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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帝神这次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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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神这次给的躯壳,是九百年来,朝颜最满意的一身。柳叶眉,鹅蛋脸,美目流盼,桃腮带笑,肤如凝脂,气若幽兰,姿形秀丽。这才配得上所谓朝颜二字嘛,她看着灵池中倒映出的俏佳人,心中甚是欢喜。
“如此,你便可以法神的身份安心待在凡间了。”帝神一挥手,变化出一柄合欢玉莲交与她,“此乃月见,随月升随月落,在此期间,你可自由出入三界,当妥善保管。”
凡间万万年以来,妖、仙与人难免存在冲突。若妖、仙在凡间杀人,当有一神出面惩戒。法神就充当了这一角色。神,位高于仙,神胎不宜与妖、仙、人在凡间产生交集。因此法神下凡,需找一半仙半妖的躯壳,隐去神胎,与凡间专管此类案件的卿使交接。当然,若是换上了这样一身躯壳,没有帝神的召令,是难以出凡界的。
“小神知道。”朝颜接过月见,低身弯腰,双手交叉向帝神行礼。
“去吧。”帝神点点头,只是不知为何眼里会隐隐流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朝颜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毕竟是活了万万年的老人家,疑神疑鬼、故弄玄虚惯了。
她,朝颜,修行超过千年,在人间做了整整九百年的法神。受神胎制约,每百年要回一趟飘渺,也就是凡人口中天上的神、仙待着的地方,换一身躯壳。这个百年她本以为也应与之前一样,可以在凡间过着吃吃喝喝大笔一挥,除了银子,其他的什么都派不上用场的日子。
只是,这帝神,掌管三界的神主,为何要多给她一柄合欢玉莲呢?朝颜不懂,她仔细瞧了瞧,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于是不以为然的瘪瘪嘴。这老头,估计是真的老了,和他那满头白发一样,太过多虑,她也只能这么想了。极,是飘渺与下界之间唯一的通道。朝颜将那合欢玉莲系在腰间,反身一跃而下,她闭着眼,心里却开始琢磨起这届新的卿使,是男是女,若是男的又该是个什么模样。凡间卿使,帝神亲选,每百年一换,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可辨妖仙灵法。
“啊,啊啊,啊,哎哟!”丛丛林林的碧绿间,朝颜还在分着心,只一个恍惚,没能控制好距离,便狠狠地摔在了泥地上,背部着地的疼痛让她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太瘦弱了。
“这法神降临的方式,果然不一般啊,陵游佩服,佩服。”她还没缓过神来就听到有人说话,还是个男声。朝颜连忙起身拍拍衣服,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啼笑皆非的眸子。
“想必你就是这一次我在凡间的管家……啊不,卿使了。”这个自称陵游的男子,别看说话虽刻薄了些,却是朝颜九百年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他一身锦衣玉袍,气宇轩昂,就仿佛只要将目光投在他身上,周围的一切都会黯然失色,天地间所有的星光都在罩着他,明亮柔和,如梦似幻。她不知道妖界是否有妖能更胜一筹,反正放眼整个飘渺,比他逊色三分的都没有。
“在下陵游,是凡间管事,卿使。”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比飘渺上那些一本正经的神、仙好听,赚了,朝颜心下暗喜。
只是,那陵游看着眼前女子,啊不,法神,失神的傻笑,眉头一挑,似是鱼儿上了钩,心中可打起了另外的算盘,“那我先带法神去住处看看吧。”他故意放低了声音,显得温柔。
“好啊好啊!”朝颜听了反而更生赞赏,安排妥当,是个会干事的,看来此次下凡,享受更甚了。陵游在前引着她,走出这片只有法神和卿使知晓的林子,走到外面早已恭候多时的马车旁。
“请。”他语气顿了顿,想必是因为不知对方的名讳,又怕直呼法神被外人听去难免有些唐突吧。
于是,朝颜很是善解人意地自报家门,“叫我朝颜就好。”然后,莞尔一笑,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车内,洗净的葡萄整齐地摆放在银做的盘子里,旁边的琉璃杯也备好了佳酿,朝颜内心舒爽,一口葡萄一口美酒,清甜醇香,真是惬意啊。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车稳稳地停了下来,到了。她坐在车里,帘子从外被掀开,露出那张俊俏的脸庞,“朝颜姑娘,下车吧。”朝颜点点头,学着那些未出阁的姑娘故作娇羞,又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下了马车。
宅子要比想象中的要大,依山傍水,离集市不远也不近,大概是五条街的距离。径直走到底,后院临山,山上幽幽淌下的一泓泉水随地势缓缓汇于中庭。中庭的东西两面排着房,算了算有四间。整个宅院都种满了棠梨树,与墙外路边所种的白杨,倒是相得益彰。
“朝颜姑娘可还满意?”她略略转完一圈后,陵游的声音便自然地出现在身后。
“满意。”朝颜回过身对他止不住地点头,即便是不回答,眉眼中的盈盈笑意也一览无余。当然满意,这是她九百年来住过的最富丽的宅子了。
陵游见此,嘴角却划过一丝狡黠,“好,既然如此,就给姑娘说一下房费的事吧。”
“房费?”朝颜面上的表情突然一并僵住了。
“没错,这套宅子,每月租金是五十两;配了十个家仆,每人每月一两工钱;再加上,姑娘若是一日三餐皆在府中解决,又得二十两,也就是说,姑娘需每月付我八十两银子。当然,出入车费,另算。衣裳绸缎,另算。脂粉钗饰,另算。若有别的需要,大可告诉在下,在下都会为姑娘置办妥当,只不过,费用都是另算。且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啊?”
