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案起 “火,火… ...
-
五谷坊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堵得是水泄不通。朝颜跟在陵游后面,由前头的官吏一点一点硬是扒开了一条路。也难怪,五谷坊现在可是承包了整个都城的酒家大头。若是听说,这样的酒坊里有人像是恶鬼附身一般发疯,还死状惨烈,那来来往往的路人,谁不想去凑个热闹。
“青黛!”朝颜一进去就扑向了靠着门侧的五谷坊老板,神色凝重,“青黛啊,这不会是你……得是有多大的仇啊,你怎么就没忍住呢,你让我……”
青黛本来就有点憔悴的脸色,听了这话后更加枯槁无力了,“不,是,我。我说你是神志不清吗?喝了酒来的?还是说你闻着我这里的酒香就已经醉了?”
“嘿嘿,不是你啊,那就好。”朝颜如释重负。
“朝颜姑娘,过来看看吧。”那边,陵游似是草草检查了一遍尸体后,回身招呼她。
青黛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那个叫做陵游的、朝颜口中顾盼神飞的男子。他换了一身紫色官袍,玉冠束发,剑眉斜飞,鼻若胆悬,齿如贝列,高而徐引,皎如玉树临风前。许是查案的缘故,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满是锐利的专注。这容貌确实是会让人舍不得移不开目光。
“青黛?”朝颜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试图拉回她的思绪。
“啊,怎么了?”
“描述一下当时的状况。”朝颜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粗略看了一遍尸体,对死因也有了猜测。
“他是如意酒楼的二当家,来商量下月采买的事宜。今日巳时,他来时脸色就不好,苍白,应堂发黑,走路也有气无力的。我们谈话间,他突然口渴得紧,我就差人再上一壶茶水。一个转身的功夫,他竟像失了魂魄一般,扑上来就掐着我的脖子不放手。店里的小厮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拉开,之后他又不知是着了什么魔,一个劲儿地捶自己的肚子。等小厮们将他控制住,他就开始笑,狂笑不止,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后,吐了一口血,便保持着大笑的模样,没了知觉。”
然后就是现在朝颜看到的这般,面上毫无血色,眼眶发黑,嘴角朝着耳后上咧,掺着血,说是让妖吸去了精气也毫不为过。不过奇怪的事,青黛为何也这般面色难看。
“你悄悄跟我说,”看陵游还在检查尸体的衣物,朝颜蹑手蹑脚地凑到青黛身侧,“他掐着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施法反抗了。”
“不然等着被掐死吗?”青黛没好气的回道。
“当时什么感觉?”
“窒息啊,还什么感觉!”
“不是,我是说,你的法术触及到他的时候。”
“很烫。”青黛努力回想着,“灼热,像碰到火了一样。”
这就对了,朝颜自顾自地点点头,接着换上一副怜悯的表情,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同情,“好生休养吧。”
“什么啊,你话说清楚啊?”
就在青黛还准备刨根究底的时候,陵游突然起身开口,对着朝颜发问,“如何?”
什么如何,是人作乱还是妖仙,你自己不是会分辨吗?
朝颜出口想怼,却不料被人抢了先,“是鬼啊,一定是鬼上身了!”说话的人看上去是这里的官兵头头,一身黑,长得倒是灵动,胆子却小得可怜,惨白的面色布满了恐惧,离尸体足有十步远。
“哎,小白脸,我问你,他最近生过大病吗?”
“你叫谁小白脸呢!”那人似是不服,伸出食指直对着朝颜,叉着腰就要上前理论。可看了眼横在中间的那具死尸,又畏畏缩缩地退了回去,直至一名拿着官刀的小卒身后,“我可是大理寺正!”
“好,寺正,我问你,他是长期卧病还是突然至此?”
