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最是温里寒》壹秋

4、第4章

　　韩小寒出门的时候，照了一日的太阳终于不再赖在天空了，昏黄的残阳打在高楼之上，反射出一片金黄，空气中依旧有些闷热，韩小寒走在路上，脚步轻快，心里却有些忐忑。

　　韩小寒走到修车铺门外的时候，没有在外面看见刘嘉温，便停下脚步踌躇了一阵，往里面探视了一眼，见到里面停着几辆车子，韩小寒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于是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店铺里，左右看了看，还是没见着刘嘉温的身影，于是向店内的一个修车工问道：“哎，你们老板呢？”

　　“你找刘哥啊，他在里头呢，我帮你叫一声！”那年轻的修车工随后起身往后走了进去，对着里头喊了一声：“刘哥，有人找！”

　　没过一会儿，刘嘉温从里面的一扇门里出来了，韩小寒看见他的时候，心猛地跳了起来，刘嘉温走到韩小寒面前，还是早上那身穿着，韩小寒见了他便问：“还在忙吗？”

　　刘嘉温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一下头，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矛盾，然后说道：“我一会儿把店交给他们就行了。”

　　韩小寒看了一眼外面白亮的天，突然感觉有些尴尬，原来并不是日落了天就会黑的，韩小寒微微低了一下头，说：“那......我等你！”

　　刘嘉温看着韩小寒，连忙说：“一会儿就好！”

　　刘嘉温随后走进了店内，韩小寒看见他走进那扇门里，他站在原地，环视了一下店内的环境，一旁的修车工有些早上就见过他了，这时候又看见了他，于是好奇地上前和韩小寒打招呼：“嘿，兄弟，你跟我们刘哥是什么关系啊？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韩小寒礼貌地笑了笑，说：“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前几年一直在国外，最近刚回来！”

　　那些人听了立马对韩小寒肃然起敬了起来，同时更加好奇地说：“原来是国外回来的高材生，我还不知道刘哥有您这样的朋友呢！”

　　韩小寒听了突然问道：“他朋友很多吗？”

　　那些人笑了笑，回道：“也不是很多吧，大部分都是咱们这的顾客，一来二往就熟了，自然就成朋友了，不过刘哥这个人太那啥了，很少跟人出去玩的，我们哥几个有时候晚上下了班，叫他喝酒吃饭啥的他也很少会应！”

　　韩小寒听了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们口中描述的刘嘉温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刘嘉温从小就爱玩，胆子也大，哪有热闹都想凑一把，这一点或许还真的是遗传了他爸，但从这些人的言语判断，刘嘉温现在似乎成了个闷葫芦。

　　韩小寒听他们这么一说突然对刘嘉温的生活起了兴趣，便又问：“那他平时感情生活怎么样......我是说他交女朋友了吗？”

　　那群修车工听了立马哄笑了起来，打趣地说道：“您别看我们刘哥人长得不错，这种事他真的不擅长，之前还有个开宝马的美女倒追他来着呢，可是不知道咋回事，我们刘哥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想想他好像真的从来没跟什么女的走的近过！”

　　韩小寒双眼微微一亮，心里像是被敲动的鼓面一样轻轻地跳动着，刘嘉温不擅长这些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说是的话，当年他怎么就死死地把自己的心扣住了呢，让他一直到现在还释怀不了，说不是的话，当年自己问他那句话，只要是个活人都应该回应一句，可他偏偏就选择了沉默。

　　韩小寒和那些人正说话的时候，刘嘉温突然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些人一见到他立马就收住了笑，也不和韩小寒说了，韩小寒回过头去看着刘嘉温，刘嘉温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的衣服，脚上的鞋也换成了干净的，他走到韩小寒面前，然后对其中一个修车工说道：“小李，我出去了，你看着店，到点就关门！”

　　一个年级稍微大一些的小伙儿听了连忙点下了头应道：“好的，刘哥！”

　　随后刘嘉温便回过头对韩小寒说：“走吧！”

　　韩小寒和刘嘉温走出店门的时候，天终于有要黑的迹象了，韩小寒走在刘嘉温身旁，突然问：“你们店里几点关门啊？下次我等你们关门再来找你！”

　　“没关系......”刘嘉温脱口而出这一句，随后突然又说，“晚上九点！”

　　韩小寒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都有些慌张，韩小寒随后应了一声：“哦，这么说你每天还挺辛苦的！”

　　“还好！”刘嘉温轻描淡写地回答。

　　韩小寒沉默了一下，想象不出这两个字后面的真实情况，一个少年，在最光明美好的年纪失去所有的依靠，被苦难缠身，寄人篱下又开始自力更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辛最后好不容易走了过来，能说出口的却只有“还好”两个字。

　　韩小寒看着刘嘉温的侧脸，心里突然为他感到有些辛酸，设想着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出国，或者没有那么坚定地一直不回来，那么在亲眼所见刘嘉温经受那些苦难的时候，自己会怎么做，有自己在，刘嘉温还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我听说，秀姨走了！”韩小寒想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说出来这句话。

