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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骊海说 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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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山洞的路上,颜闲风仔细看了看洞壁,忽然发现上面刻有文字,忙喊住了林泽煦。
“这画的是什么东西?”林泽煦从没有见过这种文字。
“和我们进来时结界上的咒语一样,是一种古文字。”颜闲风说:“我们叫它雯语。”
“那这些字都说了什么?”
颜闲风的手指抚过一个个字符,说:“关于雯语我们至今无法全部读懂,只能解得大概。”
他开始解读墙上记述,但是只能跳着一部分一部分地解读——
“外面下起了雨,河水涨了,向骊海流去,我每天都会看着骊海。”
“世界真是安静,有只鸟落在我面前,没见过这种鸟,给它起个名字,叫小海。”
“许多花开了,山上越来越好看了。”
“天气很好,骊海很美。”
“小海死了,我让它睡在花丛里。世界很安静。”
“我什么时候会死?”
“山的那边长了一棵大树,很壮观。”
“世界真安静。”
“秋天,金黄,枯黄。”
“下雪了,山睡了。”
“山那边的大树开花了。”
“我听见他们的声音。”
“他们在唱风调雨顺。”
“尽管如此,我很高兴有他们。”
“我走了,我很高兴。”
颜闲风不再念下去:“后面的看不清了,好像没了。”
“这些话……像是他一个人待在这里很久很久。”林泽煦说,“会是谁刻上去的呢?”
颜闲风说:“也许是世世代代的守剑人,也许……”
“也许是湮?”林泽煦看着他,“你想这么说吗?”
“嗯。”颜闲风没有否认。
林泽煦低下头:“也许真的是,我觉得这石壁上刻着的岁月比我们奚椿要久得多,除了湮还有谁呢?”但是他忽然打趣,“不过湮那么大怎么进的来山洞啊!”
颜闲风不禁被逗笑了:“说不定人家是长大了。”
“我们出去吧,走完接下来的路,不管怎样,如果这真的是湮,那时的他应该不希望看见现在的自己吧。”林泽煦忽然认真道。
颜闲风应道:“是啊,一定不想。你说,如果把万刑给湮会怎么样?”
“给湮?”林泽煦睁大了眼睛,“你没事吧?他已经那么强了,你把这个给它说不定他能把七山夷为平地!”
“没那么夸张吧……”
“唉,你怎么会想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颜闲风摊了摊手:“随口一说。”
离开山洞的时候,夜已深了,林泽煦和颜闲风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息。
洞中石壁上的文字在林泽煦脑海中挥之不去,如果那真的是湮……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日子里,他独自在石壁上刻下了那些话语,那么漫长的岁月,他一直一个人,一直一直。
林泽煦忽然感到心酸,在心酸与惆怅中,他沉沉睡去。
在第四座山上,石碑雕刻的画面,是无名游侠手持万刑,与啸战斗,周围是助威协战的奚椿族人。很明显,啸处于下风。
第五座山,石碑上刻着守剑人一族,托起万刑隐遁七山。重建的奚椿欣欣向荣,充满生机。
第六座山,石碑上刻着奚椿族人走过七山,于骊海之畔,祭祀舞乐,向湮叩首进贡。湮立于骊海水面之上,附身微笑。
林泽煦久久凝视着这幅画面,难以置信。他不知道是难以置信曾有这么和谐的一幕,还是难以置信这个微笑的湮,是如今杀死了无数生灵的湮。为何过往和当下,竟如此相悖?
终于走到第七座山上,那石碑上,刻着宁静的奚椿,远处七山温柔,飞鸟越过天空,铭刻清晰,仿佛这一幕将成为永恒。
林泽煦的目光离开石碑,看向远处的骊海,水波粼粼,映着夕阳的余晖。
颜闲风拍拍他的肩膀:“今天早点休息吧。”
“嗯。”
临近骊海,林泽煦感觉有说不完的话,却又无从说起。他想说点什么,因为他怕自己一去不归,也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能说点什么。
“我们聊聊天吧。”林泽煦说。
“聊什么?”
“不知道。随便聊聊。”林泽煦翻了个身,背对着颜闲风那边,“如果我失败了,请代替我照顾一下族长,他老人家年纪大了。”
“好。”颜闲风答应得很干脆。
“我的房子可以拆了,让大家把想要的东西分分吧。”
“好。”
“可以的话,把万刑剑还给善姬,告诉她,对不起,不能让她立即回族里了。”
“好。”
“还有盐儿和她哥哥的坟墓,帮我去祭奠一下,我以后没机会了。”
“……好。”颜闲风无奈地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启唇想说些什么。
“你知道吗?能认识你我觉得特别开心。”
颜闲风沉默了,把刚刚想说的话全都忘记。
林泽煦不再说话,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像是睡着了。
夜晚渐渐深了,颜闲风却始终没有睡,他轻轻拿起万刑,灰白色的剑身散发着寒意,透过指尖,冷彻心扉。
他又看向熟睡的林泽煦。
颜闲风皱起眉头,他本是为了一个约定前来,那是一个深陷绝望的神,最后的愿望。
但是林泽煦不会同意的。
那时在海上琼玉楼,颜闲风听着涛声。
忽闻虚空中一声叹息。
“你是谁?”
“我是湮。”
“你是人吗?”
“他们视我为神。”
“你为什么叹气?”
虚空中的声音久久没有答话。
林泽煦说成群的越泽会再次飞过天空。
颜闲风想那一定是很美的景象。
老一辈人说湮是神,上一辈人死在湮的手上,而这一辈人却与湮有着血仇。颜闲风轻轻叹息,这里并没有哪一辈人错了,只是经历的年岁不同。那湮呢?湮只是过完了他的一生,他对众人,从没有责任,也没有诉求。
颜闲风拿起万刑,起身出去,临行前再次看了一眼熟睡的林泽煦,忽然发现他的手背上印着水文咒,颜闲风不禁惊住,万刑是神剑,普通人驾驭不了它的神力,但是若有水文咒,驾驭它便不再是难事。
那是谁为他刻上的水文咒?如果是天生的,难道一切真的早有注定?我们真的就如同星辰一样,沿着不变的轨迹运转吗?
颜闲风思绪万千,却依旧抱着剑,趁着夜色,独自走向了骊海。
林泽煦说能认识他特别开心。
颜闲风蓦地感到特别悲伤。月色如水,群星缄默,他步伐坚定,不问结果。
然而,当他快走出七山的时候,林泽煦追上了他。林泽煦站在他身后,神情讶异地问他:“你做什么?”
颜闲风微笑:“你追的真快。”
林泽煦眯起眼睛:“你该不会,真的想把万刑交给湮吧?”
颜闲风似乎不打算辩解什么,只是望向骊海,像在寻找着什么。
林泽煦却皱起眉头,说:“算了,把万刑给我。”
颜闲风没有理他,径直朝骊海边走去。
林泽煦在身后喊他:“你站住!把剑给我!”
“颜闲风,你听到没有?”
“回来,不然别怪我动手了?”
“颜闲风!你回来!”
然而无论他怎么喊,颜闲风都不为所动,一步一步走着。
林泽煦的声音越来越无力,他觉得很难受,他看着颜闲风走得越来越远,却留不住他。林泽煦忽然明白了,为何颜闲风有时候看上去心事重重,他在寻找什么,他在希望什么,林泽煦从来都没有得知过。
原来所有人都有所隐瞒,族长是这样,守剑人是这样,颜闲风也是,湮也是。
林泽煦已经不知道他还能相信什么,但是他不会怪罪任何人,他会等着,等有一天,他们愿意如实相告。
他不怪他们,他只是觉得,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