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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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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提着书包钻进一条乌漆抹黑的小巷子,百米左右豁然开朗,小区破旧的铁门向外敞开着,上头锈迹斑斑,在两旁苍白昏暗的灯光下散发出陈旧古老的气息。
少年立在对面树下的阴影里,表情阴沉,好像只有眼睛里蕴了些许微光,但那微光又是极冷的。
顾然一只手塞在校裤口袋里,另一只掌心躺着一块手表。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十分钟有余,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黑漆漆不见一丝光亮的小巷子,直到瞧见女孩身影时,他垂眸看了掌心一眼——
十点半,不多不少。
“……”
还知道要卡点回来。
从巷子里钻出来,时光驻足片刻,十来米的距离,她稍稍眯了下眼。
女孩子眼里的情绪压到最低,最后只剩下了乖,调转方向走向他。
“顾然,”时光声音软软的,“我不是叫你不用等我了?”
“你又去哪儿了。”少年嗓音寡淡。
时光微微仰头望他:“教室太吵,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
“在哪?”
“你猜?”
顾然不出意外地沉默下来,时光无辜地瞅着他。
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少年仿佛一夜间拔高了个子,令时光每次讲话时不得不仰起头来才能与他对视。
但哪怕是这个角度,他的眼睛、鼻梁与唇线在她的视线里依然完美地无可挑剔。
这张脸,是长成了令多少少女疯狂的模样啊。
但是性格又臭得要命。
“在哪。”顾然缓声复问,声音里夹着的冰碴子拍了时光一脸。
时光丝毫不觉凉意逼人,甚至还笑了:“你猜嘛。”
她冲少年递起手里拎的书包,抬眼望他。
那笑眼一弯,谁看了都会心软。
顾然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笑容。
灯光的碎屑与他的目光一起扫过女孩子如玉般精雕细琢的脸,从水灵灵的一双眼睛掠过秀气的鼻尖,最后紧盯住她粉嫩的唇。
最终败下阵来似的伸手接过书包,低声说:“我怕自己回去,阿姨会听到。”
到时候又会问他们两个怎么没有一起回来,是不是闹别扭了,叫他多担待些。
她知道的,他一向不擅长应付这些。
“你就说我在后面,马上就到——我一向按时回家的呀。”
“你不怕?”
“什么?”
“……”顾然说,“天这么黑,别的女孩子都害怕,为什么你不怕?”
“天黑有什么好怕的。”时光笑嘻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啦,走啦。”
他们是楼上楼下,虽然搬来这个小区时她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但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顾然住她楼上。
这小区统共五栋房,连同周边平房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产物,老旧地叫人感觉一跺脚都能把墙给震塌。
由于极个别的价钱没谈拢,这片地一直处于待拆未拆的状态,搬走了大片住户,剩下其他一些目前不方便搬走的和极个别钉子户——当然他们两家属于前者。
两家人不过是看这里离学校近——就在学校旁边,五分钟的脚程就能到校门口——便商量了一下,在这多住一段时间。
家有高中生,当然是尽可能为他们行方便。
时光走在前面,少年沉默地跟在后面。
进了大门,能听到他回身将敞开的铁门合上——那门发出沉重的仿佛不情愿的“吱呀”声,在夜深人静里倒也有几分惊悚。
陈旧的小区里没有几盏能亮的路灯,全凭寥寥住户透出的灯光,能大约看清脚下的路。
楼道内的声控灯更是尽数坏掉。
时光站在楼底拧了下眉,下一秒顾然便无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她上楼。
能感觉到少年掌心温热,力道也透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时光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屏息想了片刻,又放弃。
但放弃总觉得哪里有点憋屈。
黑暗中有什么情绪被放大,仿佛有些眼睛看不见的事,就可以以为从未发生过一样。
“你为什么选文?”
“……”
“你明明想当医生吧。”
“……”
“顾然?”
少年低低应了一声:“嗯。”
“你不要总是——”时光噎了一下,觉得自己形容不出来那种令她抓狂的感觉。
那个从小就不怎么爱说话,只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玩耍的小男孩已经成长为个头高挑的少年,他的学习成绩与她一样拔尖,却好像永远学不会一样东西。
离别。
是早晚要面对的事。
她顿了顿,改口说:“我希望你选择你想要的。”
“……”顾然说,“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可那后半句话伴随着吱啦一声某户推开门:“时光、顾然,你们两个小孩放学不快点回家在楼梯上磨蹭什么!”