　　刘嘉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然地应了一下：“嗯，五年前就走了！”

　　韩小寒听着刘嘉温淡漠的语气，没有掺杂一丝悲伤，以前的刘嘉温有什么情绪总是会浮于表面的，而现在，韩小寒觉得他似乎更愿意把情绪藏在心里，自己想要知道他的真实想法，除非能进入他的内心深处，可对现在自己来说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两人走到街道边，韩小寒想着该去哪里吃饭，鉴于他现在对这个城市还是陌生的，所以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刘嘉温：“我刚回来，也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饭店，你拿主意吧！”

　　刘嘉温点了点头，往左右两边看了一眼，然后说：“那边街上有一家店我挺熟的，就去那吧！”

　　“听你的！”韩小寒点着头。

　　刘嘉温带着韩小寒转到一条稍微小一点的街上，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人来人往，街边的小店铺门前有许多人坐在树下乘凉闲谈，韩小寒跟着刘嘉温走到一家小店门前，这家店门有些破旧，招牌黯淡无光，但店里面却透着明亮的光线，将里面照的透亮，饭店里面也不算宽敞，放着几张油黄的木桌，有几张已经被食客给占了，刘嘉温带着韩小寒走进店内，在靠里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这个位置离空调有点远，刘嘉温看见韩小寒额头上出了汗，便起身打开了韩小寒头顶的风扇。

　　清凉的风吹到韩小寒头顶，韩小寒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刘嘉温，觉得十分不习惯，他记忆中的刘嘉温在他面前会有说不完的话，绝不会像这样沉默，现在这样的刘嘉温坐在自己面前，总是让韩小寒心里有些不知所措。

　　刘嘉温把菜单放到韩小寒面前，说了一句：“你点吧！”

　　韩小寒又把菜单推给了他：“还是你来吧，你对这熟，而且是我请你吃饭，让你先点是应该的！”

　　刘嘉温看了韩小寒一眼，然后接下了菜单，快速在菜单上看了一遍，然后勾了几个菜名，很快又把菜单给了韩小寒，说：“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韩小寒看着菜单上刘嘉温勾出来的几个菜名，猛然怔了一下，抬头看着刘嘉温，刘嘉温却呆坐着，微微低着头，韩小寒回想着他刚才娴熟地在菜单上勾菜名的样子，心里顿时感觉一暖，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没忘记自己喜欢吃什么，韩小寒拿着菜单，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回想着年少时候，好像一直都是刘嘉温照顾自己，在学校为自己出头，外出的时候替自己拿主意，连自己喜欢吃什么也知道，韩小寒在脑海中搜寻着那些记忆，想要找到一点关于刘嘉温的饮食喜好，但却想不起来多少，他只记得刘嘉温喜欢吃辣，但不喜欢吃鱼。

　　韩小寒挑了几个辣菜避开了河鲜，然后把菜单交给了刘嘉温，刘嘉温和店老板商谈的时候，韩小寒看着他，心里突然隐隐生出一丝愧疚。

　　“你想喝酒吗？”刘嘉温突然转头来问了韩小寒一句。

　　韩小寒回过神来，考虑了一下，点下了头，其实他并不怎么会喝酒，但今天突然就想喝了。

　　等上菜的时候，刘嘉温坐在韩小寒对面，终于主动跟刘嘉温说起了话：“这几年在国外过得还好吧？”

　　“还好，就是有时候也挺想家的！”韩小寒说的时候注视着刘嘉温的眼睛，从他清澈的双眼里，韩小寒似乎看到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转瞬便逝了，随后又对他说，“我听说你一直和你舅舅住在一起！”

　　“前几年是，去年他把店交给我后，我平时就在店里住着，有时间也会回去看看他！”刘嘉温平静地说道。

　　韩小寒听了有些惊讶，韩小寒认识刘嘉温的舅舅，那是一个长得十分粗犷的男人，因为刘嘉温妈妈和他舅舅从小相依为命，所以他一直就对刘嘉温特别好，韩小寒记得他有好几次还到学校里去接过刘嘉温放学，那时候韩小寒看见他一身痞气，说话也粗声粗气的，所以总是有点害怕他，韩小寒记得高中的时候，三十多岁的他才结的婚，那次结婚办喜宴，刘嘉温还带他去了，在喜宴上，韩小寒第一次见到他腼腆害羞的样子，从那时候开始，韩小寒对他的畏惧才渐渐减轻了些，韩小寒知道刘嘉温的舅舅既然舍得把修车铺交给他，就不会让他住在店铺里，但毕竟他也有家庭，更何况这几年刘嘉温一直受他照顾，刘嘉温会选择一个人住在店铺里，十有八九是他自己的意思。

