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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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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当然拒绝了。
少年好不沮丧,退一步要走了她刚办不久的电话号码,并在睡前给她发了条短信。
-姐姐,晚安:)
冷硬的方块字在老年机黑白屏幕上整齐排列着,最后还有个笑脸。
时光一时琢磨不清程煦的心思。
这段时间下来挺奇怪的,她好像一直被人带着走。
但一时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一切都无比自然。
时光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手指飞速依次打下“滚”“谁是你姐姐”“只有小屁孩才这么早睡觉”,可每次打完都觉得不妥,又依次删除。
最后抓抓后脑勺,叹了口气,干脆没回。
把不该被曾女士看到的东西藏好,时光取了浴巾和睡衣准备去洗澡。
客厅里的电视声音被压得极小,时先生今天在家,看见她时,对着她招了招手:“果果,来,过来。”
时光抱着浴巾走过去。
其实她已经预料到爸爸要跟她说什么,无非是些不太熟练的关心——
“听你妈妈说你选了文科?怎么样,分科之后还适应吗?”
“挺好的呀,挺适应的。”
或是一些目前对她来说十分缥缈的人生指导——
“你看你,不知不觉就长成大姑娘了,有些事得自己学着去思考、去规划,以后也好让你妈少操点心。”
“您说的对。”
“想考哪个大学?”
“目前还没定呢。”
时鉴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
不经常与女儿谈心的他此刻显然有些局促,艰涩地搓动了一下手指,说:“没有目标就多跟老师同学交流交流——”
他看起来像是还要说点什么,被曾光破空而出的声音打断:“现在哪家孩子的目标不是清北噢?果果,你听妈妈的,就冲着清北努力。”
时鉴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时光无力地扯了一下唇角,在父母眼里看起来却是乖巧的微笑。
“好呢。”她佯装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去洗澡啦,有点困,想睡觉。”
可事实是,当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闹钟的荧光指针直逼三点,她还是没有睡着。
于是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蜷缩在书桌前那把她坐了十多年的椅子上,竟觉得比在床上心安。
她坐了许久,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而那些画面中的少年,都有着一张同样的脸。
黑夜明明遮蔽了一切,却唯独放大了蠢蠢欲动的心。
时光无数次熟练地从黑暗中摸出手机,却是第一次重复翻开有人给她发的短信。
-姐姐,晚安:)
几个字像是刻进她的眼眸里,死死盯着再难挪开。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晚安。
她熄了屏幕再次把额头贴在膝盖上,没多会,手机信号灯忽然闪烁起来。
程煦居然没睡!
时光心跳加重,仿佛在寂静的长夜里冲她嚣张地呐喊。
安静的字体映入眼帘。
-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什么?
·
程煦不是没睡,他只是恰好被噩梦惊醒。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万里无云的下午,尖叫声拼命地钻进他幼小而又脆弱的耳朵,他趴在地上,视野所及的是大人们慌乱的、奔跑着的身影。
那来往的人群中有人踩到了他的手。
好疼。
“阿煦……妈妈数一二三,你就跟着这些叔叔阿姨向前跑好不好呀……”女人有些吃力地将一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妈妈一起……”他恐慌地想要回头去看,却被女人温热的手压着脑袋,安抚性地摸了摸。
“这里有坏蛋呀……你一定还记得妈妈的工作是什么对不对?”
“……那妈妈抓完坏蛋就来找我吗?”
“那当然啦……来,我们数一……二——”
“砰!”
“砰!砰!”
错愕回首,满目鲜红。
幼小的身体急切地想要掀开女人沉重的身躯,为此甚至拼尽了全身力气。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妈妈——”
“妈!”程煦猛然惊醒,手在半空中捞空。
冷汗浸透全身。
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给了这黑暗片刻光明,又瞬间沉寂。
程煦吐出一口气,伸手抓了过来。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晚安。
-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什么?
-早安,或者我爱你。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这女人不睡觉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想着给他回消息?
还是莫名其妙的消息。
程煦笑笑,说了声“有病吧”,丢下手机去浴室冲了个澡。
冷水当头而下,他意识无比清醒,却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
眼眶发红?
不可能。
多少年了。
这样的日子。
无数个噩梦醒来的漫漫长夜里,空荡的房间里只回荡着他一人痛苦的喘息。
他早就习惯了。
程煦头上搭了条毛巾,粗鲁地擦拭濡湿的黑发,路过主卧时,他开门看了一眼。
供桌上端正地摆放着两人的照片,那身着制服的一男一女神情肃穆,无比庄严。
停顿许久,他终于开腔。
“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想你们了,不用担心。”
凌乱的碎发挡住他的眼睛,少年鼻梁秀挺,唇色苍白,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残忍地撕扯了一个笑容出来。
“改天再来我梦里坐坐吧,但别再以这种离别的方式。”
·
那晚程煦没有再回复。
时光悬着的心虽然说不清楚是以什么样的滋味放下的,但也算是放下了。
……果然深夜使人冲动。
高中生没有周六周天,第二天时光起的稍晚了些,曾女士便跟在她后面碎碎念——
“我刚刚不是叫你起床了吗,怎么现在才出来?”