时光应了一声说马上,又低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
时光最终没能从顾然的铁嘴里撬出些什么,回家后曾女士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无非是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再苦再累也要坚持到底的洗脑话。
她站在厨房的洗手池前旁若无人地把杯子里的热牛奶喝光,漱口,洗杯子。
曾女士站在她旁边问:“你学校分科了吗,我听别的家长说,一中那边都是老师给挨个分析优势学科的,你们老师给你分析过吗?”
时光温顺地答:“还没有呢,妈妈。”
“还没有?——你们学校办事怎么这样拖拉!”
“……”
“你说你也是的,平日里成绩那样好,偏偏中考出了岔子……要不然能到现在这学校?办什么事都不积极——文理分科对你们来说多重要!关乎你们以后考学选专业,还有大学毕业以后的工作……真的是!”
“……”
“唉——你不要嫌妈妈烦,妈妈说这么多还不都是为你好?九中多是些不学好的孩子,你可千万不要被他们带坏了。”
“……我知道的呀。”
“是,你知道就好,妈妈也知道你乖。你这么聪明,自己随便学学也可以很厉害的,你看,这不是每次都是年级前三?”
“嗯。”
“那明天你就去找老师问问——我听说你们那个教导主任还算负责的,就问一下她,选文科好还是选理科好,你听老师的,听老师的准没有错。”
“好。”
曾女士一句两句三四句都怼在了棉花上,最后觉得实在没什么可嘱咐了的——主要是女儿太听话,叫她许多肺腑之言难以抒发——只能讪讪而终。
于是让时光再去学会儿习,十一点再睡觉不迟。
时光拎着书包进入自己的小房间,麻木地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摆好。
接着,她倾身拉开书桌右侧最下沿的抽屉,反手向上摸了摸,搓开咬合的密封条,从里头摸出一个小巧的mp3。
时光连上耳机,听到音乐整个人才终于放松下来,像没有骨头一样软在椅子上深深吐了口气。
她丝毫不担心曾女士会突然闯入撞破她学习的假象——只有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的时候,曾女士绝对不会打扰她。
多长时间了。
这样的日子。
时光闭上眼睛,脑袋仰在木质椅背上,时间久了硌得她头皮发麻。
脑海里闪过许多场景,她条件反射似的把白天的重点内容抓了一遍,最后晃过程煦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
少年的嗓音宛若骤然撩动的琴弦,铮铮朗朗——
“哪个班的?”
“你回去吧。”
“不是逃课被老杨抓来的?”
“还不趁现在快走。”
时光惊醒般睁开眼,微微皱了眉。
有什么好回味的。
真可笑。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啧”了声,粗暴地扯下耳机。
·
程煦是第二天晚上才发现自己没发到答题卡的。
而这个时候,何格已经捧着他高中生涯第N个语文满分前后左右展览了一圈。
正打着游戏的前桌宋辞大发慈悲地腾出手来鼓了两下掌,看似真挚实则敷衍道:“格格好棒,格格好厉害。”
何格美滋滋:“那是。”
昏昏欲睡的后桌唐诗打了个哈欠,挺了挺身板,用力撑起快要合死的眼皮,两眼放出今天最后一点光:“哇——”
何格压手:“低调。”
最后不要命地把正面150怼到程煦眼前,目光灼灼。
何·等待来自学霸的夸奖·格举了半天,胳膊都酸了,不由催促:“夸我啊,快。”
正在看小说的程煦甚至没有抬眼:“拿走,挡到我写数学卷子了。”
何·数理化全靠程煦·格:“……”
何格悻悻道:“你都没发现你没发到答题卡吗男神?”
程煦:“?”
程煦没发现。
如果可以,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去碰和语文相关的任何东西——
硬把蓝色窗帘代表忧郁的科目到底有什么好学的?
简直匪夷所思。
“昨晚老杨来找你跑空了,叫你今天晚自习到她办公室一趟。”
“……不去。”
“我猜你答题卡八成又被她扣下了。”
“爱扣不扣。”
“哦,”何格惋惜道,“那看来就算她说如果今晚你不去明晚就是你爷爷去这种话,你也不会动摇啦。”
“……”
程煦吐了口气,没辙,只能把小说反扣到桌面,想了想,拎起书脊塞进桌子里。
讲台上,郝美丽正跟她的小姐妹们开语音,余光看到程煦向外走,她也只是撩了下眼皮,就又把注意力放到自己新做的美甲上。
小姐妹们正七嘴八舌地讨论别校的八卦——
“听说只有那女生被开除了。”
“为什么啊,怀孕又不是她一个人搞出来的!”
