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花会开》婉兮清扬

2、chapter 1

　　寒假刚过，窗外腊梅正放，香气轻轻飘在校园里，雪后的空气清新。天空澄澈干净，蓝的耀眼，阳光并不强烈，却微带暖意。
　　一来学校，安春来就被好友裴惜拉住：“哎哎，春来你知道么？今天要换座位！”
　　“换座位？”安春来无意识的重复。
　　裴惜握紧拳头，正向着太阳，气势如虹：“我们不能分开，说什么也不能分开！”
　　裴惜和安春来整个初一上学期都是邻座，十分要好。

　　等弄清楚来龙去脉的时候，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敲起他厚厚的硬皮讲义。木质空心的讲台被这一敲，震动起来，前排的同学纷纷咳嗽。
　　班主任的动作停下来：“班长，来把座位表抄在黑板上。”
　　又是一阵忙碌之后，座位终于调整完毕。
　　不论裴惜对安春来有多么依依不舍，她们到底还是被分开了。
　　安春来抱了一堆书，挎着书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的时候，她的新同桌已经在邻座上坐好了。男孩子扬起和煦的笑脸：“我是苏开，你好。”
　　安春来不得不礼貌地回答：“我是安春来。”
　　她暗暗嘀咕着，一个班的同学，难道连名字也会不知道吗？还需要在这个时候，再来个自我介绍？
　　苏开的桌上已经干干净净，再看自己的桌面还乱得跟个鸡窝似的，安春来不由地脸一红，迅速的动手收拾起来。
　　半个小时之后才搞定一切，安春来舒了口气坐下来，突然觉得身边有人看着自己。
　　她侧过脸，发现注视自己的人正是苏开。
　　他正微微笑着，像是她的动作很有趣。
　　安春来脸上又是一热，迅速掉转头，装做欣赏起窗外的风景。

　　语文课刚下，老师喊住安春来。
　　“上学期期末考试，怎么没考好，选择题错了那么多？”
　　安春来低着头听老师分析原因，却总是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
　　老师见她乖巧地听着，说了一会便放行，语重心长：“下次一定要努力啊！”最后还特别加重语气，她记得在语文上这叫做强调。
　　安春来收拾着书包，裴惜已经过来，挽着新同桌的手，亲亲热热。
　　“春来，这是夏远彤。”
　　安春来一笑：“同班同学，我记得名字。”她向来自傲的一点，便是记忆力好到超群。
　　夏远彤也笑，抿着唇，很是温婉。
　　她的声音如她的笑一般，叫人听了心里熨贴：“我也记得你，安春来。”
　　夏远彤伸过手来，白净细长，叫安春来想起书里常说的纤纤如青葱的十指，她回握。
　　裴惜便也挽住安春来：“走走走，放学了还不回家。”
　　这个初中的孩子，大多是住在城里环绕这儿的街道上的，不光离学校不远，互相之间隔的也近。
　　放学的时候，整个路口总是堵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中午的太阳比早上的大，晒得人暖洋洋，说不出的舒服。
　　随手扯了枝迎春，还有一朵黄色小花缀在枝头，裴惜拎在手里，绿叶黄花，和她的衣服衬着，好不漂亮。
　　安春来打她一下：“乱摘花草，小心被罚！”
　　“哪有这么巧？”裴惜刚嚷嚷着，眼尖的她就看见那头的校工朝这边冲过来。
　　“那边谁摘花啦？”
　　喊叫声传过来，三个女孩子早跑远了。

　　“咳咳，多亏我眼睛好吧！”裴惜边喘着气，边还得意洋洋，手里的迎春被她这么一跑，花瓣早没影儿了。
　　夏远彤轻轻拍着胸脯，说话仍旧细声细气：“是呀，你眼睛好。”
　　“可要不是你摘了花，我们用得着跑吗？”安春来接着夏远彤的话，睨一眼始作俑者。
　　裴惜才不会有任何惭愧：“不是有句话说的吗？有花……堪折直……须折。”
　　她吞吞吐吐半晌终于把整句诗说了出来，一抬头，看见那两人已经走开好几步了。
　　裴惜连忙追上去：“哎哎，你们走这么快干嘛啊！”
　　最后三个人都跑起来，又是一轮的气喘吁吁。