“听这周围的邻里说,他昨天还跟往常一样好好的。”
“那就是了,所谓鬼上身,定是人重病至死,弥留之际,三魂七魄离体,才给了妖邪附身的机会。”朝颜朝那位寺正假惺惺地一笑,看来现在这大理寺招人的标准着实差劲啊。
“在他身上有两种法术,截然不同,一正一邪。”陵游也慢悠悠地分析道,“想必是协同作案。”
糟了,那是青黛出手自保的痕迹。朝颜明显感受到后方有人投来求助的信号,她只能丧着脸低头,偷偷往那方向飞去一个爱莫能助的苦笑。
“你。”那位大理寺正随手找来一卒,“去把外面的人都散了,你们,都去门外守着。”
一炷香后,放着尸体的前庭便只留了他们四人,小厮们也被青黛遣了下去。五谷坊的大门紧闭,成排的兵官驻守在牌匾下,维持着街市正常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给两位姑娘介绍一下,在下大理寺正唐寓木。”确认不是鬼怪缠身后,那黑衣少年也是恢复了该有的仪表堂堂。
“嗯。”其实这唐寓木也算是俊美绝伦,只是站在了陵游身边,自是难以出众,朝颜想了想,还是回个礼比较好,“朝颜。”
“姑娘这名字起得好啊,正所谓,纤枝细蔓缠相绕,夕雾朝颜彩着妆。”
“登徒子。”青黛在后面看着那唐寓木油嘴滑舌的模样,小声嘀咕。
“好了,说正事。”陵游转向朝颜,正巧将身后唐寓木的视线挡得死死的,“死因是什么?”
“火从心生,是妖族的火鸟。”
“不是协同作案吗?”他反问。
“这个嘛……”朝颜心虚地瞟了瞟青黛,“可能中间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陵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了然,“看来青黛姑娘,也是位仙子吧?”
“啊?啊!”朝颜被身后的人突然凑上来掐了个机灵,“疼!又不是我说的!”
这猛烈的反应,连那边看不见的地方站着的唐寓木都笑得可欢。
“你莫不当他是傻子?”青黛咬着牙狠狠地说,这下完了,都城有严明规定,妖、仙不可从事与盐、铁、酒三者相关的生意。
“看来如今律法宽松了不少啊……”陵游偏偏要有意无意地添把火。
“哎呀,”眼看情势不妙,唐寓木伸手拍了拍眼前挡着的陵游,侧身走上前,站在中间作和事佬,“现在这都不重要嘛,当务之急是要查明真相。”
“是啊,是啊!”朝颜猛地点头附和。
陵游看她强颜欢笑的模样,眼里的戏谑一闪而过,而后他竟也表示赞同地点点头,“好啊,那走吧。”
“走?走去哪,干嘛去?”
“查案啊,难不成靠研究这具尸体,朝颜姑娘就可以抓人了?”
“查案啊……”朝颜念叨着这两个字,往前走了几步,等到离陵游只有一臂距离时,她伸手,“查案,十两。”
“你自己说的,这是妖犯案,找官府结账去。”
“陵游卿使啊,你可能不知道,我呢,本职是奉辞伐罪,至于找凶犯这种事啊,是你的职责。帮你指明死因,是出于本姑娘的善良,你要想让我跟你一起查案,十两。”朝颜一边说一边绕到唐寓木的身后,踮着脚搭上他的肩,“唐寺正你说是不是,这术业有专攻,在你们大理寺,也没有少卿亲自下场查案的道理吧。”
“呃,确实,那陵游,你就……”唐寓木左右为难,陵游平日帮了他不少忙,没有要他白白破财的道理,可这朝颜说的也在理,“就给、给她十两银子吧……”
交友不慎,两句话就被说服了。陵游一时间也对那个榆木脑袋此等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锤头顿足。
“……好,我会记在账上。”就当是给唐寓木面子了,反正日后总有机会从他身上讨回这十两银子,“那朝颜姑娘可以说说是如何打算的吗?”