“你没听她刚刚说那男的年级第一啊,一中的年级第一放到全市也是拔尖的——开除?谁舍得哦。”
郝美丽觉得有点烦,原因是这一手美甲没做出她想要的那种五颜六色的白,于是叹了口气。
这一声不仅叫小姐妹们安静了,就连教室里也安静了。
郝美丽更烦了,对两边的人说:“停下做什么,继续说嘛。”
于是,教室里和听筒那端更安静了。
郝美丽:“……”
眼看最后一排的胖子为了掩盖自己的呼吸声双手捂着嘴巴憋红了脸,只拿那双快要胖没了的双眼无辜地瞅着自己……郝美丽大发慈悲地甩手出了教室,站在楼梯上靠着冰凉的瓷砖。
她低着头,想了半天,盯着身上肥嘟嘟的校服长裤,说:“我觉得校服丑死了。”
“是的呀!我老早就想说咱们这个校服,又丑又肥的,穿身上丑死了!”
“是呀是呀!”
郝美丽:“……”
“没办法咯,不穿校服会被‘杨癫疯’敲打的。”
“人家高一和高三就可以不穿,都没人管,好羡慕哦。”
“‘杨癫疯’什么时候退休啊,她都五十大多了吧?”
郝美丽:“夏天就应该穿小裙子才对嘛。”
“对呀对呀!”
“我也想穿小裙子!”
郝美丽极轻地“嗤”了声,垂着眼翘了翘唇角——
还挺好玩。
那头又开始讨论小裙子了,郝美丽拎着手机往楼梯上走了几步,趴在二楼三楼之间的窗台吹风。
她开免提,一手支起下巴,漫不经心地听着她们讲话。
夜风轻拂。
楼下明亮的路灯照亮视线所及的每一处角落,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把郝美丽大半张脸掩进模糊的昏暗里。
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视野中忽然冲出的身影瞬间抓住她的眼球——
少年有些野蛮地扯着女孩子的手腕,一路快步,出了教学楼马上转过绿化绕向楼后。
郝美丽眯起眼,隐约认出那是程煦。
·
“哎呀,哎呀!”时光被迫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少年的大步。
两分钟前,她拎着书包下楼梯时和程煦打了个照面。
少年敛眉望她,眼神如刀,与昨晚刚进门时如出一辙,惊得她眼皮一跳。
高二教学楼处于学校边缘地带,楼后小片白杨林守着高高筑起的围墙。
少年侧脸也很俊俏,如果忽略他左手拎的白花花皱巴巴的一团东西,和右手快要把她手腕拧下来的力道,时光觉得自己也许还能在踉跄中欣赏几秒。
这么巧?
昨天办公桌上答题卡第一张?
作文十九分的年级第一?
这小子别的科目分数得高到什么地步,才能稳稳地把她压在年级第二无法动弹啊?
时光吸了口气,委屈巴巴说了句:“同学,你弄疼我啦!”
软软的一嗓子,又乖又委屈,没人听了会不心疼、懊恼并且愧疚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可能程煦不是人吧。
少年把她甩向墙边,一手撑着墙壁将她挤在一隅之地,一手提起手里捏的那团东西,晃了晃:“同学,眼熟吗?”
老杨不在办公室,他找了半天才瞥见垃圾篓里那一团,答题卡纸质硬,打开时还被里头包的瓜子壳崩了一脸。
少年背后不远,一盏挺立的路灯光芒刺眼,时光偏了偏头,把自己偏进少年遮挡的阴影里。
她心想眼熟啊,当然眼熟,抬手捏起那白花花的一角时,语气却疑惑不已:“这是什么呀?”
于是顺理成章地逃离少年的桎梏,到路灯下翻看。
她还是有些紧张的,生怕被看出端倪。
答题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隐约还能闻到一丝丝瓜子香……时光前后翻看了一下,才佯装惊讶:“是语文开学考。这是你的吗,程煦?”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上少年审视的目光。
“你就是程煦啊……你的字真好看。”时光毫不吝啬夸赞,停顿了一下,诚恳道,“就是作文跑题了,不然上四十五分没问题。”
“……”
一把抽回答题卡,程煦面无表情地微垂着眼眸看她。
拍什么马屁呢?
老杨最高只给到过他三十五分。
程煦有点后悔一时冲动就断定这事是时光做的,现在想想,她应该没这胆子——
你看她校服拉链都要拉到锁骨位置,又乖又怂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小丫头手里拎着的书包瘪瘪的,看来也没放几本书……等一下。
她拎着书包,这是又要逃课?
程煦勾唇笑了笑,过分好看,也过分瘆人。
时光谨慎地后退半步,只听他问:“同学,听说你有个姐姐,叫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