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神歌》乔连雾

2、第二章

　　时间过了很久。
　　被雪覆盖住的荒野，渐渐安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刚刚听到的声音像是一场幻觉。长乐抓着少年衣袖的手渐渐放松了些。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长乐说，“怎么这么久了，一个人都没有..”

　　话音未落，就见树林间飘出了几团幽蓝的火焰，那火焰在树林遮挡住的暗处回旋着，没有被月光照拂到的树荫黑暗无比，蓝色火焰把树林映照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诡异景象。月亮已经完全露出头，却是从未见过的蓝色。
　　他们二人像是来到了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一般。

　　土地已经完全被雪花覆盖，但却不再是以往那般的白色。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有些晃眼，长乐拖着本已很疲惫的身躯咬牙硬撑着，少年把她护在身后。

　　不过片刻，就见一队人马从暗处走来。
　　为首的那个人似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黑衣，脸也被黑纱遮着，身材婀娜。细细看去，不难发现，身后的十几个人皆是女子，打扮也也是如此。随着她们的接近，那火焰也随着一并靠近。

　　不一会，两人身旁就飘满了那诡异的火焰。
　　本来刚刚在远处，看不清只觉得那火焰妖艳，现在离得近了长乐抬头才看见，那哪里是火焰，那是一个个腐烂的快剩白骨的骷髅，估量大小应该是还未成年的孩子。骷髅的眼睛散发的蓝光，远远看去像是一团火焰。

　　长乐哪里见过这阵仗，哪怕是吃过了很多苦的坚强孩子，也还只是个孩子，怕是终于坚持不住了，晕倒在少年的肩头。
　　少年一边护着长乐，一边皱着眉头，轻灵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些人。

　　只见那为首的女子走上了祭台，在他们二人不远处绕着圈打量着，而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一片荒野中显得尖锐又悠长，像极了镇上说书的讲的那种女鬼。
　　那女子说，“小儿郎，这么瞧着我作甚，可是从未见像姐姐这般美的人吗？”
　　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一般，少年舒平了眉头，有些轻巧的说，“哈，那倒不是，只是..”，他边说边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那女子很美，甚至有些迷人。但总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从一开始就在观察她们，然而就在刚刚这个女子说话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什么。虽然她们都遮着脸，但是这个人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张过嘴！而且她身后的那队人马，也像是受到了谁人的指挥一般没有人气的站在那里，一直没有抬头。想到这，少年心里明白了什么。

　　女子说，“哦？只是什么？”

　　少年说，“只是，若是传闻的山鬼一族全长得这个鬼样子，那可真叫人失望呢，哈哈哈。”

　　女子听后有些怒气，瞪大了眼睛说，“你个小鬼，看在你马上就要死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少年却不怕她，把长乐抱得紧了些，挪了挪有些僵硬的身子，然后笑着说，“哎，姐姐莫恼，是我眼拙，是我嘴笨。只是你刚刚的阵仗太大了，把我都吓坏了，这般仔细瞧着，姐姐真是比长乐镇城北卖豆腐的王豆花姐姐美多了呢。”

　　长乐镇的王豆花，是出了名的丑女。不仅奇丑无比，还脾气暴躁，去年口口相传的，因为有人在对街眼神有点戏谑的望了她一眼，她就拿着刀追了人家十条街。

　　女子听后停住了脚步，非常愤怒的喊道，“你个油嘴滑舌的毛头小子，等我挖了你的心，把你的头也做成灯笼，你就知道你这句话说得有多后悔了！”说罢就把手伸出来，从左侧朝他走过来。

　　少年见她真的生气了，心里想着玩大了。因为长乐在怀里，只能赶紧抬起左胳膊摆做遮挡状，高喊道，“救命啊，救命啊，山鬼要吃小孩啦。”

　　女子说，“喊也没用，瞧着你这双眼睛生得真是好，做成灯笼肯定更明亮！”

　　就在女子的手即将碰到那少年的头时，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弹开了。
　　女子怒嗔，“是谁！”
　　只听闻夜空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和少女的清甜声音，“是我轻笳活得年岁太久了，记性不好了吗，不知这洛山脚下，何时竟生了你这般不堪入目的杂碎。”

　　女子听后，竟露出一丝惊恐，但心下一想，这怎么可能。
　　于是跳下祭祀台，她带来的那队人马，也站在她身后做出防御状。

　　少年听罢，感觉自己应该是安全了，他把胳膊放下，只见祭祀台上只剩长乐和他两个人。那神秘女子和一队人马站在他们正前方的台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保护他们呢。
　　月亮依旧是蓝色的，洛山立在夜空下沉稳又庄重。连绵不绝的森林沉默紧密的立在一起，像是在迎接着什么。

　　银铃声清脆动听，少年听到这个声音，心里突然踏实了下来，这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自从他被迫离开家后，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暖意。

　　他的脑海里一瞬间竟然想起了三年前生辰的那天晚上，父亲带他放长生灯，他们二人在院子里看着那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然后回头时，母亲就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他和父亲的披风，笑着数落父亲老大不小的人了，就知道带着他玩闹。

