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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鱼金玉 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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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荣颜将脑袋探出纱帐瞅了瞅,等了半晌没听到声响,便伸出一只脚丫去够踏板上的鞋子,还未摸到鞋边就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慌忙抽回脚,整个人滚回了被子里。
有人轻轻推开门,好似正向走到床边。荣颜将小脸往被子里悄悄挪了挪,想要努力装睡,一直颤抖的浓密睫毛却出卖了她。荣毅挑开梨白色绣花鸟暗纹的帐子,看着床上被锦被裹成蚕宝宝一样的团子,无奈的捏了捏被角下软嫩的小包子脸,“快睁眼吧,娘亲和爹爹早都走远了,你也不怕把自己捂坏了。”
荣颜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看到屋里确实只有哥哥一个人,笑眯眯的凑得荣毅身边撒娇,企图掩盖自己不听医嘱好好休息的恶行。
荣毅不应她的招,开口问道:“今日在园子里,你为何要自己跌进水中?如今春寒未消,你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若是染上风寒,要吃苦药遭罪的可是你自己。”
落水的那瞬间,旁人离得远未必瞧得清楚,荣毅虽是侧身朝向她们,但他自幼习武,眼力耳力远胜普通人,荣颜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他。那廉王府小姐撞过来时,她本已下意识的向一旁闪避,结果却突然停了下来,任由自己跌进溪水中。荣颜作为全家的掌中宝,虽然年纪小爱娇爱闹,但大事上从不胡来,今日如此拿身体开玩笑,实属反常。
荣颜嘟了嘟嘴儿,知道哥哥的脾气,晓得瞒不住他,沉默了半晌不答反问:“哥哥,我是不是要回外祖家呆一阵子呀?”
荣毅没料到荣颜会突然提到这到此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荣颜也没不在乎他的反应,自顾自的继续说:“我自小体弱,所以爹爹和娘亲对我每日练武一事十分执着,我一直以为是你们怕我……”说到这荣颜捏了捏自己的指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怕我早夭……。”
“胡说!你只是身子骨弱而已,这些话再不可提起!”荣毅打断她,神色异常严肃。
荣颜挪了挪位置,贴近哥哥身边:“你听我说完嘛!我起初是这样以为啦!可是后来我发现,我的身体其实并不是那么坏,我也可以跑跳,可以玩闹,而且这两年爹爹和你教我习武练功后,我的身体也更加灵活了。可是娘亲还是不大让我出门,而且每次大夫给我把过脉后,依然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说到这里,荣颜抬头看着荣毅:“ 哥哥,你们其实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体在变好是不是。”
荣毅看着面前这双漆黑透彻的眸子,微微张了张口:“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荣颜摇了摇头:“我并不清楚。”罢了她又抬脸对荣毅笑了笑:“可我知道,爹娘不会害我,他们肯定是有原因的。”
荣毅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沉凝片刻开口道:“还记得我之前给你念过的话本么。”他拉起身侧的被子,裹住荣颜的小身子。
“深山里有老虎、有豹子,老虎是百兽之王,但豹子也十分凶猛,所以老虎要想一直占领这片森林,就要牢牢掌控豹子的一举一动,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豹子呆自己眼前。可豹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家族,也会采取办法,比如为幼崽寻找安全的容身之所。”看着身边的小姑娘,荣毅嗓子有些低哑:“颜颜明白么?”
荣颜点了点头,想起除夕时娘亲带自己参加宫宴的场景,大殿里那些衣着华丽的宫妃和她们笑不至眼的表情,都让她感到百无聊赖。不知为何,她的脑子里闪过一道身影,隔着满殿丝竹之音、蔓蔓歌声,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眸色深深。
荣颜晃了晃头,不再想这些:“所以这次烟姨姨从蜀州来,也是为了带我回外祖家么?”
