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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扬州水患(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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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地处大梁中部沿海,气候四季温润,又兼山水相间,山隐青黛水茫苍白,林间雀儿啼音婉转,沿路山花欲燃,相比起朝歌凌冽而又萧瑟的早春,这里不可谓不是怡人居住的人间胜地。
叶箐守在窗前,目不暇接于沿途湖光山色,头也不回:“我看这扬州水患也没有众人纷说的那般严重嘛,这里空气也好水也好,哪儿有个流民失所的影子?”
李墨白正在煮茶,他在途径荆州的时候觅得一盒好茶,此时天地秀美,正好就这美景将茶煮了:“我们此刻是在山间。扬州多山少田,田地又多在河岸,不似朝歌良田千顷,一望无垠,如今长江水泛滥,将仅有的田地尽数冲去,民以食为天,田地都被冲去,民生不得解决,自然流离失所,酿灾成祸。”
叶箐似懂非懂点点头:“那我们快到扬州了吗?”
李墨白掀开马车门帘,向外看去,山路九曲,掩于山间,看不到尽头:“还有些距离,不过接下来的路,要我们自己走了。”
扬州州府所在地,历阳。
沿途走下来叶箐才发现,美好的果然只有自然风光,越靠近城市越多流民结伴而行,皆是面黄肌瘦的饥贫模样,虽然李墨白叮嘱她下车之后要穿寻常衣服,不能再穿轻纱软缎,可即使如此她二人气质也与流民迥异。
叶箐一路布施,可还是架不住流民越来越多,最后她只好掩面而行,不去看那些饥苦百姓,以求心里好受一些。
此刻他们正站在历阳城门口,千年城墙巍峨壮观,墙下却尽是担儿卖女的父母,两侧官兵正在推搡他们,口中骂骂咧咧,嫌弃他们污了城门景致,给马上要来的静王殿下看到责任谁担得起,百姓哭嚎,询问这里是他们的家不去这里他们还能去往何处。一时之间城门底下乱作一团,叶箐看着这般场景,心里难受极了,恨不得将自己全身银钱全部散施出去,只是他这几天沿途施舍,身上钱实在是没有多少了。李墨白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揉了揉她的头叹了口气:“即使施与银钱也是治标不治本,我们进去吧。”
历阳城内却与城外不是一般景致,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熙熙攘攘,人群摩肩接踵,酒家茶肆布幡晃动,繁华程度竟不亚于京城。
叶箐有点愣愣的站在大街上,实在是难以将城里城外联系在一起,李墨白目色沉沉:“恐怕是那扬州太守听说本王要来,故意做出的样子吧,好叫本王看看,他这个矜矜业业爱民如子的父母官。”他说到“父母官”三个字的时候近乎咬牙切齿,沿路的人奇怪的看着他,叶箐连忙扯扯他的袖子:“哥哥别说了,免得惹人笑话。”
朝廷其实早已拨下粮财救济灾民,所以原本李墨白的任务只是来镇压一下打算寻隙滋事的刁匪流寇,却不成想沿途看到百姓被赶出故土流离失所,瘟疫成灾,可见这财粮实在是没有多少真正到达了百姓手里,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便可想而知了。所以李墨白和叶箐进城之前便约定好,以兄妹相称,微服入城,看看这城内究竟是和光景。
李墨白进了一家茶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弓腰谄笑着迎过来:“二位要点什么?”
李墨白不语,叶箐掏了几枚铜钱摆在桌上:“上两壶茶。”
“我看二位不是本地人吧?”小二端了茶上来,横竖现在店里也没什么人,他便大胆的一边擦桌子一边和叶箐交谈。
李墨白颇有些嫌弃的抿了一口茶,继续不语。叶箐心里叹气,这位爷嘴是真的挑,实在是为难他喝这样的茶了,她也不去理他,回头冲小二:“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入城之前还着实认真的照着流民的样子打扮了一番,此时被人一眼看穿实在是有点忿忿。
小二见她好说话,便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我看二位贵人宝气,便觉气质不凡,肯定不是这历阳城的人。”
一旁李墨白放下茶杯,仿佛是来了兴趣:“哦?这历阳城的人还有什么与其他地方的人有什么气质差异吗?”
小二眼珠转了转:“公子有多不知,我们历阳城的太守是出了名的克勤克俭,体恤爱明,上行下效,久而久之这历阳人都以俭朴为美,不似公子这般……”小二似乎词汇储备量并不是很多,他凝神思考片刻,下了一个结论:“珠光宝气!”
“噗——”叶箐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听了这四个字直接呛出来,喷了小二一脸,她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指着李墨白,李墨白急忙伸手去拍她的后背:“你哪里看出他珠光宝气了?他连穿个衣服都是破的。”叶箐抓起他的手,露出他打了补丁袖口。
那是他俩发现别人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之后好不容易在石头上磨出来的,再由叶箐歪歪扭扭的补好,好让自己能入乡随俗的融入一点,谁曾想竟被人一眼看穿,叶箐一时又沮丧又自暴自弃。
小二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但他还是认真换了一个词:“那……宝光珠气?”