“这样吧,我们去会会这个二当家身边的人,若有异样,设法逼他出手,如此我便能判断了。”
“那依姑娘之言,干脆去把他身边的人都打一顿不就知道了。”有的人,丢的面子总要在别处找回场子。
“也不是不可以啊。”朝颜明知他是在嘲笑自己却偏要顺着他的话,故作天真地点点头。事实上她刚接手法神的时候也的确这么做过。
“好啦,”那唐寓木是个了解陵游性子的人,戴头识脸,身边总得有个缓和气氛的人托衬,不然迟早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会对他敬鬼神而远之,“我们先去如意酒楼探探路,走吧走吧,青黛姑娘也一起,路上好给我们介绍介绍。”
如意酒楼,是谢家兄弟两开的,哥哥谢如为人老实敦厚,弟弟谢意为商精明算计。这两兄弟的父母早亡,难免要相依为命,上个月,媒婆给哥哥说了门亲事,是都城有名的盐商徐家小姐。本来这几天就可以开始筹备婚事了,谁曾想出了这种变故。
如意酒楼
外面日头还高照着呢,酒楼竟早早地休养生息了。当然,二当家突然暴毙,这也是情理之中,可连一个小厮都看不见,就有些奇怪了。
出来招呼的,是哥哥谢如。寒暄两句,说的也都是些连青黛也知道的事情。
“谢掌柜,你们这酒楼是准备歇业几天吗?”唐寓木左右环顾一圈,决定先开口询问。
“不,唉……”谢如眉头紧皱,脸上的褶子一层又一层,“出了这种事,这里我也不打算继续开了。”
青黛说过,谢家表面上是哥哥做主,其实真正的实权全在弟弟谢意手上,谢如不过是在外人眼里撑撑场面,连新菜色的开发都是由弟弟一应负责。
“谢掌柜可知你那弟弟是否曾与什么人结仇?”
谢意好似很努力地想了想,“在我印象中,应该没有人恨到要杀他的地步。”
那就是说,你这个弟弟平日里还是得罪过一些人的喽,朝颜眼睛一亮。
“能跟我们描述一下谢意今早的状况吗?”
“这……”谢如有点为难,“今早我起来后,就没和他打上照面。”
“那方便让我们到谢意的屋里看看吗?”
“这个可以是可以……”谢如说话间更是吞吐,“只是,我听说我这个弟弟是邪祟上身,回来就立刻请了大师作法,这不,就在刚刚,你们来前,东西基本上都烧掉了。”
这么个商贾家里做法事,一时间,朝颜竟觉着自己也跟着损失了一大笔银两。
于是,又半盏茶后,一行四人基本上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只能先出了如意酒楼,在嵌金的招牌下一字排开,头上愁得是乌云密布。
“哎,你查出什么来了吗?”陵游先是问顶着大理寺正名号的唐寓木。
“没有。”后者的回答有气无力。
“你呢?”他又去问朝颜。
“我只知道,不是谢如做的,这算吗?”朝颜也有些垂头丧气。
“我说,不如你深深地吸一口气,闻闻这如意酒楼周围有没有什么妖气。”
“你当我是狗啊!”朝颜被这个提议激得怒目而斥。
陵游倒是自觉,看都不去看她,接着说自己的,“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要不还是去打一架吧,把这两天所有和谢意接触过的人都叫上?”谁知没等来对方的气急败坏,却听到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青黛的声音,他微微一转头,只看见身边霎时间的空荡荡。
“怎么啦,你去哪,发现了什么吗?”
