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云归》醉余生

3、第三章 欧阳枫VS

　　一束光，亮得刺眼，他奋力睁开眼睛，四处寻找灯光照不到的阴暗地界。然而，并没有找到。

　　他所在的区域，眼睛能看到的就巴掌大块地方，根本无处遁形。头顶的光明晃晃的打在脸上，他脸色苍白，额头冷汗不断渗出。灯光越是明亮，他的心就越是冰凉。

　　他迈开步子，用尽全力往前跑。可无论他跑得有多块，头顶那束光始终如影随形，他模糊的影子暴露在灯光下，孱弱而又渺小。

　　他喘着粗气，汗如雨下。灯光照耀下，苍白如纸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痛苦。

　　欧阳枫睁开眼睛，窗外一片漆黑，摸出手机看了眼，凌晨三点。这是第几次从梦中惊醒，他已经记不清。

　　懂事以来，他一直在做着同一个梦。不是噩梦，却远比噩梦恐怖。那种被光包围的恐惧，让他很不安。

　　冷汗湿透重衣，脸上身上一片滑腻，很难受。

　　他起身去洗手间用自来水洗了把脸。再次回到房间，已经了无睡意。

　　走到窗边，往外望去，遥远的夜空，星子稀疏。月亮隐藏在厚厚的云层里，夜空下的小镇，朦胧中透露出寂静。

　　划开手机，信息栏上的红色数字十分显眼。他只略略扫了一眼，就将手机丢在一边。心里莫名烦躁。

　　三天四天……他来这里有几天了？不记得了，算了，无所谓，多算一天少算一天都一样，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突然发现，人生竟如斯漫长。漫长而又无趣。

　　“何啸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叫苏乐？”梁铭皱着眉头，琢磨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不得不询问旁边哈欠连天的何啸。

　　昨天班主任威逼利诱，叫他们俩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苏乐带到学校。

　　他，何啸，还有苏乐三人，铁三角的关系，在学校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班主任能找上他们也并不意外。可是，这种老虎嘴上拔毛的事，就算再借他梁铭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他估摸着，手还未伸出去，恐怕就已经少了半截。

　　苏乐这人，平时看起来一派温润贤淑，谦谦君子模样。发起脾气来，地球加上火星恐怕都不够他折腾。

　　何啸仰天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叫个屁！”

　　梁铭：“可是……班主任说……”

　　“他叫去就去啊！他自己怎么不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谁爱干谁干去。”何啸不满的哼了声。

　　“班主任说了，如果今天在学校再看不到苏乐，不仅他，就连我们俩都不用出现在他面前了。”梁铭小声说。

　　何啸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不是，他说什么你就信啊！你老爸给你取了个良民的名字，你不会真想向三好良民看齐吧？”

　　“谁不知道老李就爱搞威胁这套，对你这种胆小如鼠的人来说，的确很管用，对我，哈哈，他可就打错算盘了。走呗，先去学校转转。苏乐没准脑子进水，已经去学校了呢！”

　　说完，何啸拍了梁铭一巴掌，冲着空气狠狠打了个哈欠，瞬间涕泗横流。

　　靠，这几天熬夜上网，感觉身体要被掏空了。困得要死。

　　梁铭纠结半天，无法，只好跟在他屁股后面，一步一步往学校方向挪动。

　　何啸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女生的第六感还要灵，简直可媲美预言。事实证明，这次又被他猜准了。

　　两人在去学校的路口，大老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以乌龟般的速度悠哉悠哉地在前面走着。

　　梁铭抑制不住欢喜，激动地说：“是苏乐，他是去学校吧？这下好了，班主任不会来找我们了！”

