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陪你长大》君亦齐

4、秘密 06.最近

　　06.

　　最近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都觉得江鹤有些不对劲，好像精神状态很不好的样子，每天的黑眼圈都比前一天的重，但每次关怀地问着，“江医生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又熬夜看病例了吗？”
　　江鹤总会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爽朗又亲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于是大家也就放宽了心，照常去工作了。
　　事实上，这几天，江鹤总是失眠，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后来索性起了身，坐在阳台外边，裹了件薄薄的外套，冲了一杯咖啡，静坐到天亮。
　　当早晨的一束微光撒向窗台，床边的闹钟发出叮铃铃的响声，一夜未眠的他，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精神。
　　恍惚间，又回到了葬礼的那一天，柳依依撑着伞，雨势渐渐弱了许多，空气里含着青草泥土的气味，随着微风翻卷至鼻尖。
　　“江鹤。你一直喜欢絮絮，对吧？”她看着江鹤，那双被泪水模糊视线的眼睛，在这一刻，泾渭分明。
　　他不回答，只是定定的看着柳依依。
　　目光里含着很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或许可以用……深情、温柔这样的词语去描绘。
　　像是藏了许久的秘密，忽然之间，重见天日。而守着秘密的人，他终于可以解脱般地把一腔柔情表露出来，再也不用遮遮掩掩。
　　柳依依移开了目光，叹了口气。
　　“如果她能知道，该多好……”
　　“当大家都说你江鹤是个冷漠的怪人的时候，只有她笑着说，江鹤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
　　江鹤听到这句话，站得笔挺的身影，微微滞了一下。
　　那时候的江鹤其实只是一个过于早熟的少年，总感觉周围的同龄人是那么的幼稚无趣，心高气傲的他，不愿意融入，可又别扭地对周围的一切，投去自己的善意。
　　而唯一让他感觉到特别存在的人，是兰絮絮。
　　那个明明她10岁刚搬过来成为自己的邻居时，还是那么胆小害羞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总是怯生生地打量探索着周围的事物。
　　可仅仅只是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那个怯懦的女孩，飞速成长为了一名落落大方的女孩，拥有着超越自己本身年龄的温和与淡然。
　　单亲家庭的孩子，随着年龄，逐渐长大，总是存着几分出奇的敏感锐利，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周围人的情绪变化，一眼察觉别人细微的小表情。
　　而一切缘由，其实只是来源于女孩内心小小的害怕与渴望，害怕被人讨厌，害怕被抛弃，渴望被人喜爱，渴望获得在意的目光，所以存了一些讨好的心思在里面，将自己变得处变不惊，大度宽容。
　　当然，江鹤怎么会明白。他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于是悄悄观察，逐渐欣赏，最终喜欢。
　　那些阳光下疏朗的秋风，风中沙沙作响的绿树，女孩醇亮善意的目光，时光的剪影像是发了疯似的涌现而出，最后拼成一生都难以消抹掉的回忆。
　　初一的时候，江鹤和高年级的几个男生打了一架，青了眼睛，破了嘴角，衣服也脏兮兮的。
　　高年级的那几个学生，称自己为学校的小霸王，横行霸道，欺凌弱小，弱小就是那些个比他们要小的低年级学生。
　　然而当他们瞧见高傲的江鹤，看他们的眼光里是不屑和鄙视，怒火冲了上来，三四个人拦着江鹤，不让他走。
　　他们问，“喂，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江鹤瞥了一眼，不答，抬脚要离开。
　　被忽视的几个人，火冒三丈，二话不说，就开始动了手。一番纠缠，谁也没落下好处，全都挂了彩。
　　直到恰巧帮忙整理试卷，而没有早早回家的兰絮絮路过，大喊道：“你们在干什么？！老师这里有人打架！”
　　声音宏亮，直接把那群主动找麻烦的人给吓走了，只留下愣愣看着她的江鹤。
　　兰絮絮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了纸巾递给他，然后冲他微微笑了笑。
　　黄昏时分，橙黄的阳光逐渐染上晚霞的嫣然。温暖的日光，倾洒下来，将少女的脸庞映照得光彩熠熠。
　　那一瞬间，江鹤听到自己加速跳动的心，砰砰，砰砰。