　　他这三年来从不敢轻易想起他们，哪怕就像是如此稀松平常的一个瞬间。

　　当他回过神来，眼里蕴着渐渐控制不住的雾气，朦朦胧胧中看到了她。

　　夜是那么的漆黑，挂着诡异的蓝月。巍峨的洛山，一场大雪过后，在月光的映照下能大致看得清层峦的山脉，荒野寂静无声，构成了一片雪原。

　　她的眸子就像漫天的星辰，一头黑发及腰，却只用了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身后。红衣飘舞似火，苍茫的雪地间，斜坐在一匹比人还高的黑豹上。
　　那黑豹眼若铜铃，怒目呲牙，恶狠无比。而她就那样惬意的坐在它的脊背上，左手轻放在一侧，右手轻扶着黑豹的身躯，身体微微斜坐着。纤细洁白的双腿叠放在一侧，右脚踝还戴着一串银铃铛，黑豹信步走来，那银铃便随之摇曳，清脆悠长。

　　那不经凡世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

　　所经之处，天地失色。

　　少年眼中的雾气聚集成了泪珠，滑落下来。身体甚至还有些微微颤抖。然后她就这般清晰的出现在他眼中。是那样的简单又从容。他感觉他的心上像是落了一根羽毛，轻轻柔柔的有点痒，却又莫名沉重。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直到祭祀台下的黑头纱女子说话才停止。
　　她看到对方只有两人，才放心的说道，“你们是谁，竟敢管我的闲事。”

　　那骑着黑豹的红衣女子只是清冽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旁边跟着的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模样的小姑娘，圆圆的小脸长着一双杏眼，发尾被高高的绑起，看起来利落非常。穿着粉色的衣衫，却不见一丝邻家小妹的温柔气，手中拿着一根鞭子，也坐在一匹稍小的黑豹上，眉宇间竟是英气逼人，却难掩伶俐可爱。

　　如果刚刚没有听错，她应该就是轻笳了。

　　她们二人停在祭祀台的不远处。
　　轻笳说，“真的是活得久了什么人都能见到呢。怎么打着我洛山的名号做尽坏事，却连我洛山的主人是谁都记不得了呢。看来啊，不是我记性不好，怕是你脑子不好。”

　　黑衣女子冷哼一声，道，“哼，莫要骗人了。谁人不知洛山那位从出生就从没下过山，你要是想骗我，也先多带点人手来吧，不要一会哭着回家要找娘亲。”

　　轻笳一听就生气了。话不多说，拿着鞭子就飞过来说，“叫你不知好歹，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我洛山不是什么人都能胡说的。”

　　黑衣女子也不示弱，两人在祭祀台下花招百出，过了许久也分不出胜负。
　　少年看的眼睛有些花了，眼见轻笳有些处于下风，他就在台上喊，“她是傀儡术的替身，她怕火，烧她。”

　　轻笳一听，一个翻身越上祭祀台，而后站定在台上，两手的无名指做缠绕状摆了一个少年看不懂的手势，然后屏息片刻，竟然把祭祀台四角之前王管家点燃的火把引在她头上，还变大了许多，聚神完毕，凝结出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向那群黑衣女子抛去。

　　果然和少年猜的没错，虽然她们佯装成真人模样，但真的是一群傀儡。

　　为首的女子应是没有料到她们会来这么一手，来不及躲闪，和她带来的那群人，无一例外全都被火团困在其中，不过片刻，除了说过话的那个人，剩下的人偶全都化为灰烬。
　　那个为首的女子也狼狈不已的强撑着，恶狠狠的看向他们，而后突然笑着说，“哈哈哈，别以为你此刻把我困在这里就能如何，殊不知最后是谁算计了谁。”

　　轻笳听罢，加大了火力，那为首的女子也终于支撑不住，被烧成了一把灰。
　　然后在她们身体里飞出一些纸片，那些小人模样的纸片人都向西南方飞去。

　　轻笳看到了，想动身去追。

　　只见那红衣女子轻叹了一口气，喊了一声，“轻笳，罢了。”
　　和轻笳不同，她的声音清冷又沉稳，不带一丝温度和感情。

　　她用手摸了摸那黑豹的头，长相十分凶猛的黑豹却温顺不已的伏在了地上。然后她赤脚站在雪地里，有寒风吹过，把她的裙摆和发丝都吹的有些乱了，少年从未见过如此不怕冷的女子。

　　轻笳有些气恼，说，“阿姐，好不容易就快抓到她们了，为什么不追。”

　　红衣女子抬眼看了看纸人飞去的方向说，“追到了也只是傀儡，不值得如此麻烦。”

　　轻笳有些不舍的看了看说，“那就任由他们借着我们的名义在人间抹黑洛山吗？阿姐不管吗？”

　　红衣女子看着她说，“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我想.. 她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以后应该不会这样做了。”

　　轻笳不解的问，“目的？什么目的？”

　　红衣女子抬头看了看那蓝色的月亮，只一挥手的功夫，少年就见月亮恢复了本该有的洁白。

　　轻笳走到那女子身边去。刚刚站定，就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回头看向少年和长乐，然后说，“阿姐，那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这时红衣女子终于看向了他。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说，“自行离开吧。”
　　然后就又坐上了黑豹，准备离去。轻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少年，然后也准备离开。