见到哥哥点头,她又弯起了嘴角,语气有一丝狡黠:“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要去梁州外祖家玩的!只是可怜爹爹娘亲没了我这个开心果,整日要对着哥哥的面瘫脸,岂不是要失去好多乐趣了。”
被妹妹打趣的荣毅揉了揉小姑娘细软的黑发,不顾她的反抗,无情的将人重新塞回了锦被,眨也不眨眼的盯着她睡觉。
※※※
当年大汤国破后,那座极其奢华美丽的皇宫几乎全在烈火之中沦为断壁残垣,旧貌难寻。据从前幸存下来的老人说,当时熊熊的火光照透了京城的半边天,烧了数日后才在一场大雨中慢慢熄灭。
澹台氏吸取前人教训,在洛安修建皇宫时,严格遵循礼法规制,并不过分追求奢华享受,使得整个大启朝的宫阙充满大气肃穆之感,倒也符合北方氏族的刚毅严谨。
内宫长春殿。
后宫之处相比前朝倒是多了些婉约精致,处处雕梁画栋,鎏金描银。长春宫相较于别处宫阁,多了些花草清幽与灵动自然。主殿烟雨楼里,一道挺拔俊秀的身影侧立于桌前,目光锁在椒墙上的鱼戏荷叶图。
画中的金鱼儿姿态玲珑,有朱红、有深褐、有金黄,色相交映。欢快的鱼儿时而身影扶摇,晃出一抹涟漪,时而深潜沉宁,仅留一点鱼尾露出荷叶之外。水波消散之处,一只小舟的船艄映入画中,半截女子的纱衣裙摆在水中沉沉浮浮。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屋外响起的脚步声打破了一室的沉静,来人规矩的行礼请安。
“起吧。”桌前的少年淡淡的出声,缓步行至窗边。
莫听紧随其后,汇报这几日探查的消息:“前几日奴才派人去了荣府与御医所,荣家小姐确是病情加重,如今荣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是围着这位大小姐转呢,连国公爷也告了假。”
澹台景徵将琉璃杯盏搁回木几上,似是有了几分兴趣,声音却依旧冷凝不改。
“不说只是伤了风寒,需要调养,怎的这般兴师动众。”
莫听俯首:“国公府小主子的脉素来是胡御医来诊,据他所言,此次风寒只是诱因,若荣小姐沉疴不愈,只怕、只怕……”
莫听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措辞。他觑了眼主子的神色,面前的少年眉眼如远山所立,冰雪所塑,实在是如雕如画,可就是太仙了,不染凡尘的很有距离感啊,即便现在所说之人很有可能会成为自己的未婚妻,他的神色却依然是毫无波澜。莫听腹诽的起劲儿,猛然对上一双黑眸,立即乖觉的深低下头,继续回答主子的问话。
“只怕是……也活不长久了。”
澹台景徵看向窗外,又是一片烟雨朦朦的春日之景,楼内的陈设布置也一如十三年前,可人事易变,内里早已是物是人非。
“胡御医乃父皇亲信,医术自然非同一般,但天下疑难杂症更多,他治不了,旁人未必也治不了。”
莫听满头雾水,主子这到底是想让这国公小姐好还是不好?
澹台景徵也不理会莫听的满脸不解,抬了抬下巴,向他示意:“去,把这幅画摘下来,给荣国公府送过去。”
“这、这、这怎可!这鱼戏荷叶图可是陛下亲手所画,是与贵妃娘娘的定情之物,这宫里人尽皆知啊!”莫听慌了神色,连连摆手:“您这般喜欢这幅画,又十几年都未曾摘下过,若并未属意这位荣家小姐,送这画过去实在不妥啊!”
“金鱼金玉,连年有余,不过是一幅多福多寿的画罢了,有何不妥。父皇这般看重国公府,我不过是紧随父意罢了。”
说罢,他转过身不愿再多言。莫听无法,挥退旁人,小心翼翼地亲自从墙上取下画卷,躬身退了出去。
烟雨楼是宫里的高处,于楼阁顶层可遍览宫中景致,最是怡人。按说宫中设高阁原是不合规制的,可当年贵妃娘娘宠冠后宫,皇帝破例为这位妃子修建了烟雨阁,赐予她一人独居,饶是在宫妃不多的大启后宫里,也狠狠拉了一把仇恨。
澹台景徵勾了勾薄唇,景色再美也不过是这四方天地,怎比得上高墙之外的天高云阔自由自在。更何况,对一个满怀报复野心的帝王,又如何能祈望他长长久久的宠爱。
爱欲其生。不爱时,便也不顾其死了罢。也不知母妃终了前,是否曾后悔过。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窗棂,白洁圆润的指尖发出哒哒的声音。
“父皇,我已按照您的意愿去下这盘棋,但不知旁人是否也心甘情愿做您的棋子。”
城中城,楼上楼,烟雨几时休。
※※※
一场春雨过后,空气里满是青草的味道,偶有东风刮过,也只觉得浑身舒坦的紧。
京郊的浮屠寺拥有百年历史,其与寻常佛寺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寺内的佛殿、禅院乃是呈佛家的卐字形排列,而寺庙正中心的也并非佛殿,而是一座九层佛塔。
往日人来人往的香火鼎盛之地,因一场急雨,驱散不少香客多了几分清幽。寺庙后院,禅房之外除了僧人偶尔走过外,四周夹道旁多了一些挎刀而立的侍卫。
听到来报的勿念匆匆赶来后院,见到两道身着锦袍的少年站在院中,行了个佛礼:“二皇子、五皇子,劳施主久等,今日实在不巧,主持正在禅房待客,不如请两位先于侧殿歇息。”
二皇子澹台景珩笑着摆了摆手:“无妨,勿念首座不必客气,今日我兄弟二人本就是突然来访。既然主持还在待客,我们在院中等待便是,正好此刻雨过天晴,在院中赏赏景也好。”
勿念见他言辞诚恳,五皇子也未有不渝之色,复又行了个佛礼,为两人送上茶水后,也不再打扰。
澹台景珩在禅院中的瓦缸旁驻足观赏,缸中除了几条花斑金鱼和睡莲两类活物外,缸底还铺了一层细沙了,摆放了一些玲珑可爱的溪石假山,亭台楼阁,胖鱼儿时不时摇摆着鱼尾穿梭其间,倒是很有野趣儿。
他侧过身本想叫景徵来一通观赏,突然却想起了什么,含着笑坐回石桌旁。
“五弟,听说你前几日送了幅画给荣国公府的小姐。”
澹台景徵为兄长添了杯茶,并不理他话里的揶揄之意。
“皇兄真是消息灵通,不过是一幅画而已,皇兄若喜欢,也可来我宫里挑。”
景珩咂咂嘴,偶尔喝喝这山中野茶,倒也颇有滋味。
“你别和我绕圈子,哥哥难道还要惦记你一幅画么。只是你送出去的那幅可是非比寻常啊,难道你还真对那荣家小姐有意?”