八十两,还有那些长篇大论的另算,朝颜咬着牙挤出一个微笑,“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很划算了。”那人面不改色,还装得一脸诚挚的模样。
“不怎样!”朝颜看着那张脸,恶狠狠地回他,“我没钱。”
“哎,姑娘这哪里的话,谁的钱又是自己生出来的呢?像姑娘这么厉害的人物,何愁赚不到钱呢?”
“陵游,”她一字一顿的念出他的名字,眼睛里瞪着得全是憋屈,“你身为卿使,本就该负责安排我在凡间的起居。”
“是啊,”被点名的人竟依旧表现地大言不惭,“这就是我为法神您安排的啊,我的任务是负责安排,不是报账。”这套歪理,朝颜九百年了,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没钱。”可算是让朝颜看清楚了,对方那满肚子的操奇计赢,果真是视财如命,确是白瞎了这一副好皮囊。
“没钱啊……”陵游惋惜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没钱这就难办了,朝颜姑娘,不出钱你让在下如何帮你安排啊。”
卿使是五品官员,本身就拿着朝廷的俸禄。而法神每一次的奉辞伐罪,也会得到相应的赏银。这九百年来的九位卿使,都会自觉垫付银两,先帮朝颜安排吃住。只这一位,摆明了是锱铢必较。
瞧他一脸坏水的模样,朝颜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卿使可有别的法子?”
“有是有,就怕委屈了法神。”
果然,朝颜按耐住心中怒火,也收起满脸的鄙夷,学他,装作翘首以盼的模样,“不委屈,卿使说便是了。”
陵游流光一转,“和我一起,帮官府查案,一次十两。帮富贵人家看风水,一次五两。帮寻常人家做做法事,所得对半分。如何?”
原来这才是他心里打的如意算盘,事半功倍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朝颜对赚钱这件事,当真是一窍不通。她曾用法术变换石头伪装银两,被帝神发现,收回了她百年修行。她也想过去山上采草药变卖,银两没换多少,反是上了山神的黑名单。三百年的时候,她跟着隔壁小仙盘下一家店,学做生意,最后血本无归。后来她知道乖了,本本分分地做自己该做的,却不想七百年的时候,被一个道行不过百的小妖,骗去了全部身家,连带着当年那位卿使的一起。为了填补这个窟窿,她辟谷足足七十年才还清。
朝颜一边权衡着利弊,一边筹算着退路,眉头紧锁。
“法神要是实在为难,陵游自然不会勉强。只是,这马车和车上的水果,一共是二两银子,您看这……”
话入耳,后者一时间竟哑口无言,原来这是他们说的琉璃肚肠。
“你且先行回去,我会想办法的。”支支吾吾的,一听就是人穷气短。
陵游这会儿倒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抬眼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冲她笑笑。然后,也不曾示意,甩手就往东边的厢房走去。
朝颜看他的行径,不明所以,问道,“你干嘛?”