　　少年一见她们要走，赶紧轻轻的把长乐放好，然后大步追上去，在轻笳后面喊，“轻笳姐姐，轻笳姐姐等等我。”

　　轻笳还没出发，于是回头看向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叫轻笳？”
　　他坐的太久了，刚起身腿是麻木的，一瘸一拐的边走边说，“刚刚听到那个姐姐喊你的名字了。”
　　轻笳有些恍然，“这样啊，你们已经安全了，我阿姐说了，你们自由了。”

　　少年说，“我和妹妹是孤儿，此番也是被逼无奈做了王家兄妹的替死鬼，今日离开，明日说不定就死在哪里了，若是轻笳姐姐不嫌弃，可否带我们二人回去？”

　　轻笳有些为难的说，“阿？这..”

　　少年灵机一动，“我们兄妹二人很能干的。我们可以洗衣做饭，挑水砍柴，还可以唱戏说书，看家护院。只要你带我们回去，只要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保证，让我们干什么都行。”他为了表示自己的凄惨，还又挤出了几滴眼泪，右手还发着誓。

　　轻笳见此，有些不忍，看向红衣女子说，“阿姐，要不？”

　　红衣女子有些犹豫，没有回答。

　　少年见状又急忙对轻笳说道，“我刚刚还帮忙打那群坏人了呢。”

　　轻笳听了后，瞬间来了精神，有些愤慨的说，“对！那个丑八怪！下次再见我一定饶不了她。”

　　红衣女子终于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然后转身离开了。

　　少年看着她离开了，有些失望，刚想继续争取一下。就听到红衣女子走出不远后，说，“随你吧。”

　　轻笳一听开心得很，但还强忍着，不想太明显，露出一副正经的样子来说，“我们可是山鬼，你跟我们回去，不怕我像刚刚那人一样，要挖你的心出来吃？”

　　少年看着她用一种难有的认真说，“我很怕，但是，如果是你们，我相信不会的。”

　　轻笳故意逗他说，“哦？为什么？”

　　少年却又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咧着嘴笑着说，“因为你们都好美啊，美丽的姐姐是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轻笳被他逗得开心到不行，然后赶紧帮忙叫上少年回去抬着长乐一起坐在那个小黑豹上颤颤巍巍的向洛山走去。

　　路上轻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 “叫我阿灵就好！我妹妹叫长乐。”

　　“阿灵？好，以后你们就跟着我轻笳姐姐，吃香喝辣，逍遥快活吧！”

　　阿灵看着她问，“轻笳姐姐，看你和我年龄也差不多一般大，不知..”

　　轻笳听了差点笑断气，哈哈哈的前仰后合，座下的黑豹都快承受不住了。然后她用小巧的手拍了一下他的头说，“小子，听清楚了，你姐姐我今年不多不少刚满一百三十岁。”

　　阿灵虽然已经做好准备，却还是被她吓了一跳，眼神都愣了..一百三十岁！这..这怎么可能！

　　轻笳似是对这种表情很受用，继续笑个没完。

　　然后阿灵越过她的笑颜，看向了他们前边独自一人的红衣女子。她一直没有说话，安静的在前面不远处，树木一棵越过一棵，她也不看，只被那黑豹载着，悠悠的走在前面。

　　轻笳见他如此，继续说，“怎么？对我阿姐感兴趣吗？”

　　“我劝你以后还是少出现在我阿姐眼前，阿姐喜欢安静，你这般活泼，吵到了阿姐，有你好受的。”

　　阿灵回神说，“轻笳姐姐，你都一百三十岁了，才这般模样，那那位姐姐..”

　　轻笳也回头看了看，然后说，“你说幽篁？她今年大概..嗯.. 过完寿辰就三百岁了。”
　　“不过我和你讲啊，你们..”

　　阿灵心中一紧，耳边是轻笳不断的说话声，但却再也没有走进他的脑子。他并不是被这恐怖的年龄所吓到，而是就这样看着她，孤身一人穿梭在树木之中，月光在树隙中透过，倾泻在她的黑发上。虽然只有一眼，却像是透彻的看到了过去三百年，此时的她如何，那过去的年年岁岁里，应如是。

　　会觉得孤单吗？

　　他心里不由得想了起来。

　　而今晚在洛山脚下发生的一切，都被一个女子尽收眼底，她看着幽篁和阿灵，直到她们消失在自己施法后显现的画面中。

　　收起术式，看了看桌上刚刚飞回来的小纸人，正是不久前被轻笳烧死的傀儡里的那些。

　　这些小纸人在桌上站立着，叽叽喳喳的说着听不懂的话，这女子看着它们说，“别急啊，这才刚刚开始，幽篁？哈哈，你母亲竟然取了这么个名字给你。”

　　然后她一拂袖，桌上的小纸人们就都烧毁了。
　　被斗篷遮住了大半的面目，只见月光下的她勾了勾嘴角，有些噙着笑。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