叶箐懒得理这个扬州版赫连铎,翻着白眼将剩下的茶水喝完。她的眼睛极大,小二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双眼球实质性攻击了,颇有些受伤的端了空着的茶壶下去了。
李墨白却从小二提到历阳太守清正廉洁的时候便沉默不已,他皱着眉头,用手指摩挲着杯沿儿。
不对,他从来之前便遣了暗卫来调查这个历阳太守,得到的结论这个太守不但骄奢淫逸独钟幼女,还和二皇子沆瀣一气,是个出了名的国之禄蠡。李墨白觉得此次其实镇压事小,敲山震虎以儆效尤处置处置这些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才是事大,只是如今这太守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洁身自好为人称道的国之栋梁了?
女人的啜泣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李墨白转头看向街上。一个农妇跌坐在街上啜泣,有官兵骑在马上用剑指着她,李墨白皱皱眉,拉了叶箐出去。
“你家去年的赋税就没有交齐,今年三个月的也至今未交,太守仁慈才一直纵容着你,你可别太蹬鼻子上脸了!”
女人用袖子胡乱擦擦眼泪:“可是我男人死得早,家里孤儿寡母实在是没有什么劳力…又遭了灾,官爷宽限我几天吧……”她抽抽噎噎:“就算不宽限,也还请抓了我去,我给太守做牛做马,不要……”
未及她说完,叶箐便看不下去了,她取了手帕掩了脸,掏出最后一锭银子:“她的赋税,我帮她交了!”
暮色四合,李墨白看着眼前破破败败的客栈,深深叹了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一般提衣进去。
叶箐有点歉意的亦步亦趋,她知道李墨白素来又洁癖,就算在最艰难的那几年,落霞宫里一个奴婢也没有,李墨白也会就这院内活水将衣服用具洗的干干净净,绝不让自己和李点昙两个在清洁这件事上受一点委屈,后来如云来了之后这兄妹二人的日子才算好过一点,至少不用每日亲自煮水洗澡浣衣。
只是如今不能太过招摇引人生疑,钱也用完了,双重条件限制了李墨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叶箐心里有点歉疚,若不是自己沿路大手大脚,他们也不至于来住这最差的客栈。
进了客栈之后随便点了一些便宜吃食,李墨白每每夹菜之前都仿佛在做大是大非的抉择。叶箐心里点点头,觉得生存还是死亡,果然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再反过来想想,幸亏李墨白不是赫连铎,若是赫连铎的话,估计会用筷子敲着碗明说暗讽,旁证侧引,据经引典地,将自己说一遍。
吃过饭之后,他们各自回房睡觉,叶箐倒是进门进的爽快,李墨白看着屋内不知藏了多少年的污纳了多少年的垢,眼角抽搐。
虽然已经很晚了,可李墨白实在是睡不下去,这个床罩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明油油的泛着诡异的光,床单中间居然还有一团血迹!李墨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血迹来源于何处,可无论来源于何处都令他作呕。他强行按捺了将整个房间清洗一遍的冲动,按着太阳穴坐下来,开始缕这几天的事情。
扬州太守和二皇子勾结几乎是不用深究的事实,扬州素来属鱼米繁盛之地,扬州太守又是二皇子的舅舅,扬州得二皇子庇护,山高皇帝远,他在这里便近乎土皇帝一般,而二皇子得了扬州这么巨大的财力支持,才能勾结贿赂朝中官员,有实力和掌握西北兵权的大皇子抗衡。李墨白自问并不想去和他们抢这个至尊之位,就目前为止他的愿望还是在叶箐十六岁的时候去向父皇求一道婚旨,然后带着李点昙寻一处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也不富庶也不贫寒的安安稳稳过一生,可那是他还在京城那一方小天地时候的打算,如今他目睹官员相互勾结荫蔽,百姓流离失所乃至贩儿卖女,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过不负责任。上学时候先生教过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又自脑海中浮现出来,想必任何人在入学之初被先生教及读书何用,读书如是用的时候心里都有一方磅礴天地,先贤在其中声如洪钟,只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
那曾几何时浩宏的声音被时光流转打磨着,被人心叵测失望着,一点一点的就耗没了,耗得李墨白只想逃出那深宫修罗场,可如今看着这仓夷民生,当初刚读到此句那种会当凌绝顶的感觉又回来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乱世开太平”二十二个字如有实质的浮现在李墨白脑海里,撑得李墨白脑子生疼。
李墨白抱着头,也不介意桌子脏了,有点虚弱的趴在上面,思考自己当初那么艰险,用尽心思的带着李点昙活在人人都是刽子手的深宫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活下来然后夹着尾巴逃走吗?
就在他头痛欲裂的时候,传来敲门声,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过去打开门。
叶箐穿着单衣,有点委屈又有点害怕的站在门口:“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睡吗,我房间里老有女人的哭声。”
她语毕又探头探脑的看向李墨白屋内,没发现什么之后才如释重负的抬起头:“赫连铎说如果敲男人的门半天没人开的话,这个人就是在与女子行房,不便开门。我在这里敲了半天都不见你开门,猜你是在行房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行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