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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嵇叔夜之为 ...

  •   酣月既望,卯时。沈绥正与周公把酒言欢,被当头灌了一把寒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瞧瞧他爹含霜的面容,再瞧瞧那大开羽翼的窗,是了,寒风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沈绥眼睛一闭,又要倒,沈林见势一个跨步上前揪住了其衣领,道:"醒了,上妆。"
      沈绥睡意未褪,被他爹这样提着,虽然后领硌着脖颈很是难受,却也给了他一个支撑,就着这个想倒又不能倒的姿势,脑袋一沉,继续梦周公去了。突然咚的一声,外室正在整理饰件喜服的丫鬟们心都齐齐一跳,好生清脆,跟落地的瓜一般。沈绥摸着后脑勺坐了起来,醒了个的彻彻底底。他爹正好整以暇的理着袖口,难得的温润面色。沈绥嗤了一声,可真是亲爹。
      待沈绥穿戴整齐,已是两个时辰后,估摸着迎亲队伍也该来了。本来男子成婚,万万没有这般繁琐,奈何沈绥走的是新娘的章程,是以凤冠霞帔,胭脂黛粉,一样不少。喜服是按着沈绥的身量体态订做的,绛衣袭身,黛眉朱唇,把沈绥偏硬朗的线条衬的有些柔美,整个人看上去柔软了许多。纵使沈绥耳听八路,眼观六方,心思敏捷,可一个早晨的昏昏欲睡,头上还顶着个好几斤的物件,此时精神头实在算不上好,只听见外面锣鼓喧嚣,人声鼎沸。却一点没听清在说些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左相大人亲自迎亲来了,喜娘赶忙把喜帕往他头上一搭,这下看不见,更想睡了。
      被虚搀半扶至主客堂,沈绥听着周围一片吵吵闹闹,头脑昏昏。突然听得一道清隽低沉的嗓音,如天籁入耳,很是好听,不免清醒了几分。只听这声音道: "岳父尽可放心,疏夜自已允诺在先,便待之如亲眷,定安执本分。"
      沈绥心道:原来左相大人字叔夜。又想起《世说新语·容止篇》有载: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想起那日所见之特秀风姿,觉得此句形容面前的叔夜也是颇为合适的,就是未曾见过左相醉后如何有些好奇。
      "嗯,有劳大人费心。连书,自你懵懂,于长于形,为父都未与你为伴,亦未曾如何教育于你,却无论世事几何,我都是你的父亲,你需记得,上不可逾越,下不行卑怯。为父只欲、你此生安。去吧。"
      "父亲..."沈绥才开了个口,便被生生打断。又听见他父亲在耳边言:"去吧。"
      便再无言。
      放铳、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沿途吹吹打打。
      停轿后卸轿门,喜帕下余光瞥见一只稚嫩小手,靠近后攥住衣袖轻轻拉扯三下,沈绥反应过来,这是该出轿了。先跨过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子',步红毡,由喜娘相扶站在喜堂右侧位置。遂感左侧有点地声,轻且沉稳。由小童将红绸扣在手中,沈绥顺势握住,轻轻一扯,没扯动,想必对方攥的挺紧,不禁莞尔,遂不再扯。
      堂前应站一主香公公。有赞礼者喊道:"行庙见礼,奏乐!",丝竹敲打,号角追逐,乐起。
      新郎'新娘'主香公公皆遵赞礼声动作。
      主祝者诣香案前跪,皆跪!上香,二上香,三上香!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赞礼者接着赞唱:"升,平身,复位!跪,皆跪!"
      接唱:"升,拜!升,拜!升,拜!"
      又唱:"跪,皆脆,读祝章!"
      紧跟着听得一十三四岁孩童声音,跪在右侧拜佛凳上读毕。赞礼者又唱:"升,拜!升,拜!升,拜!"整个过程总称为“三跪,九叩首,六升拜”。最后赞礼者唱:"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繁缛的拜堂仪式毕,由两个小童捧龙凤花烛导行,新郎执彩球绸带引'新娘'进入洞房。因着今日睡眠未足,又劳累一天,沈绥此时是腰酸背痛颈发麻,又目不视物,只得左相大人引一步,应着红绸上的震动感,沈绥方才踏一步,本有踏麻袋行走的习俗,意为传宗接代,如今情况特殊,便省去了。入洞房后,按男左'女'右坐床沿,由一名福寿双全妇人用秤杆微叩一下新娘头部,而后将秤杆给予新郎,挑去'盖头篷',意示'称心如意',谓'请方巾'。这行程沈绥早已是烂熟于心,只盼这左相大人早早挑完盖头喝完酒出去迎客,他好把头上的重担卸下轻松轻松。
      左相大人一身金绣花边绛红锦袍,头戴绛红冠帽,帽后两扇羽翼随之动作一颤一颤的,本偏艳俗的状元服硬是叫他穿出几分俊逸出尘。沈绥视之将阔,入目便是左相大人清冷的容颜。心头一跳,大叹一声,红颜祸水!稳住自己乱颤的小心肝,沈绥嘻嘻笑道:"左相大人安好。"
      言清亦回他一笑,眉梢上挑,无端端带三分情欲。沈绥心中白眼,刚稳住的心肝又不受控制的乱跳,左相大人没事瞎散发什么人格魅力。长得好看不是你的错,但长得好看还要出来祸害人间就是你的错!