“啊,”陵游收住步伐,侧身扬眉,“忘了告诉姑娘,我暂且住在这里,姑娘要是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鹌鹑肚里寻豌豆,蚊子腹内刳脂油,鹭鸶腿上劈筋肉……确信他看不见了,朝颜沉下脸色,横眉瞪眼,嘴里小声地嘀咕着些不知从哪学来的秽语。
五谷坊
朝颜在缥缈的那几百年,也没认识几位神啊、仙啊的,更别说凡间了,那三五位能得罪的,九百年间基本上都叨扰了一遍。她思前想后,还是换了副谄媚的笑颜,去找青黛了。青黛,就是那位三百年的时候跟她一起盘了家店的小仙。说也奇怪,那次亏本后,她被迫白手起家,生意倒是越做越大,蒸蒸日上。
“青黛,好青黛,”朝颜拖着长长的尾音,“你就帮我这一次嘛。”
对方熟练地拨动着算盘的手,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你看我多可怜啊,在这凡间无亲无故的,好不容易换了副俏皮囊,却碰上这么个吝啬鬼。你就行行好,先借我八十二两,等我拿到了钱,立刻就还你。”
“唉,不是我不借你,”被唤作青黛的女子终于从算盘上移开了手,转去拿一旁的毛笔记账,“我真的觉得你好好考虑一下,你想你之前一个月孜孜不倦、夜以继日的干活,到头来也不过五十两。在这都城做活,确实没有比那位卿使的提议来得更快的了。”
“可是,”听了这话,朝颜更加垂头丧气了,“我就是看不爽他那个稳操胜券的样子,我若低头应承,不是失了面子吗?”
“面子重要,银两重要?”青黛一语道破关键。
“面……银两。”
“那不就得了。”
朝颜被这么一劝,眼珠子转啊转,还是不得劲,总觉得是自己败下阵来。
“不过啊……”那边青黛记好了账,将笔墨往旁边挪了挪,撑起下巴看着她,“那个新的卿使真的有你说的那么英俊吗?”
“有啊,”朝颜一蹶不振地把玩着柜台上陈列的玉狮子,“可那有什么用,人不能貌相,他啊,就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那也是好看的公鸡。”青黛说着,一把夺过她手上的玉狮子,“这可是用来招财的,不便宜呢。”
“哼,那你说,我不好看吗?”
青黛依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你好看也只能好看一百年。帝神要是一个不高兴,下个百年,你也就是个老妪了。”
朝颜被这么一提,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你说,你现在这副模样,走到哪都得有个把人回头吧。那个卿使,竟能忍心对你下这么狠的手?”
“这话我爱听。”朝颜捧着脸偷笑,“不过像他那种自视甚高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回去试试,看看能不能用你的,嗯,美色,讨价还价。”
这提议在理,朝颜突然间茅塞顿开,止不住地摇头摆手,“对对对,我先回去了,谢啦!”
“哎,”等青黛开口时,就只剩下她的一个背影了,“你下次也带我去看看呀!”
朝颜费尽心思找着路回到那座,名义上是陵游为她准备的宅邸的时候,已经是日渐西沉了。她凭着记忆走到之前陵游走进的那间屋子门口,清了清嗓子,“陵卿使,您在吗?”
无人应。
朝颜又轻轻叩门,“陵游?”
还是没人应。
说什么,等你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朝颜站在门外学着那时候陵游趾高气昂的那副嘴脸,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呵,果然,像他那种人,只有带着银两、黄金来求见,才会开门吧。
“陵卿使,我想好了,不知您方便让我进去吗?”朝颜又提高了声音,还是无人应。
就在她心浮气躁地准备踹门而入的时候,同侧另一间屋子的门竟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打开来了,顺势探出来的,还有那张面如冠玉的脸庞。
“朝颜姑娘这是想好了?”
被点名的人瞬时间感觉全身都充斥着一种无地自容的乏力,她只有勉强地笑笑,“想……想好了。”
“那进来坐啊。”
不过,丁是丁,卯是卯。这陵游的屋子,倒是真的干净。可是那一壁的书卷,怎么看也不像是刚住进来几日。
“我想好了,答应你的条件。”朝颜下颚微收,扬眉抬眼,嘴角含羞,掐着一副蜜嗓儿说起话来柔柔的。
“朝颜姑娘睿智。”陵游就近坐下,帮她看茶。
“那我……”
“西边的厢房已经布置好了,姑娘可以随时入住。”他把倒好茶水的杯子递过去,嘴角的笑温润得宛若君子。
朝颜接过茶杯,抵在唇边,也不喝,就笑盈盈地看着他。
“……有什么问题吗?”
