的脸色一红一白，被这么难听的话喷感觉比被喷了一脸粪还难受，疼痛从肚子漫延至全身，脑袋嗡嗡作响。
　　“你成天几把找他干什么！啊！他就应该待在家里，好好学学怎么孝敬老子！活该被我揍，随便就被别人勾跑的骚娘们儿生出来的崽子就注定不是什么——”
　　“你他妈闭嘴！你这种傻逼也好意思说你是秦天父亲？秦天是倒了十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你这猪狗不如的垃圾——啊！”穆念又被一拳打在肚子上，痛得滚到了一边。
　　“我操你妈你个小畜生！骚啦吧唧的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是！”
　　拳头铺天盖地地往下落，穆念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替秦天委屈，出口的话也愈发胡天胡地：“你打呀！王八蛋你他妈把我打死，世界就少了，呃！个祸害！坐一辈子牢吧你！臭傻逼！”
　　穆念疼得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流，深知自己打不过这个怪力男人，蜷成一团在地上受着打，嘴上依旧不依不饶，骂得头晕脑胀，意识倦怠，全靠怒火攻心撑着才没昏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秦天手中的东西砰得落地，死死地盯着蜷缩在地上还在替自己破口大骂的穆念和几乎骑在他身上举着拳头的，名为自己父亲的人。
　　秦天的眼眶发红：“秦宇。”
　　大厅里的人像一头被打断进食的凶兽，眼神狠毒地扭头，举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地上的人似乎也听到了秦天的声音，立马止住了骂声，向前爬了爬勉强离开了秦宇一些，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门一声巨响被关上，秦天三步并两步进了屋，在穆念摔回地上之前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极温柔地放到一旁的沙发上。
　　穆念还是疼得皱了皱眉，看着秦天模模糊糊的脸有些虚弱道：“你以后住我家，你这儿什么狗屁地方。”
　　说完，穆念双眼一闭没了声。
　　秦天半跪在地上，手覆在穆念流血的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抚着，笑眯眯地看向秦宇：“我要毁了你。”
　　秦宇冒了一身冷汗，酒顿时就醒了一半，眼前的这个人，他的儿子，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神情…
　　那是怪物，不是人，不是人的表情…恐怖，太过恐怖…他真的会杀了他……
　　不……不应该这样的！
　　他才是老子，他才是爹！只有他有资格打他！只有他！
　　“你别老子老子那一套搬出来用了，爸爸。”秦天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叠刀，笑容可掬。“你打我，我再忍几年就是了，你出门去祸害别人，我帮你毁几个监控就是了……可是你怎么偏偏要动他？”
　　秦天抬脚把秦宇踹翻在地，顺势一脚踩到他的胸膛上。他一把擒住秦宇乱挥的左手，抬到自己眼前，任由秦宇右边的拳头打在他身上，好像不痛不痒。
　　秦天举着刀凑向秦宇的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挣扎着，吵闹的，已然醒酒了的秦宇，听不出情绪道：“你是不是每根手指都伤他了？这样就省事多了。”
　　秦宇难以置信地看着刀陷入自己的手腕处的皮肉，这才如梦初醒般恐惧地开始连连求饶。
　　秦天的笑容僵了僵，脚上开始加重力道，直到秦宇气短喊不出声为止：“你太吵了，一会把念念弄醒了。”
　　秦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遭遇酷刑，疼痛让他眼冒金星，却碍于胸上和心理的双重压力，连哪怕喊一声疼都无法办到，只好呜咽着，咬得自己满嘴是血。他废掉的左手滴了一地的红色，被秦天像碰到垃圾一样甩到了地上。
　　秦天用手指抹去了刀上的血液，笑容里多了轻蔑：“新仇旧仇一起报才痛快，你说是不是。要不是你当初成天嫌弃奶奶腿脚不利索，说她医疗费要把全家拖垮了，奶奶就算为了我也不会选择那么早就去了的。”
　　“我记得奶奶总说…风水轮流转。”秦天双眼里波光闪动，似乎陷在了一段挺美好的回忆里，刀尖顺着秦宇的腿往下滑动，落在了脚腕的筋脉处。
　　秦天好像惋惜似的轻叹一声，而秦宇只觉自己跌入了万丈冰窟。
　　“踹他的，是这只脚吧。”
　　“儿子，我对不起咱们家，我以后赚钱，不打你，不动你朋友，求求你，不喝了，我不喝了……”
　　秦天摇摇头，刀子一点点杵进皮肉里去，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自言自语道：“疯狗怕恶人。”
　　他修长的指尖滴着自己父亲的鲜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回头望着穆念，终于明白了穆念的存在于他代表着什么。
　　那眼神中的含义让人心里发怵，活似一个狂恋上自己嘴边猎物的猛兽。穆念是他的，而他自己都不舍得吃掉的宝贝，岂是他人能碰的？
　　在沙发上，穆念身形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却还是忍住一声也没有吭。
　　等秦天仔仔细细地洗过手，带着皂香再次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的时候，他已经平复了心情，内心甚至头一回生成了一种极淡的，他却也自知极为扭曲的喜悦。
　　秦天是不会伤害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