“我不过是顺着父皇的意思而已,那幅画既然含义不同,送去荣府也算是父皇的一片心意。”
景珩无奈,这位皇弟的嘴里向来是套不出话的,送画的人又不是父皇,与他老人家又有什么关系。
景徵手指轻拂茶杯,忽然开口道“听说皇兄已见过我未来的二嫂了?”
景珩猛地撂下茶杯,面带不满:“你可别瞎说,这事可还没说定呢!哼,平常对哥哥都不热情,叫二嫂倒这般着急。”
他比景徵年长几岁如今已年过十六,又在众皇子中排行第二,此时说亲倒也在情理之中,可他前几日偷偷去见过那位王侍郎家的嫡女,模样柔弱便算了,性子也是那般软绵绵,实在是无趣的很,还是得想个什么法子,让父皇打消这个念头才好。
一旁的澹台景徵见他愁眉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勾了勾唇角,不再言语。
禅房内,身着素色云锦段的女客屈膝侧坐在木几旁,身边还立着位穿烟色罩纱的年轻姑娘,两人俱看向对面的主持。
“所以,您也没有法子了?”
“阿弥陀佛”戒了念了声佛号:“此事实非易事,目前确无它法。”
女子抬手揉了揉眉间:“我与夫君已决定先送颜儿回梁州,惟愿凭族内功法,先保她十年平安。”
戒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如此也算是万全之法。”
女子放下手,面色微愠:“快别念了,听着我头疼!您这一族倒好,个个都当了光头和尚,来寺庙躲清静,真就忘了曾经的快意洒脱,诚心要吃斋侍佛了?”
戒了宽和一笑,也不生气:“各有各的道,戒了,戒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女子不再多言,起身下榻:“既然您还有客,那我们姐妹也不便再打扰,先告辞了。”
带走至门口,她忽然回身,定定地看向和尚,“师叔,无论如何,一有消息,还望您能及时告知。”
戒了微微俯身,双手合十郑重行了个佛礼:“施主但请放心,此乃我各族所种之因,也必由各族来解这果,老衲定不会食言。”
澹台景徵听到屋里有脚步声响起,抬头望了过去,浮屠寺主持戒了打开房门,但随他走出的女子却让人有些意想不到。澹台景珩听到开门声,也抬头看去,半晌眼神明亮的移向了身旁的弟弟。
景徵回过神来,起身向两人问好。
“国公府夫人,戒了主持。”
风绫也颇为意外,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没想到这几日让夫妻二人颇感困扰的话题主人公,竟会在此偶遇。
“二皇子,五皇子,没想到今日竟这般巧,会在浮屠寺相遇。”
“近日父皇身体不适,都说浮屠寺的签符颇为灵验,戒了主持又佛法深厚,索性便与皇兄一道为父皇祈福。”
“两位皇子真是孝顺体贴。”风绫感叹道,“臣妇今日前来寺中,也是为家中小女求道平安符,只愿她能借五皇子金玉吉祥之意,身体有所好转。”
景徵颔首一笑,再度行了个晚辈礼。倒是景珩见风绫眉眼犹有愁色,又借机寒暄宽慰了几句,才随戒了主持一道走进禅房。
宋烟挽着风绫缓缓迈下青石阶,见她忽然回首又看向寺庙的朱色大门,有些不解:“姐姐,可是有何不妥?”
风绫回首,抬脚继续走:“无事。”只是说罢,又忽然顿住,“我总觉得这位五皇子身上,有一种熟悉之感。”
宋烟不解:“熟悉?想必是往年宫宴见过几次的缘故吧。”
风绫摇了摇头,她清楚并非如此。从前第一次见到这位皇子时,她便有此感,当时只以为是有些眼缘,可随着时间推移,她入宫赴宴见到这位皇子的次数越来越多,这种感觉便越发强烈。她出身江湖,随夫君回京前从并未与宫里人打过交道,怎会对一位自小长于皇宫的皇子有这种感觉。
那感觉,就好似……风绫忽然想起方才少年起身回眸的姿态,那一刻,这种感觉最是强烈。
好似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