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左渡渡

2、在水一方 三年前，上

　　三年前，上元佳节，十里桥边华灯初上，街上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宋靖远向来不喜欢这吵闹的场合，若不是顾长安约他一起，他是断然不会出来的。
　　一路上都不发一言，顾长安似乎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便说：“既然出来玩儿了，就开心一点！”
　　宋靖远敷衍的笑笑，不过他倒是真心佩服顾长安，他家那趟浑水，可不是一般人能趟的过的。近日，他父亲宣布让他大哥顾长卿接管了顾家重要的几个商行，却叫刚念完书的他去最不被看好的纺纱厂当学徒。而这些都不打紧，关键他那个大哥处处为难他，一找到机会就在父亲面前告他的状，顾长安本就不受重视，这么一来，他在家里的日子越发的难过起来。
　　宋靖远替他抱不平：“你倒是能沉得住气！”
　　顾长安苦笑：“不沉的住气，还能怎么样？”
　　“你就没为自己打算过？难道你想一辈子在你哥的管制之下，现在老爷子还活着，他就这样处处与你为难，将来......他怎么容得下你？”
　　“怎么打算？我刚从学校出来，生意上的事一概不知，母亲那边的亲戚......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苦笑着，充满无奈。
　　听他这么一说，宋靖远一时无言以对......
　　接近午夜，宋靖远沉寂在这流光夜色中，微风吹来，甚是舒爽，十里桥上依旧是人来人往，河里星星点点，有人在放荷花灯，一盏一盏的灯由近向远飘着，直到看不见，却又有新的荷花灯出现，周而复始！顾长安早就回去了，宋靖远一会儿要开车去接父亲和四姨娘，懒得回去再出来，就一直在十里桥徘徊。
　　正看得出神之际，一个人影从他身后闪过，碰了他一下，宋靖远楞了下神，接着就发现身上的钱包不见了，宋靖远立刻追了上去，那人闪来闪去，从一个巷子窜到另一个巷子，宋靖远不依不饶的追着他就是不肯放过他。又追了两条巷子，那人大概是要跑不动了，回头看了看他，一发狠，从腰上掏出一把刀来，锃亮锃亮的闪着白光，宋靖远慌了一下，那人正欲冲过来，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人立刻就趴到在地。钱包，刀子甩到一边去了。宋靖远快步跑了上去，捡起钱包，那人眼看着又要拿到拿把刀了，宋靖远惊了一下，想要上千阻止。可不待那人接近刀子，就被一个人一脚踢开了去，那人眼看着讨不到便宜，爬起来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宋靖远弹了弹钱包上的灰，向那个人影走去，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位小姐。看她穿着中规中矩的民国旗袍，外面套了件小衫，瘦瘦弱弱的，眼神却很平静，一点都不像被吓着的样子。宋靖远说：“谢谢你，你没事吧？”
　　那女子轻轻摇头：“不客气！”依旧是淡淡的。
　　宋靖远又说：“请问小姐芳名？府上是哪？改日定到府上亲自拜谢！”
　　那女子正欲开口，就听有人喊，“佩蘅？佩蘅？”那女子忙应承道：“我在这儿呢！”说完就吵那个声音去了......
　　“佩蘅？难道她竟是梁衍的女儿！”宋靖远呢喃了一句，尽管声音很小，还是被梁夫人听见了，梁夫人疑惑的问：“宋少爷认识佩蘅？”
　　宋靖远赶忙摇头：“没有......”他并不确定那就是她。
　　梁衍见她说起佩蘅，便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苦，刚生下来就没了亲娘，好在我这夫人对她不薄，以前请了先生，学了几年国文，也算识的几个字，后来不时兴学老一套，改学洋教堂了她才没继续念下去！”
　　梁夫人接过话来：“可不是，家里就她和妹妹两个女娃娃，可不得往好了教，将来也好寻个好人家。”又说道：“怎么还不见人？”
　　一个丫头低着头过来：“李妈已经吩咐人找去了！”
　　正说话间，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宋靖远一眼就认出她正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姑娘。心底一阵欣喜。
　　“爸，妈！”梁佩蘅微微颔首，给父母请安。
　　梁衍连忙介绍：“这位是宋伯伯！”
　　“宋伯伯好！”
　　这位是“宋少爷！”
　　“宋少爷你好！”跟他打招呼她没有颔首，但是非常有礼。
　　宋靖远清了清干涩的喉咙：“你好！”她没有认出他来，也难怪，就那么一眼，还是夜晚，若不是有心怎会想起，宋靖远有些许失望。
　　知子莫若父，宋长林看了眼呆呆的宋靖远，转头对着梁佩蘅说：“靖远虚长你几岁，你管他叫大哥就成，别少爷少爷的叫，叫生分了！”
　　梁佩蘅微微点了点头......