　　韩小寒听说刘嘉温住在修车铺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刘嘉温所经历的苦难是他不曾经历和亲见的，所以他没有资格对他现在的生活发出任何评价，但除了说这几年的经历，韩小寒似乎真的就再也找不到和他交谈的话题了，他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从前在学校里说的那些话题早已经不适合现在的他们，韩小寒第一次感觉到和刘嘉温说话这么艰难。

　　幸好，菜未上，酒先上了，刘嘉温启开两瓶啤酒，韩小寒为了缓解气氛，连忙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一口喝光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看见刘嘉温正呆呆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惊讶，韩小寒连忙哈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我有点渴了！”

　　刘嘉温听了连忙问：“要不要给你拿瓶水？”

　　韩小寒一边摇头一边往杯子里倒酒，笑着说：“不用了！”

　　刚才喝的时候，韩小寒什么感觉都没有，但现在他才感觉口中一阵苦涩，而且脸颊已经开始烧了起来。

　　两人相对而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没过多久菜终于上了，韩小寒连忙夹了一筷子菜压了压嘴里的味道，然后对刘嘉温说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刘嘉温微微笑了笑，说道：“十几年的事哪能说忘就忘！”

　　韩小寒也对他笑了笑，这下气氛才终于缓和了一些，菜上来后，韩小寒就开始和刘嘉温喝酒，七年前，他们都还是孩子，刘嘉温虽然有偷偷喝过酒，但从来不让韩小寒喝，所以一起喝酒这件事是他们当年少数没有做过的几件事之一，如今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韩小寒心里突然特别渴望能跟他一起碰杯，刘嘉温也不拒绝，韩小寒怎么喝他就怎么陪，不一会儿，菜没上齐，酒倒是喝了不少，韩小寒酒量并不好，而且极容易上头，没过一会儿他的整个脸就通红了，或许是因为有酒精的作用，韩小寒渐渐地话多了起来。

　　“刘嘉温，你当年可不像现在这样，我也没想到七年不见，你竟然变化这么大！”

　　“刘嘉温，你说我们是不是特别有缘分，除了我爸妈和我哥，我回国后见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你了！”

　　“刘嘉温，你这几年的事我都听我哥说了......”

　　刘嘉温听着韩小寒说，一边喝酒一边轻声回应着他的每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在韩小寒说到他们以前的日子的时候，他才会微微笑一笑，笑完后眼神里又闪过一丝落寞，然后端起酒杯喝一口酒，不管是对韩小寒还是对刘嘉温来说，酒都是苦的，入口苦，入心也苦，但若没了酒，他们也未必能这样对坐着说起当年的那些事了。

　　“刘嘉温，有一件事一直藏在我心里，就像一块石头一样，这七年渐渐地在我心里生了根，你知道是什么事吧？”韩小寒突然苦笑着说。

　　刘嘉温脸色沉了沉，并没有回答他，韩小寒以为他不知道，于是接着说：“你知道的，就是七年前我们在巷口的那棵树下，我问了你你却没有给我答案的那件事！”

　　刘嘉温微微低了低头，双眼一片黯淡，韩小寒半醉半醒，看着他突然傻笑了两声说：“你不用觉得为难，那个问题我不会再问你了，现在，我只想和你喝酒！”

　　韩小寒说着端起了酒杯朝刘嘉温举了过来，刘嘉温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阵落寞，随后端起酒杯和韩小寒碰了一下，比韩小寒更快地将酒灌进了嘴里。

　　韩小寒喝酒，有一半都从嘴角漏到了衣服上，但他全然不顾，反而还看着刘嘉温傻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突然就湿了。

　　刘嘉温知道他醉了，不能再喝下去了，便起身走到韩小寒面前，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说：“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韩小寒半个身子靠在刘嘉温身上，猛地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回家，我想喝酒！”

　　刘嘉温拉着韩小寒离开了桌边，然后扶着他结了账，随后两人就走出了小店，韩小寒被刘嘉温扶着，走出店门后，突然撒娇似的说道：“你别扶我，我自己能走！”

　　刘嘉温听了突然就放开了手，随后韩小寒朝前踉跄着走了几步，一只脚踩空，幸亏刘嘉温上前及时抱住了他，刘嘉温一只手抱着韩小寒的腰，一只手扶着韩小寒的胳膊，两人在昏暗的街道上缓慢走着，韩小寒身上浓重的酒气扑进了刘嘉温的鼻子里，搅得刘嘉温心里一阵骚动。

　　韩小寒靠在刘嘉温身上，咿咿呀呀地说了好多话，刘嘉温都没怎么听清楚，突然，韩小寒的头猛地朝刘嘉温脖子这边靠了过来，然后用极其清晰的话语说道：“刘嘉温，我还喜欢你的！”

　　刘嘉温怔了一下，双眼微张着不敢去看韩小寒，韩小寒口中的热气喷在刘嘉温脖颈上，让他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刻都立了起来，心里像是刚刚奔腾过万千匹骏马，刘嘉温紧紧抓着韩小寒的胳膊，他的心跳的飞快，借着酒意，他对着漆黑的夜空轻声回了一句：“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