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陪你长大》君亦齐

2、无声的呐喊

　　03.

　　三天后，兰絮絮出院了。
　　江鹤没有食言，把她送回了家。
　　路上两个人聊起读书时候的事，还觉得历历在目。
　　兰絮絮说，“江鹤，我记得以前你不喜欢读书来着。没想到，你还能把这么多医学知识给记下来，做了医生。”说完，她看着江鹤笑了笑，柔弱消瘦的脸庞都变得生动了起来。
　　“我还记得以前初中的时候。数学老师经常把体育课给换成数学课，有时候语文老师也换成自己的课。可是你，你居然敢名目张大地翘课。你不知道，当时同学们都觉得你特……勇猛。还记得鲁迅写的那篇文章吗？我们都这样形容你，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正在开车的江鹤无声地笑了起来，是啊，他当时的确不爱读书。面对老师的临时调课，用了最极端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江鹤翘了一整节的课，自己跑到操场上和别的班打起了篮球。等他回到班上，发现数学老师竟然还在拖堂，于是他高傲地昂着脑袋挺着胸膛，抱着手里的篮球，大步地走进了教室。
　　清晰的记得，当时同学们目瞪口呆的表情，震惊的目光中还隐隐约约透着羡慕、佩服、无语、鄙夷那些复杂的情感。
　　他可是憋着没笑出来。
　　数学老师气得发抖，质问他，“江鹤你这整节课跑去哪里了？！”
　　“我去上体育课啊。”江鹤答得理所当然。
　　讲台底下坐着的同学，大气都不敢出，可又忍不住心里想看戏的心态，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江鹤和老师的表情，猜着接下来这个大逆不道的学生会以怎样的方式悲剧收场。
　　“数学课你跑去上体育课？体育老师都不在，你上什么课！”
　　“我不知道这节课是数学课。”江鹤光明正大的撒谎，脸不红心不跳，一点没觉得自己的谎言蹩脚拙劣。
　　大家都知道体育课被换成了数学课，班长还提前了一节课通知。
　　数学老师被江鹤气得脸都绿了，怒不可遏地说了声“下课！”接着，拎着江鹤去办公室进行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思想教育。
　　于是接下来的两节课，江鹤都缺了席。
　　江鹤一本正经的告诉兰絮絮，“我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
　　“你也知道不对啊！”兰絮絮呵呵的笑了起来，然而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收敛，“我真佩服你啊……”她轻轻地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含着半分羡慕，半分落寞。
　　真佩服你啊，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虽然离经叛道，可是至少，你敢于反抗你觉得不对的事，你拥有我们当时大家都没有的勇气。
　　尽管这件事之后的下场很惨，被老师批评，被逼着写了几千字的检讨，还被请了家长。
　　可如果我也能和你一样，那么我的生活也不至于一团糟了吧。
　　兰絮絮握紧了自己的手，几乎一瞬间委屈无助到要哭了出来。
　　可最后，她还是松开了手。
　　像是逼着自己释然一般。
　　生活再糟糕，又还能比她现在差到哪里去呢？
　　到了楼下，兰絮絮解开安全带，侧头对江鹤礼貌道谢，“谢谢你送我回家。”
　　“不用谢。”江鹤回以微笑，同时还不忘在她下车的时候嘱咐她要好好休息，还要注意饮食。
　　天色黑了，路边昏暗的灯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于是她的身影和面容便在江鹤的眼里消失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消失。
　　江鹤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她的下一次消失，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然而她只是站在原地，一直浅浅地笑着，温和地笑着，仿佛能够包容一切的不如意。
　　车子再次发动，江鹤好像听到她说——
　　谢谢你还记得我。
　　那是特别特别轻的一句话，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含着谨小慎微的珍惜，小心翼翼地传递到了他的耳边。
　　那样的一句话混在了车子发动的轰鸣中，慢慢地消失了。
　　江鹤心想，同样的话，不会再听到第二次了。
　　没有理由的，他就是这么笃定。
　　刺耳的发动声中，其实还带走了江鹤微不可闻的，“我一直都记得你。”
　　蓦地，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情，从心底缓缓地释放了。
　　那是一直真实存在的感情，却被迫隐藏在深不见底的心中。
　　一种名叫“爱”的东西。

　　04.