　　临走时，宋长林和梁衍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两人都笑呵呵的，梁衍和夫人一直把他们父子送到正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返回来。
　　天气已经开始回暖，小院里的桑树也开始发芽了，不远处的秋千迎着暖风来来回回的摇晃。老旧的木楼梯发出吱吱的声音，李妈轻轻敲门，喊她吃饭。
　　梁佩蘅躺在床上，一点胃口都没有，她隔着门让李妈把饭放下，自己又换了个姿势躺着了。
　　下午父亲同二妈过来，同她商量和李家结亲的事，梁佩蘅自然是不同意的，她据理力争，况且......况且她已有了心上人，她自己虽没接受新式教育，可也知道现在是民国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恕难从命，可在封建思想已经深入到骨髓的家庭里，她的那些话可想有多么的大逆不道，梁父气急败坏，差点拍烂了桌子：“那穷酸小子有哪点好？这事儿由不得你！”
　　梁佩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梁父不由得心疼起来。只换了个口气说：“多少人想攀上宋家，都没这个福分。人家是主动提这事儿，咱们求之不得都来不及，你倒好！”
　　看梁佩蘅不说话，梁父知道她虽然平时看着柔弱的样子，其实是吃若不吃硬的性子，于是叹了口气说：“家里生计大不如前，一睁眼就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这回若不是宋家肯帮忙，那我们梁家真是要倾家荡产了，况且这以后的生意还要仰仗宋家，两全其美的事情你好好考虑考虑吧！”说完就走了。
　　梁佩蘅还是去找了张离，她的心上人，她把事情得原委告诉了他，张离没有犹豫，当即表示要带她私奔。
　　梁佩蘅点头答应了，她不能接受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结婚过一辈子，何况她早已和张离私定终身，如果父亲因为这事恨她，那她也认了。
　　第二天晚上她早早收拾了东西，趁着大家都睡熟了，才小心翼翼的出了家门。一路上她心情复杂，忐忑不安，到了约定的地点，却不见他的踪影，她不死心，一定要等到他为止。
　　可等来的却是他的父亲，父亲没有责怪她，回家以后，支开了其他人，才跟她说了实话，张离收了他的钱，答应从此不再见她。
　　梁佩蘅一颗心支离破碎，所有的誓言都是假的，她还傻乎乎的等他！梁父看他噬魂落魄的样子，趁热打铁：“这就是你死活要跟的人，终究还是为了钱离开你，幸好没跟了他，若是跟了以后才发现他是这样的人，那日后有你罪受！”
　　梁佩蘅脸上挂着两道清泪，赌气的说道：“我嫁！”反正都是嫁，嫁谁不都一样的么，何况还是梁家日后要仰仗的靠山！
　　梁父欣慰的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也算是落下地了。这几日梁家都忙上忙下的。宋家的聘礼隔天就到了，大红箱子整整抬了十箱子。梁夫人笑吟吟的对梁佩蘅说道：“你瞧瞧这个红珊瑚珠子，做工多精致，还有这个，这个......果然是有钱人家，出手就是阔绰，你嫁过去只等着享福吧！”
　　不待她说话，梁夫人又拿出一个箱子，打开来看是嫁衣，沉甸甸的，她忙笑着让梁佩蘅试试。
　　梁佩蘅摇头，借口自己不舒服，就回自己的小院了。
　　小小的厅里安安静静的，丫头管家门都去忙了，梁佩蘅倒了杯茶捏在手里，一个人静静的望着窗外发呆。
　　再过几日就要成亲了，想来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不真实，像做了个梦一样，这几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她甚至有点懵。屋外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她摇头苦笑了一下，真要是梦该有多好！
　　宋家应了他们，举行传统婚礼，梁佩蘅是被八抬大轿抬进去的宋家，临分别时，梁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虽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自己又没有一儿半女，一直都把你当自己的女儿，如今你嫁了这样的好人家，我们本该为你高兴的，可是这......”说完又破涕为笑，“不哭了，不哭了！”
　　梁佩蘅也跟着一直哭，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苦。她一步一回头，终于被喜娘拉着上了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