　　“哟！乐哥早啊！”何啸朝背影方向笑嘻嘻的打了声招呼。他就猜到苏乐今天肯定会来学校。毕竟老李都三令五申的说了，苏乐不会不给他面子。

　　苏乐闻声，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眼，刚下早读，是挺早的。

　　昨天一天加上晚上，他把前段时间欠下的睡眠和今天都补回来了。

　　按他平常习惯，一般第一节课都是直接跳过不上的。当然，除了班主任的课。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人比唐僧还难缠。他受不了。

　　“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吧？乐哥想不开居然来学校了？不仅来了，还来这么早。”何啸说着，故意抬头往西边看了看。只可惜，今天是阴天，看不到太阳。

　　苏乐没搭理他，往他脸上扫了眼：“就你这副瘾君子样儿，待会儿出去记得离我们远点，免得警察叔叔抓人时，殃及无辜。”

　　何啸并未在意，仰天打个哈哈：“对了，今天我们就别去厕所那儿翻了。”

　　梁铭感到疑惑：“为什么？”

　　何啸：“说你蠢你还真以为别人在夸奖你啊，咱们翻了十次，九次被逮，今天班主任肯定蹲厕所那儿候着呢，咱们要是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今儿咱就给他来个声东击西，出其不意，从正门光明正大进。就老李那智商，肯定想不到。放心，老刘那儿我都打理好了，他会放我们进去的。”

　　“……哦！”梁铭点头，一脸崇拜的看着他。

　　苏乐沉吟，何啸问他：“乐哥你觉得怎样？”

　　“相信我，这次准没错。”何啸拍着胸口，打包票说。

　　苏乐：“你们从正门进吧，我想去厕所会会老李。”

　　说完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何啸：“……喂！想找死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梁铭：“何啸，苏乐他……你说我们要不要也……”

　　何啸：“愚蠢。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走，去学校。”

　　说完，大踏步往学校大门方向走。

　　梁铭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犹豫半天，咬牙跟上何啸。

　　欧阳枫醒来时，天色大明。看了眼手机，七点整。按一中的上课时间，应该是迟到了吧！看来报道第一天就要被记名了。

　　学校门口，两扇破旧的铁门已经关上。

　　欧阳枫负手站在校门外，保卫室的老头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他半天，“同学，新转来的吧？”

　　欧阳枫愣了愣，这人是怎么看出他是新转来的？人果然是不可貌相的，他觉得小老头能够从千余名学生的面孔中，认出他是新来的，这个人非常的不一般，值得他刮目相待。

　　小老头笑眯眯的望着他，破旧的铁门其中一扇被打开，“欢迎新同学，快进去吧！第一节课快打铃了。”

　　欧阳枫又是一愣，由衷感谢，对小老头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迎面走来一人，在欧阳枫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突然出手，欧阳枫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一双肉手钳制。

　　“你是那谁……？”肉手主人凝神努力想了想，在他五官纠结成一团的刹那，忽然恍然大悟：“你是新转来的吧，叫……”肉手拧眉，又开始低头回想。

　　欧阳枫对他说出自己的名字。肉手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下：“对，欧阳枫，你是欧阳枫吧！我看过你照片，我是你的班主任，李明，你叫我李老师吧。”

　　欧阳枫：“李老师。”

　　班主任亲自来校门口接他？一中老师对待新生也太特殊了吧！

　　肉手，不，李老师，两只小眼睛，在他身上滴溜溜瞟半天，一朵菊花在脸上盛放，“欧阳同学，你的情况，你叔叔都跟我说了。听说你在以前学校里成绩很好，很高兴你来我们班。我们学校学风淳朴，同学们都很好相处，希望你能尽快融入新环境。等下我带你去班上。”

　　李老师说完，重重的握了下他的手。继而转头死死盯着校门，咬牙切齿：“几个臭小子，跟老师玩心眼，瞧吧，看老师怎么一个个瓮中捉鳖。”

　　欧阳枫：“……”

　　何啸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校门走，在距离校门一米外，门卫室的老刘很亲切的对他挤眉弄眼了一番。