“但是啊,”她歪着头,让笑意看上去更甚,“关于房租啊,可不可以再商量商量?”
陵游不说话。
“你看啊,你都已经住下了,搬来搬去多费神啊,不如我们平摊这五十两,如何?”
沉默,朝颜还没等到陵游的回答,就被对方一只手拎着,扔到门外去了。太瘦弱了,这是她第二次这么觉得,好像得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这副躯壳。
“不怎样,而且啊,我住在这,方便的应该是朝颜姑娘你吧。”然后,门也随之被无情的关上了。
什么啊,什么叫方便的是我!朝颜听着更加糟心了,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你白住这里,反倒是我应该感恩戴德了,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给钱,明天就给我搬走!”她一边吼着,一边重重地踹了一脚厚实的木门,“滋,真疼啊。”气是发泄了,受苦受难的却是自己。归根结底还是这身躯壳还不够好,她今天第三次这么想道。
次日辰时,朝颜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她醒来后,还没能习惯这间房的摆设,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身在何处。
外头的女声一遍遍喊着“朝小姐”,跟催命符一样,扫人清净。她拖着步子和满身的凌乱,厌厌地走去开门,“谁啊!”
“朝小姐,主子让我来喊您吃饭。”小丫鬟唯唯诺诺的。
“你主子谁啊?扰人清梦,不吃不吃!”
“主子说,您就是不吃,饭做好了,照样算钱。”
“啊——”一提到钱,朝颜突然就清醒了。现在,对她而言,钱和陵游已然挂钩锁了,“你去回他,说我马上来!”
于是,半柱香的功夫后,陵游看见的,就是一个披头散发,絮絮叨叨,三步一并的身影,带着各种不满,攥紧了拳头,一阵风一阵风地移步,直到他的面前。
“饭呢?”来人惜字如金。
“我见朝颜姑娘迟迟不现身,便让他们撤了。无妨,很快会重上一副碗筷。”
“哦。我问你,她,”那人伸手一指之前给自己引路的丫鬟,“为什么叫你主子?”
“姑娘有所不知,我是早早地便为姑娘备下了这宅子,打点好一切,她们兴许是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朝颜一听这话,眉头一皱,手一挥,“不管,我花了钱的,你让她们改口。”
“……好啊。”陵游只是目光深邃的看了她一眼,无谓地笑笑,应承了。
“还有,你什么时候搬走?”
“朝颜姑娘觉得,这里的房间如何,住着可还满意?”
“满意。”
“好,”陵游也满意她的回答,“你住的那间房里的陈设,一共花了四十两,姑娘若能现在拿出这四十两,我立刻走。不然,陵游身上也没有足够的钱去另寻住处啊。”
朝颜直直地看着他,别说四十两,她现在身无分文,此人定是一早吃准了她拿钱没办法,果真是个揣奸把猾的老狐狸。
“你在这住吧,住吧住吧。”她再一甩手,耷拉下脑袋,商人重利,心机缜密,这下亏大发了。她现在只想赶快有活干,什么都可以。
“要我说,姑娘也别急,说不定啊吃完饭,就会有银子找上门了。”陵游这一开口,好像能读懂她内心所求似的。
朝颜定定地看着对方,直勾勾地像是要探进别人的心里去,一会儿后又作罢,转而迁怒其他,“饭呢,怎么还不上!”
不过陵游果真还是个凡人,吃过饭,看风水的没来,做法事的也没有,整个都城像是在享受着难得一遇的安宁。
“自作聪明。”朝颜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子上,两条腿晃啊晃的。
她把腰间挂着的月见拿在手里。
“要不等月亮出来了,去妖界想办法弄点银两,或者去帝神那告上一状?”
可是很快,她又自己否定了这两个办法,“来点事做嘛,拜托拜托。”她将月见捧在手心,潜心祷告,好像这玉雕的莲花成了什么圣物一般。
她闭着眼,所以没能看见那柄月见竟突然发起光来,微微一点,从莲心燃起。然后,房间的门便被扣响,她复睁眼,光也一刹灭去,门外传来陵游的声音。
“五谷坊有人死了,死状诡异,官府怀疑是妖仙作祟。”
“不是吧,这么灵验,早知道下次求点银两了。”朝颜自己都被吓到了,她赶忙将月见收回腰间,去追陵游的身影。
五谷坊?那岂不是……难不成青黛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