赶紧,陵游和唐寓木也跟了上去。
如意酒楼外围的边墙侧翼,和嵌金牌匾的华丽相比,显得有些破烂不堪了,底下的残垣断壁甚至慢慢爬上了一些青苔。因为这里足够偏僻,一般不会有人出没,可此时竟然有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静静地躺在路边破烂的一席杂草上,悄无声息地。
“还真是堪比狗鼻子。”陵游见此,小声嘀咕着。
“他还好吗?”朝颜询问上前去探寻孩童气息的青黛。
“还行,应该是饿着饿着睡着了。”青黛轻轻抬手推了推那个孩子,“小兄弟,醒醒,醒醒……”
那孩子很虚弱,眼睛也是微微眯了一条缝,唇边还有些发白。他看到眼前的青黛一身穿戴后,第一反应竟是立刻跪起,头埋在双臂间,嘴里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偷懒了,别打我,别打我……”
那四人听后皆是面色阴沉,一时间踌躇,也没有人做好开口的准备。像这样,被遗弃、被虐待、被劳役的孩童在都城可以说是不胜罕见,出门一趟总能遇上一二。现如今这孩子流落在如意酒楼附近,或许会与案件有所牵连,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要不,我们先带他去吃点东西吧?”倒是唐寓木先开了口。
九百年了,或许刚开始,朝颜还会有满腔热血去打抱不平。但这凡间有太多事在情理之外了,她挂着“法神”的名号,却也深感无力。规则,不是以你一己之力就能去挑战的。不过,唐寓木不同,他有身份,抗得起这份责任。
锦绣酒家
“小二,你们这有什么特色菜吗?”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银两,朝颜一上来就风风火火地。
“哎,这位客官,找特色菜,您来我们这儿就对了。这远近闻名的‘火凤凰’就是本店的一大特色,好吃又好看。放眼整个都城,有多少酒楼想效仿咱家这道菜,最后都无疾而终了。”说着说着,那小二还停顿一下,突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这不,那边刚出了事的如意酒楼您知道吧,他们那掌柜的曾经也想研究这道菜,还闹出过人命呢!”
“人命?”陵游不解,不过是一道菜为什么会出人命呢。
“那可不,”小二见他来了兴趣,“客官您点一次,就知道其中的奥妙所在了。”
“那就来一个这个吧。”唐寓木今日没穿大理寺正的官服,也不好自报家门逼迫小二详说。不过这样好,说不定还能打听到更多的隐情,“再把你们店最贵的菜都上了,够我们四个人吃就行。啊,对,再上点符合小孩子口味的。”他看了眼一直低头不语,蜷缩在青黛身旁的孩童。
唐寓木这番菜一点,最开心得当属朝颜了。虽说她是可以辟谷,但凡间的菜,色香诱人,随着朝代更替,样式、口味也会随之改变,是飘渺寻不到的东西。
菜很快就来了,先上桌的是专门为那小孩准备的,口味清淡,糯米做成兔子的模样,着实有趣。青黛夹起一块放进碗里递给他,那孩子不过五岁,竟已能够熟练地拿起筷子,神色有点拘谨,可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开了。
陵游见他此刻终是卸下了一点防备心,便趁机询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石三。”
“你和如意酒楼有关系吗?”
石三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眼睛也垂下,他把碗重新放回桌上,又恢复了之前不言不语的样子。
这样不行,朝颜出声打断,“石三啊,你不用理他,继续吃。”她眼神示意青黛,青黛立即把桌上被放下的碗筷再次放回石三的手里。
“你看你,食不言,寝不语,怎么还不如我呢?”
被唐寓木嘲讽了一句的陵游,摆出一副你什么都不懂的高傲姿态,也不去搭理,转而像是想把气撒在朝颜身上,“我说,你这查案技术不到家啊,白白忙活一顿,什么都没查到。”
“呵,”朝颜听着冷笑一声,“我从来不在白天查案。”
“哎,”一旁的唐寓木听这回答,甚是熟悉,“巧了,陵游也喜欢在入夜后勘察,那我们刚刚为什么要去如意酒楼啊?”
“因为是你说的啊。”青黛不禁也开始怀疑他是怎么用这个脑子做到大理寺正的位置上的,“你这个官府还是要走走程序的,不是吗?”
“是……吗?”唐寓木讪讪一笑。
还好,小二很快便端着菜上来帮他解围了。
“来喽,来喽,客官,‘火凤凰’上喽!”看上去只是一道很平常的铁板红烧鱼,“客官您可看好喽!”
说完,那小二也不知是往酱汁上浇了些什么, “吱啦”一下,火焰窜出,鱼突然就着起火来,很是奇特,连陵游都出乎意料地挑了挑眉。
“砰”,是碗坠地的声音,接下来还有筷子掉地的响声。
“火,火……火,啊——”石三满面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