　　屋子里堆着很多大大小小的箱子，兰絮絮还未来得及收拾整理，因为从家里面搬出来的时候太过于匆忙。
　　打开了灯，坐在沙发上，心里面空荡荡的，刺眼的光线照射下来，整个屋子被照得明亮至极，
　　而在她的眼里，却是无尽的黑暗。
　　其实和成远森早该结束的，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明明前不久，她还能从这里感受到新生命的跳动，似乎里面的小家伙带着对世界的好奇与期待，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外面，于是激动地踢了踢她的肚子，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
　　“对不起。是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直到现在，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时，她才敢大声地哭了出来。那些无处安放的自责、愧疚、委屈、无助、彷徨这些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得以宣泄。
　　直至将泪水流干，空留下沙哑的哽咽。
　　最后，一切都回归平静。
　　说起来，成远森和兰絮絮原本是一段佳话，就像所有言情小说里面写的那样。成远森长相英俊并且事业有成，标准的男主配置，他都有。而且，他是兰絮絮的初恋，是她从初中开始就喜欢的人。
　　不过他们不是一个班的，也不是同一年级的。
　　成远森要比兰絮絮大一级，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相貌出挑，成绩优秀，数不清有多少女孩子喜欢他追求他。
　　在这么多人里，获胜的人竟然是兰絮絮。
　　比她好看的人大有人在，比她优秀的人也大有人在。可是成远森偏偏选择了她，她问过为什么，他笑着说：“就是有一次做梦梦到你，醒来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心动的感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然后兰絮絮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温柔，慢慢红了脸。
　　学生时代的爱恋，居然一直携手走到了结婚，这自然成为了一段佳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记不太清了。
　　只是在那些平淡的柴米油盐生活里，感情逐渐变了质，他们开始为了一些小事争吵，而他，甚至对她破口大骂，甚至发着脾气摔坏家里的东西，甚至……
　　狠心动手。
　　尤其是在喝了酒之后，下手更重，也更疯狂。
　　她想离婚，可每次提出，成远森就用一种哀求的姿态求她不要离开自己，保证自己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求她，全然的放下了所有的自尊。
　　兰絮絮爸妈的婚姻是失败的，妈妈和外公外婆拉扯着把她养大，她的童年里没有爸爸的存在，所以她也从来不知道父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这样不健全的家庭，不管怎么说，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利于孩子的成长的。
　　于是为了孩子，她一忍再忍。
　　如今想来，是她太懦弱了，是她太愚蠢了，是她自作自受。
　　成远森根本不爱她了，只是为了那该死的面子罢了，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一个会对妻子大打出手的人渣罢了，只是害怕这样的事件被暴露出来影响自己的工作罢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他们的孩子。
　　她起了身，唇角扬起一个自嘲的笑容，或许原本她就是一个不幸的人。
　　风从窗口灌了进来，侵着湿润的水汽。虽已是五月，可入了夜，温度仍然是有些凉的，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手把窗子关严实了。
　　然后走到灶台前，把煤气打开，却没有点上火。
　　空气忽然变得沉甸甸的，身体也觉得困乏，兰絮絮走回沙发，躺下了。
　　妈妈，我好累啊。
　　我好想你，我好想见你。
　　这么想着，她逐渐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面她回到了小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
　　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妈妈，会在她睡觉前给她念故事的妈妈，会带她一起去游乐园的妈妈，会给她做漂亮衣服的妈妈。
　　是最好的妈妈。
　　兰絮絮十岁，随着妈妈回到了外婆家，去到了新的学校，新的环境，她胆子小，妈妈担心她很难融入班级，给她准备了很多小礼物让她送给班里面的同学，提前教导她如何处理好人际关系。
　　妈妈好像总是这样，打点好她所有的一切，想把最好的东西全部都给她，把所有的疼爱都倾注到她的身上，弥补缺失的另一份爱。
　　只要别人有的，妈妈就会想办法让她也能够拥有，害怕她会羡慕别人到自卑，害怕她受到一点伤害。
　　于是每次写作文写关于爱，写关于感动，写关于父母，写生活中的小事，她总是会写自己的妈妈。
　　“我无法用华丽的语言去形容妈妈对我的爱，但是我知道，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爱。是深入骨髓，无微不至的爱。”
　　那样的一段文字，出自于10岁的孩子，结果可想而知，那篇作文得到了老师的赞许，得到了很高的分数。
　　大家夸她有文采，只有她自己知道，妈妈的爱，是真的无法用华丽的文字形容的。
　　她一直以为妈妈会陪着自己长大，看着自己结婚，见证自己的幸福。
　　可惜，在她的生命里，妈妈的陪伴到了16岁便戛然而止。
　　医院的走廊里，似乎还回响着她撕心裂肺的恳求。
　　“医生求求你，你可不可以救救我妈妈？”
　　“妈妈，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可不可以……不要死。”
　　“不要死……”
　　她望着医院的走廊，好像看不到尽头，明亮的灯光闪烁着，可她的目光却慢慢变得空洞涣散，脸色苍白到吓人。
　　幸亏那时，身边还有一个成远森。
　　妈妈死的那一天，她收到了妈妈亲手做给她的旗袍。那是一件很漂亮的旗袍，领口袖口都锁着精致的卷云纹，淡雅又不至于朴素。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曾经和妈妈说过，“我好想穿旗袍，想像电视里的明星一样，风姿绰约，穿着旗袍走的每一步，都是风情万种。”
　　妈妈笑她，“都还没发育好，就想穿旗袍。旗袍啊，要前凸后翘，穿起来才好看，你个小身板，穿不出风情万种的。”可笑容里，全是宠溺疼爱。
　　种种浮光掠过，耳边响起的是妈妈温和柔软的话语。
　　——絮絮，以后你会迎来很多新的开始，不要迷茫，不要焦躁，保持一颗善良勇敢的心，自己的生命，要活得精彩。
　　去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爱你想要爱的人。
　　就算没有我在的日子里，也要勇敢地活下去，就像自由的风一样。
　　妈妈永远爱你。
　　…
　　可是妈妈啊，如今我好像一无所有了，外公外婆也不在了。
　　我根本没有力气再去迎来新的开始，我好累啊。
　　好累，好累。
　　眼角的那滴泪水，仿佛在用自己的无声，喧嚣呐喊着。
　　可惜，无人听到。
　　无人听到。
　　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