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山吟》夭三

5、往事

　　人心，是最经不住推敲的，

　　他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汗臭味，食物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刺激着男孩的鼻腔，环顾着黑暗狭窄的屋子，他紧紧抱住蜷缩的枯瘦双腿，饥饿感如同猛兽般快要将他撕裂，他感到眼前的事物摇晃着。他想不起这是到这里的第几天，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正常的进食了。

　　屋外似乎传来了男人说话的声音，男孩在恍惚间终于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到了一个类似集市的地方，周围有很多跟他一样的孩子，只是他们都穿得干净整洁，看着十分精神。

　　身后的男人忽然踹了他一脚，嘴边骂着他听不懂的话，男孩本就虚弱的身体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剧烈的撞击让他感受到一股血腥味从喉腔涌出，不禁剧烈得咳嗽起来，头似乎又晕了起来。

　　在感到自己又快要昏厥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绣着杏花的粉色小鞋，他不禁抬头望去，看到的是一张同样粉嘟嘟的小脸，杏仁般大的水灵眼睛，也同样看着自己，水汪汪的眼中流露着好奇。
　　“吴叔，我们把他带回家吧”稚嫩的声音干净如泉水，不掺有任何杂质。

　　被唤做吴叔的人似乎有些犹豫，看着眼前这个又脏又黑又瘦，看起来病恹恹的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做马夫的料“可是······小姐”

　　“不嘛，我就要！”女孩似乎是有些急了，狠狠得跺脚，白嫩的脸上浮着点点红晕，看起来可爱极了。

　　吴叔不禁汗颜，生怕得罪了这小祖宗“好好好，我们就要他”

　　见吴叔从衣中掏出银两，他才第一次知道，

　　人命，是可以用钱买的，

　　“好啦，这下可开心了？我们去百味坊买糕吃”这时男孩才发现，年龄约五六岁的女孩子身旁还站着另一个年龄稍微大点，眉目俊俏的男孩。女孩听到要去吃糕点，眉眼顿时舒展开了，开心的笑着，露出一对酒窝十分甜美，只见俊俏男孩拉着女孩的手，向对面的街跑去。

　　回过神的吴叔才发现两个孩子已经跑远了“诶，小姐，顾少爷！”

　　身边还在地上匐着这个不知道有没有病的孩子，一时间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只能招呼着不远处的马夫过来看着。自己急忙追着两位小祖宗去了，若是跟丢了，自己可担待不起。

　　“我还是觉得栗子糕最好吃，顾哥哥你觉得呢”女孩坐在马车里，两只小腿在空中不断摇晃着，奶声奶气的说道

　　“菀儿觉得好吃，我便也觉得好吃”男孩笑道，熟练的伸手擦去她粉嫩嘴角的渣碎。只见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脏孩子，伸手递给他方才买来的栗子糕，吴叔见了急忙拦着

　　“小，小姐这不妥。”

　　吴叔心想小姐执拗要让这个又脏又病恹恹的男孩共乘马车就算了，还要把吃食分给他，若是染上了什么病可就不得了了。

　　“吴叔，菀儿心善，糕点还多，不用担心的”男孩在一旁轻声说道，吴叔听言也放下了遮拦的手，

　　他接过女孩递过来的糕点，试探性的咬了一小口，入口便化在了口腔之中，舌尖留存着浓郁的栗子香气和甜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吃糕点。

　　“好吃吗？”女孩眼带笑意的望向他

　　“恩，恩····好吃”他又大口咬了几口，糕点充满了口腔，眼中不知如何模糊了起来，他感觉到了自己脸上温暖液体滑落到嘴边，舔了舔，好咸好苦。

　　随着马车的停下，“我们到家啦~”女孩笑道，跃下马车，他抬头看向这座恢弘大气的院落门前的大字——“叶氏宅邸”。

　　“你们快把他带进去换身干净衣服，另外再找个大夫过来看看”吴叔对仆人吩咐着，他也被拉着往后院的方向走去，而那对女孩和男孩在仆人们的拥护下，向屋内走去。

　　此后很久一段时间，他没有再见到过他们，他也知道自己也不过是被买来作为一个仆人罢了，每日跟随着马夫在马厩里学着如何与马相处，帮着喂马，做些粗活。

　　虽然日子过得十分单一枯燥，但也算安稳，不会被人打骂，不会再忍受饥饿。就这样活着，也挺好的，男孩发自内心的想着。

　　只是那个女孩的模样总是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中，能够拂去所有阴霾的纯真的笑容，深深的印刻在记忆中。

　　当他正在给马喂粮草时，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了些许动静，他寻声好奇的走去，一个杏粉色，趴在地上，熟悉的的身影渐渐出现在眼前。那一瞬间，心脏似乎漏了一拍，他楞楞站在原地。

　　女孩似乎也察觉到有人靠近，紧张的抬起头来，黝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心虚，急忙站起身，看见眼前的男孩似乎有些眼熟，突然想起是几月前带回来的仆人，便装作淡定的整理被泥土弄脏的衣襟。

　　在他疑惑地目光下，女孩掩饰尴尬般，学着大人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本小姐就在这儿随便看看”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
　　“你可别对其他人说，咳，快帮我把这块石头移一下”女孩伸出手指了指墙角处的一块石头。

　　“是”他心疑为何如此，但也遵着女孩的命令，石头看起来不及小腿高，但重量却不轻，他咬牙将石头推开，墙角后面便显露出了一个小洞。

　　女孩付下身子作势便要钻出去，他才反应过来她是要瞒着管家偷偷溜出去，不禁一急说道“小姐，你一个人出去，身边无人护送实在危险”

　　她听闻笑道“谁说我一个人了？顾哥哥在门外等我，只是父亲今日在家，若是让他知道定是不让我出去的，我可不能让顾哥哥在门外久等。”

　　他心中一惊，“可是······”

　　“好啦，今日谢谢你帮我~对啦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他低头垂下眼眸，自记事以来，从无人问及他姓名，也不知父母为何人。

　　“叶家军中曾有一莫姓勇士力大无穷，你虽年纪与我相仿，却能移动这石头，可见气力拔群。我记得你在五月初一入府，我便叫你莫一如何？”女孩颔首片刻，缓缓说道。

　　“好，听小姐的，我从今以后便叫莫一了”听见她这般说，他也久违的笑了出来，那股暖意渐渐溢满心底。

　　“啊，我得赶紧走了”莫一看着她娇小的身子灵活钻了出去，待在原地许久后才想起还要喂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