　　何啸搓了把脸，冲他点头，还顺便吹了个口哨。三两步就跨到门口。

　　铁门顺利打开，何啸抬头挺胸，威武霸气，平生第一次迟到后，还能如此体面的进去，他感觉很拉风。

　　就连平时被他吐槽了无数遍的破烂校门，此刻看起来都无比亲切。

　　迈开步子，正准备进去，校服突然被人在后面紧紧一拉，“何啸等等，你看……”

　　梁铭没说看哪里，他只是觉得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异常。他抬头往前方随意一瞄，一不小心同班主任那双锋利的眼睛对上，虎躯一震，他感觉要遭。

　　何啸双股战战，差点拔腿就跑。

　　梁铭：“……你不是说班主任他……怎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我们该怎么办？”

　　鬼才知道老李不在厕所边蹲着，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和他平时的风格完全不一致啊。

　　“怎么办？认栽呗！”何啸没好气的说。

　　方才他老远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只不过两人身子被树木挡去半边，他没看清楚，而且他压根儿也没往老李身上想。

　　按照他的想法，老李此刻肯定正悄悄蛰伏在茅坑那边的墙脚下，等着苏乐自投罗网。

　　万万没想到老李竟然也会来个脑筋急转弯，来校门口逮人。何啸忍不住感叹：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他突然想到苏乐离开时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一股恼意涌现：操，被算计了！

　　老李来到两人跟前，嘿嘿冷笑两声：“怎么，还跟我玩套路呢？苏乐那小子呢？记得我昨天怎么跟你们交代的？人呢？”

　　梁铭：“……老师，苏乐他……”

　　何啸打断他：“李老师，我们昨天没看到他。所以你交代的任务根本没法完成。”

　　李老师：“没看到？蒙谁呢？就你们三个，连体婴儿似的，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哪个时候没粘一块儿？”

　　何啸笑了笑：“李老师你说错了，我们上厕所就不在一起，除此之外，很多时候我也都不在一起，比如……”

　　李老师挥手，一脸不耐烦：“得了，回头见到苏乐，就跟他说，李老师说了，明天他要是再不来学校，以后永远也别来了。”

　　“你，”李老师拍了何啸一巴掌，又伸手指了指梁铭：“还有你，每人三千字检讨，今天下午放学之前交给我。现在，快回去给我好好上课。”

　　交代完，李老师堆起笑脸，对欧阳枫说：“欧阳同学你跟我来。”

　　何啸这才将注意力放在老李旁边之人身上。没穿校服，新来的？长得还不错，不过看上去不好接触。

　　李老师转身，见两人还站着，脸一沉：“还杵着干啥？怎么？不想走？想罚站是不是？行！”

　　何啸：“别，李老师，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走。”说着，拽着梁铭，赶紧往教学楼方向跑。

　　回到班级，第一节课刚好打铃。一眼瞄过去，靠窗边倒数第一桌上，一人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两人来到倒数第二个位置上坐下，何啸回头，颇为幽怨的暼了眼睡觉的某人。

　　这节课刚好是老李的课，老李教数学。轻易不发脾气，一旦发起火来，念经似的没完没了，耳朵就要遭罪。

　　他正在掂量叫醒苏乐的风险，就见老李拖着沉重的身躯进了教室，身后还跟着一人。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上转来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老李声音刚落，教室就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几名熊猫般珍贵的女同学望着来人，开始低头窃窃私语。男生们则一脸好奇的盯着讲台。

　　预料中的效果，何啸想。

　　“原来他是新来的。”梁铭低声说。

　　何啸：“……”

　　梁铭智商有时候达不到平均水平，他完全理解。就冲刚才老李对着那人时，满脸带笑的模样，他就知道这人是他们班的新同学。而且，此人来头还不小。

　　“欧阳同学，你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欧阳枫：“欧阳枫，姑苏人。”

　　李老师：“……”

　　同学们：“……”