“刚没见你,我还以为你去楼上叫顾然了。”
“刷完牙马上去叫他下来吃饭听见了吗?”
“真是的,磨磨蹭蹭,豆浆都要凉了”
时光洗漱的间隙应了一声,之后随手抹了把脸,面上还挂着水珠,蹬着拖鞋上去敲顾然家的门。
顾然父母常年经商在外,通常一日三餐都是在她家解决的。
原本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事,曾女士非要她亲自上门,说什么打电话太不礼貌。
时光不敢苟同。
可父母这一辈大多都活了个面子,面子上不允许的事,他们是断然不允许发生的。
于是只能照做。
她站在门口单手叉腰,把门敲出了打鼓的气势:“顾然快点。”
好在这一单元也就剩他们两户,不必担心扰民。
门很快就开了,想必敲门时少年正坐在门口穿鞋。
“快点。”她又催。
时光挺难的。
起晚了要被念,叫人叫晚了也要被念,磨磨蹭蹭还是要被念。
人被念多了是会产生怨气的,有时候顾然打开门还以为自己看见的是鬼——
小脸素白,因为矮,想瞅一个人的时候眼睛只能向上看,瞪着他,一脸幽怨。
顾然伸手从靠近门口的小柜子上抽了两张纸巾糊在女孩湿漉漉的脸上,这才取了钥匙出门。
今日早餐火烧配豆浆,两个小孩下楼的时候,时先生已经吃完匆匆赶去上班了,曾女士吃力地弯着腰换鞋。
曾女士腰不太好,老毛病了。
时光蹲下帮她把鞋子的搭扣扣上,抬眼看到曾女士一脸欣慰地瞧着她。
“我出去买点菜。”曾女士说,“你们两个吃完饭把桌子收拾一下,赶紧学习,听到了吗?”
时光乖巧地应下了。
等那关门声响起,她连肩膀都松弛下来,原本上扬的唇角也迅速拉平。
“吃饭。”她说。
时光鲜少在顾然面前露出本来的面目,她极为疲惫的时候才会卸下伪装。
顾然神色淡然地瞧了她一眼:“没睡好?”
这话问的,时光唇角扯出一道讽刺的弧度。
她给顾然递了双筷子,说:“我什么时候睡好过?”
失眠、觉浅,经年累月,时光觉得自己总会有那么一天会一觉不起。
但既然还活着,那就得撑下去。
“……怎么不叫叔叔带你去医院看看。”顾然低声说。
时光说:“虽然这听起来挺奇怪,但我跟我爸真的不太熟。”
不太熟到什么地步呢?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还算得上清楚地记忆中,时鉴一直是早出晚归,一周能跟她说上几句话都算得上稀奇。
但那时候还是她管他要什么,他都会给的。
妈妈不让吃雪糕,她偷偷跟时鉴说,时鉴就会给她钱让她去买。
妈妈不让吃零食,她也偷偷跟时鉴说,结果同上。
但长大后就逐渐变了。
兴许是觉得她是大姑娘了,哪怕是父女,也得讲究男女有别,就慢慢地……生疏了。
时光用筷子挑着碗里的豆浆皮,抖到少年碗中,顺便瞥了他一眼:“你爸妈呢,最近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顾然面无表情:“我从来不做这种梦。”
“哈,他们忘了有个儿子啦?”
“生意发展到国外,上次打电话这里凌晨两点,觉得打扰我休息,就再也没打过。”
“上次就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想多了。”
顶多问一下他最近学习如何,有没有吃好睡好。
每次打电话都是同样的对话模板,要是赶上过节或考试,还会再加一句爸爸妈妈给你打钱。
打钱。
打几把钱。
他想要的不是钱。
时光犹豫了一下:“过年总会回来的。”
少年乌沉沉没什么情绪的眼眸对上她的,知道她的本意是安慰,淡淡笑了。
他低声说:“但是外国人不过年啊。”
时光及时住了嘴。
少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端起碗喝了口豆浆,又用纸巾垫着拿了个圆溜溜的火烧,十分从容地咬了一口。
时光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顾然还得过多久呢?
从她记忆最深处开始,少年就一直坐在她对面,不哭不闹,安静吃饭。
好像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