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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院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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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院夏日
要问这春嬷嬷为什么这么袒护着若水,也是有来由的。春嬷嬷本是金陵人,因是江夫人的奶妈,又是金陵江夫人娘家府上的家奴,江夫人嫁到邑都,她也就陪嫁跟了过来。起初,她与家中丈夫过着鸿雁两地的日子,后来因为江夫人身子不舒服,常回乡里养病,也就能够常常与家人见面。这样过了七八年,本想等在邑都安顿好了,就求主子把丈夫和儿子也安排到京都一家团聚,哪知道就半年的工夫,她家里传来消息:她丈夫勾搭上邻村的一个寡妇,把她给休了,还把儿子赶走了。春嬷嬷是个要面子的人,心里掂着儿子,又觉得出了这样的事丢人,不好意思回明了主子。心里气苦之下,常常一个人背地里抹泪。不想有天给若水听到,问明原由,就让春嬷嬷回去,自己在母亲面前担着,只说是自个儿想母亲家乡的小玩意儿了,别人选的不合心意,让春嬷嬷给买去了,一语揭过。本只是小事一桩,谁料那春嬷嬷是个感恩的主,一直记着呢。记忆里,只要谁说小姐的长短,让她听了去,一准要给谁一顿排头吃。后来江云,也就是春嬷嬷的儿子,也是小姐给安排到学堂读书,现在在京都开了个卖布的铺子,生意做的红火的不行。照理早就可以把老娘接出去过好日子了,偏他们母子俩不干,硬要做府里的家奴,这么一拖就是三年。
再说那揖澜自打七岁时被文岚从街上买了下来就跟了若水,对若水一心一意。跟若水一起念书,算是半个姐妹,只是死心眼地认了若水是主子,包括文岚在内的其它人一概不放在眼里。若水因她忠心,做事稳当,什么事都和她有商有量,还常在江氏夫妇面前夸她。江府里,她当得一半的家,让她好不得意。也因此做事越发的上心,待人也很谦和宽厚,方才见东霓哭得伤心,原想做个好人,化解一场纠纷,哪知道碰上这样乌龙的事情,让她觉得颜面扫地,羞愧难当。一路回去,越想心里越难过,强忍着泪回到秋院。
刚进院门,就见潋韵向她摆手示意轻声,待看到揖澜泪汪汪的样子,不由一愣。正要说话,又让裙瑶止住,于是也就打住,等过后再提。
书房内,云王的女儿卿绫正伴着若水作画,画的是窗口对出去秋院的景物:静默的假山泛着苍绿的苔色,荡漾的湖面上稚鸟徘徊地飞,岸边的垂柳点着头逗弄着水里三心二意的鱼儿,墙边簇簇丛丛的湘妃竹和着微风摇曳多姿,透过高墙镂空的雕花窗子,云彩漫游,雀儿三俩只地飞过,远远地似乎听的到蝉鸣。东西随着若水的笔尖流动,一一地跃然纸上,不是特别细致,看着很用心、真真儿的。就似乎能听到洒洒的竹子的动静、鸟雀的轻鸣;触手就能感觉到清凉的苍苔、微漾的湖水。
若水自己看了,也有些晕晕然,随手又写上了“秋院夏日”四个字。
“似乎少了些什么。”一旁的观看的卿绫忍不住出声道。
“是么?”若水侧头惑道,“少了什么?”
“嗯,让我想想。”卿绫咬着唇,食指轻点在一旁,皱着眉头来回走动冥思,样子煞是可爱。
见她想得费力,若水只能手肘支着脑袋,倚靠着桌子,看着她来回走动。
“想到了!”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卿绫欣喜的声音,若水一个瞌睡头点地,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回过神,若水问道:“想到什么了?”
