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米米的留守人生》野歌1988

8、大学 九月的阳光

　　九月的阳光一点也没有示弱的意思，车里闷得发慌，高密度的人群拥挤在狭小的车厢里，二氧化碳充斥在我们周围。上厕所时我意外的发现原来在两节车厢的交接处是那么的凉快，风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吹打在我身上，整个人终于清醒了些。看着渐渐消失在后面的风景我才真切的感受到解脱，我终于离开了，离开那个不属于我的家。
　　我歪着脑袋看外面的天空，无论身边的风景怎么变换，天空总是很缓慢的移动，杨一说过“天空是人类最恒久的爱情。”他总是一副很高深的样子。杨一，全名杨一，是我人生中第二个好朋友，第一个异性朋友。
　　人生就像一本厚厚的哲学书，常常会出现你无法理解的东西，关于像我这种浑身是刺的女孩子也能交到好朋友便是我人生中很大的一个疑惑。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朋友也是天生注定的，再怎么孤僻的人，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一个人是为了做你的朋友而出现的，这就是朋友之间的磁场。所以无论别人怎么讨厌我我都不怕，因为我相信杨一会一直在我身边的，我可以随时借用他的肩膀，他也可以用手拍我的头，我固执的相信我们会一辈子这样。
　　杨一作为一个异性能被我接受，主要是因为他的出现是那么的及时。
　　初中时我就被迫参加各种补习班，每天补课到很晚，虽然乔秀彬总是说要来接我，可妈妈都以他身体不好为由阻止了。于是，每晚一个人在黑夜中走半个小时是我的必修课，没人知道那时我有多害怕，他们从未问过我，独自走过那一条条小巷是什么感觉，至今他们都不会知道那晚我被几个男生堵在学校附近时内心是多么的恐慌。
　　“把钱拿出来！”
　　我颤抖着身体往后退，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他们，他们看了看我那块卡通手表，愤怒的将它摔得粉碎，一个个子较高的男生走上前拎起我的衣领，我闻到他呼出的气息里有浓烈的玉米味，霎时，记忆的闸门被打开，所有的噩梦都苏醒了，我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们也笑得更夸张了，仿佛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们给我放开！”洪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扭过头看见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庞，虽然微弱的路灯下我根本看不清，但我依旧充满感激，这个人便是杨一。他把书包甩在一边，将袖子撸起来，和他们几个打成一片，我蜷缩到角落里，脑海里还在回忆那个与“玉米”有关的痛苦往事，身体仿佛又开始痛了，那种被人撕裂的疼痛总是很真实。
　　“你没事吧？”他蹲下来靠近我问，我抬头看着他嘴角的伤口，身体不住的颤抖，他担忧的上前拉我的手臂，我恐惧的往后退，将手抱在头上，大声的咆哮，他震惊的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说：“别怕，我不是坏人。”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笑容让我相信了，他不是坏人，于是他背着我回家。我们这才发现原来他和我住在一个小区，不过当我升入高中的时候他搬家了，搬到了郊区的别墅里，但他依旧经常来接我，在这个令我恐慌的时期他给我满满的安全感。杨一常常给我补数学，他是高三理科尖子班的，数学总是考学校的第一名，在他面前，我就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妹妹，那时他高三，我高一。基于他在学校的名气，学校里传出一些流言蜚语。杨一没反驳他们什么，只是悄悄的对我说，他很想保护我，但与爱情无关。我能理解，因为我告诉他我很想依赖他，但也与爱情无关。
　　高考后离别是必然，矫情的他为我来了矫情的饯行。
　　“来，干杯，为小米考上大学干杯！”杨一把杯子狠狠的撞在我的杯子上，他杯子里面的酒和我被子里的果汁泼了出来，滴在手上凉凉的，很舒服。杨一说女孩子不该喝酒，他总爱像个大人似的教育我，不过他确实是学长，看着即将升入大三的他，我心里颇不平衡。
　　“你！”他用食指指着我，很严肃的样子。
　　“干嘛？”我很大口的喝了一杯果汁，好像有点酒的味道。
