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与现世》明明未识

1、是非世 怀台镇上的

　　晚上的风，凉爽许多。因这夏日总是炎热，小镇外出的人不多，连门口的常青树都耷拉着叶子。可一到傍晚，这水汽就从石头缝子里，从行来踏去的足板子下蒸腾了出来，一呼一吸之间总觉得肚里吸足了水，辗转氤氲出一道道气息带着满满的湿意。人们的意志在这个恰似茶壶的巷道里被煮沸、翻腾、气化，总觉得一举一动都凭着最初的念头，把一天的活干好了，拿钱买粮，带粮回家，回家吃粮。这便压缩了说话的时间，不过是必说的，或是高兴的说上两句。
　　可这台怀镇的匣子巷总有个地方终日可以人声鼎沸，来往络绎不绝，巷子走到底便是台怀唯一的茶楼。前边的茶楼是招呼客人的地方，共三层，一楼大碗茶，二楼雅间、听戏台，三楼无人涉足。茶楼的后边是厨房、小排房，供茶水、吃食和伙计们起居的地方。
　　晚上的客人尤为多，贩夫走卒、士农工商都愿意来这儿坐着喝一杯清热去火的凉茶，更有不要钱的说书可以听。这老板说来也奇怪，除了大掌柜的和说书的白先生，其他人股东大家都没见过。只说是江南有名的士族，因着连几年战火不断，家里的声望和生计都比不上原先。最要紧的是这家的老夫人信佛，孩子孝顺才来到这里落地生根。
　　今日初七，大掌柜和白先生只有一人在，不过大伙总觉得这两个人还是分开了好，虽说是孪生的兄妹，但是太像了，这楼下见一次，楼上见一次，恍惚是瞬间看到了同一个人。
　　茶不过三献，二楼的落梅调慢慢起来了，大堂满满的都是人，伙计倒是从容不迫，稳稳地端着茶盏、白杯、点心，像是拿捏着拍子一步步穿过拥挤得只插得下一只脚的楼梯、穿堂，然后将签子和杯子、点心一份份递给站在门口的许捕头小儿子英子，然后由英子传给前头的许二哥，再由许二哥转给村口的钟四嫂，钟四嫂留下其中的花生酥，喂了怀里拉着前襟的宝妞儿一口，便又将东西递给右手边的朱欣姐……
　　盘子在厅里转了一圈回到伙计手里，他点了一点，确定每一份儿不错，笑着向英子怀里塞了块白糖糕，也没等他回头答应就照原路返回，回禀掌柜的去了。
　　二楼的“王三卖马”还在前半段演绎着，楼上一时半会不会有事，掌柜叮嘱了伙计一句便拿出今天的帐，算盘珠子打得刷刷响，不时还歇一会，看一眼坐在梯口早已入神的伙计，再喝口凉茶，接着算账。
　　今儿的书不像前几日的莺莺张生的故事绯转缠绵，嗔笑怒骂都带着女儿的娇气、自怜，这出书利落爽快，市井俚语早逗笑了满堂的人。掌柜的咂了一口茶，摇头笑道：“也就是大掌柜的不在，白先生敢说这些书，一点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大约是气氛太好，楼上传出了第三波的掌声的时候，门外的脚步声竟被所有人忽略。一只青布单靴踏进，只见来人一袭纯色黑袍，连着对襟的纽子也是浑然一色，踏着夜色，发梢带着外面的水汽，整个人都由夜雾中脱身而出一般。
　　楼上的哄笑声过，只听得板子两下，顿时又只剩了一人的声音。掌柜的算着帐，只听得门口一声清清冷冷的咳嗽，来人说道：“王三卖马？也不知哪来的本子。”
　　话音方落，掌柜的和伙计浑身一凌，心下暗道一声不好，抬头时已挂了笑，恭谨却不大声地喊了一句：“大掌柜的，您回来了？”来人只笑笑，点了点头，只这档功夫，伙计就泡好了清香四溢的铁观音，掌柜的取了他专用的白巾躬身递上。待他擦净了身上的露水，笑向掌柜的问道：“李掌柜，白先生这是本月第几次了？”李掌柜正要回，只听得楼上的锣鼓点越来越急，想是已到了最精彩处，他虽然想听，但大掌柜的还在等。此时，伙计端了热茶奉上来，瞧了瞧一脸难色的掌柜和悠闲喝茶的大掌柜的一眼，想着白先生今天笑脸盈盈，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禁脱口：
　　“回大掌柜：本月第一次。”
　　“是吗？”
　　“是，千真万确。”这回连李掌柜也应和了。
　　喝茶的人不慌不忙，品完最后一口，将茶杯轻轻放下，才道：“哦？那陪我坐在这儿听完罢，李掌柜和小李平日辛苦也听不全，今日便当歇息一会。”听他不怎么怀疑，两人均松了一口气。
　　“只是，我的脾气你们也知道，不喜别人撒谎，待会便有分晓了。”
　　一旁的紫砂杯中茶烟袅袅，说话之人依然带着微薄的笑意，晚间的风带走空气中浓浓的水，楼上的说笑声、评说声越发显得清脆。李掌柜的和小李一时无话可说，便退开忙自己的事了，说到底也是他们自家兄妹的事，在这个世道里，管闲事只会连累自己的舌头。
　　小李为大掌柜的上了三回茶，又放了一盘荷蕊酥，眼睛不敢瞧他的脸，不过心里知道必定还是那张笑脸。

作者有话说

　　有问题的地方欢迎大家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