却听卿绫朗声吟道:
“七月东君摧红颜,湖塘送爽入心田。
却见巾帼须眉色,碧叶接天倾色怜。”
“猜猜看,是什么?”吟罢,又听她得意道。
“唉!什么呢?呵呵,哈哈……”若水皱着眉,故作愁苦状,没装到一半就破了功,忍不住大笑出来了。
卿绫这才知道被她捉弄了:“好你个若儿,竟敢戏弄我。看本郡主怎么收拾你这小妮子。”说着便扑过去挠她。
若水最怕痒,边逃边躲,还是让卿绫逮到,两人耍闹着滚在榻上笑成一团。
最终止住了笑,两个人并排仰躺在榻上,看着雕着错综复杂花纹的屋顶,静静地,谁也不出声。几个丫头见了这番光景,知道两人乏了,便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为什么呢?”卿绫微微叹了口气,问道。
“什么?”若水侧头看了看她。
“是为他么?因为他不在你身边了,不再属于你了。”
“不明白你说什么。”若水背向着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若儿!”卿绫是真的急了,坐了起来,一把把若水也拉了起来。“你也起来,我们好好说清楚。”
若水坐正了,整了整衣服,道:“你今儿是怎么了?要说什么呢?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么?那好,若儿,我问你,为什么秋院里的景致你都画了,惟独少了针叶湖满湖的荷叶荷花?为什么?”
“为什么自你回来之后,脸上就很少笑容?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院子里再也没有了君子兰?为什么你再也不抚那一曲钟爱的《君子行》?为什么你宁愿在府中枯坐,也不肯与我出游?”
“够了,你不要说了。”
“不够,还有呢,你为什么拒绝丞相大人送你入宫?真的如你所说,只是因为讨厌宫中勾心斗角的生活吗?你拒绝那么多年轻有为的贵族公子的求亲,真的是为了侍奉母亲于膝下吗?真是这样吗?你说啊?”
“够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若水甩开卿绫,对她哀求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卿绫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若儿,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说。你不说,我帮你说。你是为了他,为了水文岚,是不是?”她慢慢地走近若水,语气温柔而坚定。
“因为针叶湖的荷的纹理都写满了你们在一起的快乐,那是你对他美好的回忆,你要珍藏,你吝啬地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对不对。”
“你一直默默注视他的所在,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你欢乐的源泉,一旦他离开了,你也就如花朵离开了土壤,溪水没了源头,你甚至找不到生活的乐趣,存在的理由,对不对。”
“不—— 不要说了,卿绫,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是想忘了他。是的,我是想忘了他。”卿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扒开若水心底的秘密,肆虐着她的神经。
“忘了他,你忘得了吗?你遗弃了辛苦找来的几百株君子兰,你不让自己去弹为他谱的《君子行》,那又怎么样,你忘记他了吗?没有你半年来,就象木头一样,胆怯懦弱得不敢和我一起出门,因为外面每个角落都有你跟他九年中留下的回忆,你忘不了,你更受不了这样的煎熬。你要欺骗我吗?”卿绫的话如诉如泣,气恨她的隐瞒,心痛她的哀痛。残忍的痛快着。
“卿绫!”若水泪眼婆娑,哭倒在卿绫怀里,“我真的想忘了他。我告诉自己,他已经走了,他从那天起就是属于良袖的。他们现在在云洲夫唱妇随,琴瑟和鸣,他不会再记得我了。我要忘了他,然后做开心的江若水,做娇纵的丞相府的千金。可是我忍不住啊。”
慢慢地,她止住泪,抽噎着倾诉:“早上,我习惯起来叫潋韵多打一盆水,送给文岚哥哥催他起床洗漱;奏完一曲,习惯地朝旁边问:‘文岚哥哥,我弹得可好?’”她的心情渐渐地平静,声音也缓和了。
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痕,抬头向卿绫道:“卿绫,你叫我如何忘却。他已如同呼吸一般,深入了我的骨髓,抹不掉了。我可以忍,可以躲,可以将他埋藏心底,无法把他当作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忘记。”那一刻,她身上有一种脆弱的坚强,眼眸里的光彩是卿绫从来没有见过的耀眼。在她失踪十几年后,卿绫回忆起当年那一幕,仍然觉得目眩心醉:那是愿意为自己信仰的爱情燃烧的女子啊!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