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杨白圆

11、童怨生（二）

　　寒气渐生，自尾椎骨蔓延开来，缓缓爬上后背，陈朔不用去看，也知道自己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陈朔把手按上锁魂链，冰凉的铁链在掌心的温度下逐渐变暖，这暖意使陈朔稍稍有些安心。但生理上的恐惧总归忍不了，纵使锁魂链在手，底气十足，陈朔仍旧抑制不住哆嗦的腿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到墙壁。

　　无路可退，陈朔只好正面直对刚吃完老鼠嘴里还留着血气的小姑娘，硬着头皮开口：“小孩子不要乱吃东西，会吃坏肚子的。”

　　小姑娘咯咯地笑，舌头熟练地舔过牙齿，将残留的血肉一丝不留吞下肚，说：“哥哥，我已经死啦，不会再坏肚子的。”继而眨了眨眼，小手拉着陈朔的衣角摆了摆，“快点嘛，把你的眼睛给湘湘，湘湘不想自己动手挖呢，求你了，哥哥——好不好嘛？”

　　不好，一点都不好。陈朔坚定摇头，不动声色地拿开小姑娘的手，沉着而冷静：“小孩子不要提奇奇怪怪的要求。你既然知道自己死了，就该知道我是来带你走的，乖乖听话，不然少不了一顿打。”

　　小姑娘听到这话，气鼓鼓地把手交叉到胸前，说：“你们这些大人，就会告诉我要怎样不要怎样，我偏不。把眼睛给我，快点！”

　　陈朔垂下手，右手在身后握住锁魂链，微一用力，链子在掌心暴涨开来。

　　小姑娘见陈朔不仅没有动手挖眼，还将手背到身后，气急之下怨气暴涨，一张小脸隐隐泛起青黑，右手作钩直直朝向陈朔的眼睛勾去。陈朔察觉到小姑娘的用意，慌忙侧身闪躲。好在小姑娘年幼个子矮，便是跳起来依旧够不着陈朔的眼睛。

　　但是，怨气却不受高度限制。这一次的怨气与老太的不同，不是白色的蛆虫，而是青黑色的可见气体。省了许多恶心，却也让人闪躲不及。

　　怨气袭来，陈朔猝不及防，被那青黑的怨气贯穿了肩膀。这事发生得太过突然，陈朔甚至没反应过来疼痛，隐约间觉得肩膀有些异样。侧头去看，竟瞧见肩头上多了道指头粗的窟窿。怨气穿透身体时寒冷异常，伤口处仿佛被冰冻住一般，既无鲜血，也觉察不到疼痛。陈朔愣愣捂住伤口，似有些不敢相信，看向小姑娘时，再无刚才半分慈爱。

　　小姑娘察觉到陈朔的态度变化，怨气消散，眼睛眨巴眨巴的，委屈道：“哥哥，湘湘也不想这样的，是你逼湘湘的哦。”

　　一瞧小姑娘这幅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当真是陈朔的错。受到这番对待，便是脾气再好的人也得生出三分怒气。更何况，眼前的并不是什么软萌小姑娘，而是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怨灵。陈朔再不忍耐，骂道：“去你大爷的！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恶毒，要不是我闪得快，今天还不得交待在这里。吴宥那家伙说的果然没错，你们这些个怨灵，只能暴力镇压，感化这种东西，没必要跟你们浪费时间！”

　　随着怒骂声，陈朔徐徐抬起右手，手心握着的锁魂链感知到主人的怒气，倏地升起，含着九尺黄泉的威压，一瞬间将小姑娘镇在原地，不得动弹。

　　这一镇，却将小姑娘的怨气彻底激发开来。

　　“啊！”

　　小姑娘提起嗓门尖叫出声，这声喊叫太过尖利，陈朔不得不捂住耳朵，可仍旧被声波震得头昏眼花，恍惚看不清眼前的东西。隐约间瞧见小姑娘周身怨气肆虐，青黑色的怨气四处游走，不得出口，只好没入女孩的身体。

　　好一会儿，陈朔才看清了眼前的画面，只见小姑娘展开双臂，闭上眼任由怨气入体。陈朔握紧锁魂链，暗想：就是现在。

　　心念一动，锁魂链起，陈朔用尽浑身力气挥出锁魂链，眼看着就要将小姑娘锁住。谁料小姑娘突然睁开双眼，周身怨气如剑般射出，暴涨了十余米，又回转过来，将小姑娘团团围住，飞至空中。

　　锁魂链扑了个空，连带着陈朔也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半空中，怨气化作一朵黑云，小姑娘趴坐在上，俯视着陈朔，咯咯笑着说：“哥哥好厉害呀，差点就被哥哥杀掉了呢。”

　　陈朔只觉心头压了一口血，怎么吐都吐不出来，有气无力地说：“我是来救你的，是来送你入轮回的。”

　　小姑娘皱起眉头，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大人呦，就是虚伪，是你们不要她，害死了她，把她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然后又假惺惺地过来说，我来救你。哥哥，你觉得，你能救她什么呢？将她带出去，送入轮回，她就不用死了吗？”

　　陈朔哑口无言，这个问题刁钻，吴宥没教过啊，等我拿个小本本记下来，回头问问。

　　小姑娘接着说：“更何况，你带走了她，我可怎么办呀，我也会跟着消散呢。”小姑娘顿了顿，嘟起嘴巴娇声说，“我可不想消失，所以呀，就请你去死一次吧。”

　　吴宥没说过死在怨灵的结界里会怎么样，但随便想想也知道不是个好事。云头上的小姑娘脸色一变，陈朔迅速翻身站起，身姿矫健，起身就往巷子口跑。

　　明明看着不长的巷子，此时却跑不到边，陈朔咬紧牙关往外跑。这巷子口竟永远有一步之遥，希望近在咫尺，但摸不到边。陈朔毛骨悚然，不敢抬头去看小姑娘，脚下的步伐也不敢停止。

　　此时，变化悄然间发生。

　　巷子变窄了，陈朔跑动间撞到墙壁，生硬的疼。两边墙壁的距离逐渐缩小，按照这个速度，不需要一分钟，这个巷子就容不下人了。陈朔抬眼瞧了瞧小姑娘，小姑娘端坐在云头上，笑嘻嘻地看着陈朔，左右摇晃着脑袋，心情颇好的哼着歌曲。

　　陈朔看到旁边房子摇摇欲坠的木门，心一横，提脚踹开，箭步钻了进去。身后，两面墙壁并到一起，轰隆隆扬起漫天的灰尘。

　　门内果然是不一样的世界。

　　门内只有路，纵横交错、崎岖蜿蜒的柏油马路，上面密密麻麻布着许多污水口，无一例外，全都没有井盖。陈朔站在三个污水口中间，凑身去看下水道中湍急的流水，几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掉了进去。

　　这他妈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