　　十字路口，该分手了，往东往西往北各一人。
　　“不知后来谁会往南？”裴惜异想天开，“大概是我们生命里重要的一个人，会是谁呢？”
　　安春来耸肩回答：“谁知道。”
　　夏远彤笑得神秘兮兮：“说不定是谁喜欢的人。”
　　“你看小说看多了。”裴惜淬她一口，脸却红了。
　　安春来看在眼里，却不再说什么，初一的孩子心思竟已经是百转千回。

　　隔日苏开进教室的时候只差几分钟就上课了，座位还空了许多。
　　安春来有些担心地正往裴惜的位子上瞟着，她还没来，刚才找夏远彤借梳子的时候就奇怪每天到校很早的裴惜怎么还没来。没想到快上课了，她还是没有出现。
　　苏开看着她屡屡向着一组的方向看着，好奇地问：“你看什么呢？”
　　“看裴惜，她还没来。”
　　低下头看看表，安春来估计上课铃马上就响了。
　　她的表和学校的钟对过，正点儿。
　　果然，当秒针走到１２的地方，上课铃响起来。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面色明显沉着。
　　迟到的同学一个个被拦在外面不许进来，个个头垂着站在走廊吹风。
　　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凉，风呼呼地刮着，直把人全都吹蔫。

　　等所有的人都到齐，果然是班主任的大发雷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班主任对考勤要求一向严格，何况班里的学生家离学校都不会太远。
　　讲台再次被震得摇动起来，安春来为坐在第一排的同学担心不已。
　　“跟你们讲过多少回了？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怎么能够迟到？”
　　班主任的这三句话几乎回回必说，有人还曾打赌，说他哪次换别的话就怎样怎样。
　　而无论他的火气多大，班上的同学在半年的时间里也早就适应下来。
　　让安春来更担心的是裴惜。
　　她的头和别人一般低着，安春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莫名的焦心。
　　这是头一次她看见裴惜迟到，别不是为了什么特殊原因吧？
　　“中午每人交一份检讨给我！”
　　以几乎一字不变的这句话作结，今天早上的训斥总算告一段落。

　　“裴惜！”安春来喊住她。
　　她的眼眶通红，眼皮肿起来，血丝密布的眼睛有些吓人。
　　安春来倒抽一口冷气：“你怎么了？”
　　裴惜已经扑在她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我爸爸，他……”
　　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磕磕巴巴，安春来从未见过裴惜哭成这样，她抱住她，细声询问，但裴惜只是哭，只是哭。
　　夏远彤走过来，自信满满：“交给我吧！”
　　她牵着裴惜的手离去，宛如牵着自家的宠物。
　　安春来这才发现，温婉也许是假象。

　　她盯着一组裴惜的位置，看见裴惜和夏远彤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小女孩低低细语。
　　心里什么感觉涨了起来，渐渐发酵。
　　安春来想自己大概是吃醋了。
　　好朋友，好朋友。
　　转身就忘。
　　再下课的时候，夏远彤记得她的承诺，跑过来告诉安春来她打听出的情况。
　　“裴惜爸爸早上被车撞了。”
　　夏远彤看着她的眼睛也有些红了：“听说是当场死亡，连抢救都没来得及。”
　　安春来愣住，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寸寸变冷。
　　她寒假的时候还见过的裴叔叔，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初一下学期，安春来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死亡离自己的距离，是意外的近。

　　数天后裴惜父亲的单位帮他开了个追悼会，那天裴惜也被喊去。
　　安春来陪着她同老师请假，再一起过去。
　　路上的阳光微微刺眼，人们行色全都匆匆。
　　安春来的胳膊被裴惜捏得死紧，一圈一圈的疼痛，轻泛起来再深入心底。她不敢开口要裴惜放开，只能任她握住。
　　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胳膊上缠着黑布，脸色苍白，眼神悲痛，但面带微笑，在安春来眼里，只觉得震撼非常。
　　安春来从来没有经历过亲人去世，家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健在，总是和乐融融。
　　如今透过别人看到死亡，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学校的时候裴惜一路沉默，快到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
　　“怎么了？”安春来被她吓到。
　　裴惜拼命地摇头，幅度很大，破碎的呜咽声却传进了安春来的耳朵里。裴惜面前，颜色深黑的斑点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在灰白的地上蔓延开，像印象派的画作。
　　“别哭了，别哭了……”
　　安春来找不到词来安慰她，只能翻来覆去的说着这三个字，一直说一直说。
　　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她抿住嘴巴，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继续哭着，自己的眼睛也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