　　教室里难得一致安静下来。

　　何啸首先打破诡异的宁静，猖狂地笑了起来。欧阳锋？射雕英雄传看多了吧！有才，有才，相当有才啊！

　　一个笑了两个笑了，紧接着全班同学都笑了。

　　欧阳枫视线端平，聪耳不闻，脸上表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不知是不是何啸的错觉，他竟然在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一丝冷漠。

　　苏乐正睡得香，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笑声。声音穿透力极强，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喂！乐哥，乐哥，苏乐快醒醒！欧阳锋来了！”何啸冒着生命危险推了推某人。

　　何啸这龟孙子，今天是纯心找死。苏乐在他剧烈摇晃下抬头，一记夺命连环掌拍在他的熊背上。

　　“欧阳锋？我还洪七公呢！”

　　苏乐说完，收回手，忽然发现耳边的笑声不知何时停了，全班视线纷纷投向他。

　　一个女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紧接着，又是一阵笑浪翻涌。

　　苏乐皱眉：靠！

　　讲台上一白衣少年静默的杵着，应该就是那什么欧阳锋？

　　苏乐拧着眉瞟了他一眼，样貌清奇，身量修长，皮肤过于惨白。

　　“欧阳锋？还姑苏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欧阳锋老巢应该在西域白驼山吧！”最近老妈迷恋上了武侠剧，在追新版射雕，他偶尔会跟着看两眼，全部人物，他就对欧阳锋这个角色印象深刻些。

　　一句话又成功引燃笑点，全班继续哄然大笑。

　　欧阳枫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苏乐挑挑眉，挑战似的望向他。

　　不知为何，他一看到这人，心里就莫名不爽，长得跟娘娘腔似的，取个名字还这么没水平。更重要的是，方才是因为他，他才会被人吵醒。是以，他觉得很有必要奚落此人一顿。

　　李老师怕欧阳枫尴尬，急忙制止，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李老师指着苏乐方向说：“欧阳同学，要不你……”

　　苏乐倏的起身：“老师，我不愿意！”

　　李老师一怔，“你不愿意什么？你知道我要说啥？你就不愿意？”

　　李老师瞪了他一眼，正打算语重心长教育他一番，欧阳枫已经在靠近走廊那一组最后一桌空位上坐下。

　　李老师看看他，没奈何，又转头瞪向苏乐，苏乐挑眉，还了他一个笑脸。

　　李老师气急败坏地吼：“上课！”

　　同学们纷纷站起：“老师好！”

　　“得了，都坐下，一个个没精打采的，昨晚上都去偷牛了吧！打开书，今天学空间几何。”

　　一阵阵稀里哗啦翻书声中，苏乐偏头往走廊方向看了眼。某人正望着窗外出神。

　　啧啧，有意思！

　　苏乐收回视线，对准何啸肥胖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哎哟！”何啸大叫。

　　两道锋利的目光扫了过来，李老师皱眉：“怎么回事？何同学对这道题有意见？”

　　何啸立马坐直，神情严肃：“没意见没意见，老师您讲得非常好，继续，继续！呵呵！”

　　李老师哼了一声：“没意见就给我专心听讲。再玩花样，五千字检讨。”

　　何啸：“是是是！”

　　何啸揉着屁股，趁李老师不注意，回头冲苏乐小声抱怨：“你他妈有病吧！靠！刚才好一招调虎离山，梁铭和我被你害惨了，三千字检讨啊大哥。操，老子三百字都他妈写不出来，还三千字，老李这不是故意为难人么？”

　　苏乐很不厚道地笑了：“活该！”

　　何啸：“……算你狠！”

　　“话说，”何啸凑近苏乐，“那新来的看起来很不好惹。人家刚来，你就冷嘲热讽，乐哥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小弟佩服！”

　　苏乐哼了声。

　　何啸欲待再说，突然感觉两道阴恻恻的视线落在背上，脊梁骨一阵阵发寒，忙悄悄回转身，端端正正的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