　　“记得要勇敢点！”他拿起酒杯咕噜咕噜的喝了下去。
　　勇敢点，为什么每一个要离开我的朋友都说这句话，难道我还不够勇敢吗？我狡辩道：“谁不勇敢啦？”
　　“切，你就装吧！别以为挺起胸膛你就是MAN，况且你总爱低着头走，一副任人鱼肉的样子……”他又要开始念了，我只好安静的听他说，这么一静下来我才发现他的婆婆妈妈现在才开始。那一刻我觉得他像一个妈，不过不是我妈，我妈才不会对我说这些话呢。店里突然放起了一首很悲伤的歌，我一口气把果汁了下去，我们实在是受不了里面的音乐了，便走了出来。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让人放心呢？”杨一真的有当妈的潜质，他用手揉搓我的头发，温暖的感觉从头顶蔓延到心里。我抚平刘海，倔强的说：“怎么不放心了呀！反正这世上会担心我的人也不多。”真的不多，以前还有奶奶，现在在这大城市里能有谁呢，算来算去只有眼前这个高大的男生了。
　　“你别以为脸上有笑容就真的开心，自欺欺人。”
　　其实我不自欺欺人，我只是想让杨一觉得我是快乐的。
　　“反正以后给我好好的。”他用手拍了拍我的刘海。
　　“嗯！”在杨一面前我愿意做个好孩子。
　　到小区门口他就转身离开了，我们没有相拥而别，也没有泪流满面，只是浅浅一笑便转身离开，因为我们真的与爱情无关。杨一说我们是放在一张床上也不会发生关系的那种关系，他总结为“父子”，我总结为“母女”。
　　偌大的车站，茫茫人海，只有杨一来送我，他比我晚三天走。早上乔秀彬又发病了，所以，爸爸妈妈又慌张的送他去医院了，直到我安静的拖着行李离开的时候都还没回来。我不明白乔秀彬为什么总挑这种时候生病，高考时也是，我发高烧时也是，于是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面对，在这片荒无人烟的荒原上，我给自己盖了个小房子，他们进不来，我也不出去。
　　“丫头，在车上不要随便相信人，不要睡觉，要看好自己的行李，还有学校都有学长学姐来帮你们报到的，不用担心。”杨一的声音终于停了，我的耳朵越过层层障碍终于来到了一片净土，我笑着点头，“你放心……”
　　“哦，对了！这是零钱，下火车记得要打的，贵也别担心，遇到麻烦就打电话给我……”
　　“你有完没完啊！”我装作忍无可忍的瞪着他，他终于决定收了，末了，还加了一句：“总之，照顾好自己！”
　　“嗯！”我又开始小鸡啄米了，乖乖的点着头。我拎着包，虽然与爱情无关，但我的心里突然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宛如生离死别。我走进站，头也没有回，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流泪了。亲爱的杨一，再见了。
　　在我彻底消失在他眼前时他的声音仍在我耳边回荡，“小米，我永远在你身边”。这是初中毕业时同学录上最常出现的话语，即使连话都没讲过的人也会在别人的本子上写下这么肉麻的话，所以我是不相信的。可是当杨一在写满数字的草稿本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信了，我笑了，那还是我第一次对他笑，他当时愣愣的看了好久。
　　突然有一种很难闻的味道将我拉回现实，我这才意识到我还在火车里，这味道简直让人想吐。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我身边的男生，长得五官端正，穿得干干净净，却有一支烟夹在指尖，烟雾从他的嘴角冒出来，我仿佛看到了一个乌黑的烟囱正在排出我厌恶的污浊气体。我瞥了他一眼，我相信我的眼光是足以让他难受的了，可没想到在他面前，我的目光和他吐出来的烟圈一样，最终消散了，他看了我一眼竟毫无表示的接着抽烟。
　　可能是受不了我这么一直盯着他看，他突然很不屑的抬手指着墙壁上。那个醒目的“吸烟区”让我彻底没气了，他倒是面不改色的吐着烟圈，我觉得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认输，所以我依旧像个胜利者似的走回自己的位置上。车厢里似乎比刚刚还热，闷死了，人们东倒西歪的坐着站着，很多人都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睡着了，他们看上去都很疲惫，仿佛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连进入梦乡都是一件耗体力的事。我们总是这样为了看不清的未来四处奔波，无论疲惫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