　　“不是我要动手的。”他无厘头地冒出这一句。
　　兰絮絮看着他那过分执拗的目光，点了点头，说：“我知道。那几个高年级的学生，经常惹事。”随即，她漾开清澈温和的笑容，语气里的柔软像是和煦的微风，“江鹤，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和他们，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江鹤没有问，只是觉得脑袋有些晕沉沉的，连自己为什么突然和她一道回家也给忘了。
　　回家的路上，兰絮絮往自己身上撒了很多细细碎碎的泥土灰，把衣服也弄得脏兮兮的，回到家的时候，她笑得乖巧，甜甜地和江鹤的妈妈解释说：“阿姨，今天我和江鹤一起做值日。两个人整理东西的时候，被撒了好多灰呀。江鹤搬椅子想去拿柜子上的东西，没想到东西突然掉了下来，砸到了他的眼睛，他也不小心从椅子上面摔下来了。”
　　多么天衣无缝的谎言，特别是这番话，还是从一个性格温和的乖小孩嘴里说出来的，让人不信都不行。
　　结果，可把江妈妈心疼死了，“你们两个呀！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才好，下次都要小心一点！痛不痛呀儿子？哎哟，怎么眼睛都青了？絮絮你看你，也弄得脏兮兮的。你没受伤吧？”
　　“我没什么事，就是被灰尘弄脏了而已。阿姨，江鹤被砸到眼睛，肯定很痛的。”兰絮絮挂着浅浅的微笑，语调里是温软的糯意。
　　江鹤很不好意思，没敢看妈妈的眼睛，也没敢看身边的兰絮絮，只是一直低着头，红晕直直烧到了耳根。
　　好像因为这件事，江鹤送了一个小熊娃娃给她，为了表示自己没敢说出口的谢谢。
　　很久之前，江鹤的前女友在他的家里翻出了一盒录像带，里面有好几个光盘，录像带的外边还贴着一个用来写字的白皮胶带，上面写着“班级纪念带”，工工整整的字迹。
　　前女友问，这是什么？
　　江鹤才想起来，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女生很喜欢摄影和剪辑视频，说自己以后要当大导演。于是有事没事，就拿着自己的相机拍照，录像。后来还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刻成了光盘送给大家，留作纪念。那个女生，好像叫什么蕊来着，江鹤有些记不得了，是姓田还是姓刘呢？
　　忘了。
　　后来前女友逼着他一起重温那些时光，她说想要了解他的过去。
　　可惜影片里江鹤每每出场，也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着脑袋睡觉。
　　前女友笑他的青春真是无趣，你看你的那些同学都有说有笑的！就你跟个闷头葫芦似的！
　　直到影片播放到了校庆，拿着摄像机的人对出现在镜头里的女生说，絮絮，絮絮，你赶紧把江鹤叫醒！我们等会的节目还要排练呢，老师特别重视校庆的！可千万不能出差错。
　　那个叫絮絮的女生，长相很温柔，笑得也很温柔，轻轻说了声好。
　　紧接着，镜头里出现了江鹤刚睡醒的样子，睡眼惺忪，眼神里一片迷茫，可是在看到叫醒他的女生后，竟然浅浅地笑了笑，整个眉眼都生动了起来，漂亮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线。
　　或许女生的第六感总是那样强烈，并且准确。
　　前女友问，这是谁？你的初恋吗？你怎么这样冲别人笑？为什么感觉我和她长得有一点像呢？江鹤？
　　一连串的问题，把江鹤问得有些无奈，在前女友的反复追问下，江鹤觉得有些疲惫，只说了一句，你和她不像，一点都不像。
　　可是得到这样回答的前女友，也并不高兴。
　　前女友冷笑，哪里不像？哪里不像！
　　江鹤是没有再回答的。
　　哪里不像呢？因为你会任性，你会撒娇，你会耍赖，你会发脾气，你会……
　　她从来不会这样，只是安安静静地笑着，温和地对待身边的人，像是被剥夺了那些无理取闹的情绪似的。
　　多希望她也会这样。
　　后来他们分了手，前女友异常平静，她说，江鹤，你虽然对我很好，可是你不爱我。我想要爱我爱的人，想要被我爱的人爱。我自私地希望对方心里只有我一个，所以我们分手吧。
　　他说，好。
　　……
　　“江医生最近的脸色越来越差了。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家里面出了什么状况？”医院的同事都这么问，很是担心。
　　江鹤知道后，和大家说自己没事，只是有些失眠。
　　而周围的人开始惊呼，开始大叫，声音吵到江鹤头都有些痛了。
　　“江医生！江医生！”
　　“江医生倒在地上了！快来个人帮忙！”
　　“江医生！江医生！”
　　“江……”
　　江鹤逐渐有些听不清楚了，只是终于觉得累了，庆幸不再失眠了，他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睡一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