      沈绥感叹之间,言清已将合欢酒杯斟满递了过来,沈绥接过,不可避免的触碰到左相的指骨,着实瘦弱。行完合卺礼,便有小厮进来与他宽衣,将外服除下,套了一套简单的锦袍,一套动作迅速又快捷。出门之际,才分给了沈绥一点目光,盯了半晌,才开口:"今日已事毕,你若累了,便歇息吧。"齐后妇人丫鬟小厮全都跟着退了出去。只留了沈绥一个人。
      目之所及,一片绯红喜庆,更是衬的满室的空荡清冷。沈绥欲把头上的凤冠端下来,刚抬起,便一阵叮铃铃的乱响,这个头饰着实复杂,有些饰件是镶在发丝里的,他这一股脑的卸,险些扯起头皮来,正想这左相真是小气,连个丫鬟侍童都没给他留,就听见门口传来清脆的女声:"夫人有事,尽可吩咐。"
      夫人?叫谁?哦对叫他,他现在是左相夫人了。"那你进来吧。"
      一阵折腾,沈绥才卸了脖颈上的重担,一时快活无两,通身体畅。往后一趟,见小丫鬟满面狐疑的小心瞧着他,复又坐起,小丫鬟圆面杏瞳,十五六岁的年纪,情绪都在脸上,沈绥觉得可爱,存心逗逗她。
      "你叫什么名字,年芳几许呀?"
      "奴婢青涟,已有二八。"小丫鬟觉着夫人长的好看,又觉着夫人脸上那个笑不甚怀好意。有些惴惴不安。
      "哪个青哪个涟?"
      "青碧的青,涟漪的涟。"
      青涟?沈绥觉着这名很是亲切,和他娘的名活像一对姐妹名。
      "可有姓氏?"
      "随大人姓。"
      哦。姓言。"随了你们大人的姓,便是你们大人的人了。可要好好做事啊!"
      "奴婢不敢。"小丫鬟听见这话,吓的跪下了。
      "不敢什么?"沈绥好奇,他说什么重话了吗?没有啊,怎的胆子如此小?
      "不敢有半分逾矩...而且...而且.."
      "嗯?"
      "而且大人、大人自洁自廉,莫说与女子、就是男子,也从未沾染,夫人切勿听人胡言乱语、编、编造是非。"
      沈绥看左相那么正常,都一时忘了他是个断袖了。听青涟的意思,这左相还有是非呀?
      "你且说说,什么是非?"小丫鬟兢兢战战,摇头不语。
      "你不说,我可就罚你了?"沈绥假意威胁道。"罚你洗如厕!男子的!"
      ......青涟苦不堪言,她不想洗茅房,还是男子的!
      "坊间皆传...大人他身弱体残,是肾亏体虚,五劳皆伤,还说大人不愿娶妻,是自己养了三宫六院,男娈女童,夜夜笙歌..."小丫鬟越说越生气,气得语气连贯了不少,本来害怕的伏低的身体此刻也慢慢地抬了起来,倒是显得自在了。
      沈绥则是一脸目瞪口呆,这些个传言,他怎么没听过?也太惊世骇俗了吧?
      "这些传言,你们大人自己知晓吗?"
      "知晓的。"青涟闻言,情绪顿时低落,愁云满面,变脸堪比慕朝。"可怜大人寡言,不愿与人逞口舌之快,亦不为自己辩言驳论,每日里听那些个污言秽语,大人本就身子不好,还要为此伤心费神..."
      "每日?"沈绥一把掐住少女话头,很是不解。
      "嗯,虽说是坊间传言,可一开始也并非是坊间流传出来的,夫人可知宋桥此人?"小丫鬟抬头悄悄觑了一眼,见她家夫人神色平平,没有异样,稍稍放下心来,接着道:"那宋公子家势想必是很大,几乎日日都要缠着大人,冷嘲热讽,赤目相对,大人虽然不说,可定是不喜的。"
      沈绥明白了,典型的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呗。宋桥,右相之独子,越王挚友,还有个国公母家,势力能不大?可惜玩世不恭,平日里作风乱的很,男女通吃。没有必要,也没有想法,因此沈绥慕朝没有与此人结交过。可是没道理啊,这种传言,慕朝怎么没和他说过?下次得好好问问那个小子。
      半晌无话,沈绥低头一看这丫头还跪着,疑惑道:"你怎么还跪着?"
      "夫人未曾叫青涟起来啊..."
      "......"他家的下人可是自觉的很。"下次不要随便跪了,跪了也千万记得自己起来!"
      "是。"青涟依言爬起来,又偷摸着觑着夫人的脸色。
      "想看就大胆的看吧,我又不吃人,怎么样,我好看吗?"沈绥让她这偷偷摸摸的逗笑了。
      "好、好看。"青涟腆腆的答道,觉着夫人还是很好说话的,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夫人,青涟还用扫茅厕吗?"
      "想扫便扫。"他都忘了这茬了。
      青涟不解, "啊!?"了一声,又顿时明白过来了,赶忙道:"谢谢夫人。"
      沈绥摆摆手,被套话了还说谢谢,看来又是一个适合被拐卖的小孩。"没事你就去歇着吧,我也累了。"
      "是。"青涟也是知道成婚是件很累人的活的,将凤冠收拾好了放在托板上端了出去,还贴心的替夫人关紧了门以防杂声吵到他,就是可怜她家大人还在外面酬客陪宾呢,青涟觉着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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