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大事记》马服

3、第三章

　　陆平眯了眯眼睛，不知这祝长明来者何意，他道：“祝氏倒是少见，在下陆平，东莱国人士，这是犬子陆通。”
　　卫衍道：“祝氏乃是上古大巫祝融的后裔，灭巫令横行多年，祝氏自然不见于世。”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听起来十分悦耳，可他那双眼睛却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微睨，平白添了几分傲气。
　　陆平终于想起来那是谁的眼睛，他出身于清贵之家，尚未加冠就已经领职，在宦海沉浮多年，曾有一段时间出使四方，与不少人结交过。但那一双丹凤眼他却记得最为真切，明明是一位娇柔妩媚的女子，却凭借这样一双眼睛，自有一份不怒自威。
　　“恕在下冒昧，不知卫国祝王后与阁下……”
　　卫衍心下一惊，脸上也变了色，嘴上却辩道：“不过是远方姻亲，五百年前的同宗罢了，不知方兄怎的突然提起？”
　　陆平见他的神情心里已经有了数，便不再追问，道：“只是觉得阁下与那王后长得颇有几分相似，所以唐突了。”
　　卫衍脸色又是一变，他拿不准对方的底细，只好连忙道出这次对话的目的：“方兄，其实在下此番冒昧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他话没说完，只是看了看陆通，陆平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这时节，正是师徒接洽之季，这祝长明显然是来收徒的。不过这岛上的巫师个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这些个海曲坊的商贩殷殷勤勤，他这样贸然前来，也不怕掉了自己的身价，不知是不是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而且这祝长明既与那祝王后关系匪浅，想必最不缺的就是麻烦，他又怎么可能把儿子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呢？于是陆平拿出了手里的拜帖，婉拒道：“承蒙阁下抬爱犬子，只是在下的友人已经有所嘱托，所以不便叨扰府上了。”
　　听了他的话，卫衍的神情多了一丝怪异，陆平还以为他是受了拒绝面子上挂不住，正想出言劝慰几句，却听那卫衍用一种近乎嘲弄的语气说道：“方兄，这扶桑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大小小也有上百个门派，林林总总也有上万号人，可今日敢收令郎为徒的，恐怕就在下一人而已。”
　　陆平皱起了眉头，却并非因为卫衍的轻狂，而是因为在荆山将拜帖交与他之前，也对他说过陆通虽然天赋异禀，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东学未必有人肯收他为徒，所以才赠予他这拜帖一封，姑且碰碰运气。陆平本就奇怪，为何这扶桑的人放着这资质上乘的人不要，偏要去教那些庸才，荆山的理由未免太过勉强，于是他只好当做是这些巫师性格怪异，举止失常。如今这祝长明先礼后兵，似乎非君不可，不得不让陆平怀疑起他这半路捡来的儿子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爹爹，”陆通扯了扯陆平的衣角，“爹爹不要为难，如果这里没人肯受孩儿为徒，咱们回去就是了。”
　　陆平蹲下身来对陆通笑了笑，道：“通儿，你既然有天分，又怎么能埋没呢？这位先生不是愿意收你为徒吗？你不要担心，爹爹会为你打理好一切的。”
　　卫衍又轻笑一声，道：“方兄不若将那拜帖交与在下瞧瞧。”
　　陆平从善如流，将拜帖递了过去。卫衍接了过去端详了片刻，道：“真是巧了，这拜帖要投的正是在下府上，倒是多此一遭了。”
　　陆平听了，拿来那拜帖一瞧，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卫衍，两人对视良久，陆平神情几番波动，最后才好整以暇地拿出了一份束修交与了卫衍，又叫陆通拜了师，卫衍微微颔首，道：“这徒弟我是收下了，方兄不必多虑，在下自会照顾周详。只是这海曲坊人多眼杂，不宜久留，不如方兄随在下一道去山庄里坐坐，此去山高水长，以后相见便不知何夕了。”
　　陆平却并未答允，他向陆通交待一二便告辞了，父子二人依依惜别，自不必说。
　　待陆平走远了，卫衍才低声对陆通说道：“你这父亲走得未免太快了些，难道竟是急着摆脱你吗？”他个子颇高，陆通只能抬起头来与他对话：“爹爹对徒儿如何，徒儿自有分寸，师父刚刚和他说了些什么？”
　　卫衍冷笑一声，道：“我只不过告诉他你既然来了这扶桑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全身而退，若是你能拜我为师，我兴许还能庇护你一二。你父亲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进退维谷，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我是个正人君子上。不过忘川之灵可不仅仅是学巫术的天纵之才，你心智过人，却还要装傻扮痴，倒是难为你了。”
　　陆通面色如常，一点也看不出被揭穿的窘迫：“师父，若是您不这么咄咄逼人，徒儿也可以做个好徒弟的。”
　　看着眼前这瘦小的孩子，卫衍不禁轻蔑地笑了：“这好徒弟不是你想做就做得的，我一时心软，却不知能从阎王那里留你到几时。也罢，既然收了你，为师自然尽心尽力，走吧，随我去山庄。”
　　东学巫师号称一体，但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天涯沦落人抱团取暖而已。扶桑岛虽然辽阔，巫师聚居的地方却都在一处——九丘。九丘之山连绵不绝，大大小小的巫师门派就各占山头，虽然聚居，却又疏离。
　　“我们甘渊派世代居于甘渊，虽然一向人丁不旺，却在九丘有一席之地。只是能不能留下你，却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
　　山路陡峭，卫衍却衣带飘飘，颇为潇洒，苦了陆通小小年纪，只能手脚并用，才勉强跟得上卫衍的步伐。
　　“师父，”陆通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卫衍笑了笑，眯起眼睛看着他，“忘川之灵来自忘川，谁都知道那是个死绝之地，却唯独爬出了你们这些怪胎。你猜猜是为了什么？”
　　陆通不言语，卫衍只好继续道：“上一次东学有人收忘川之灵为徒已经是百年之前了，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卫衍弯下身子，用手捏住了陆通的脸，轻轻地在他耳边说道：“那人招来了穷奇，不仅自己赔上了性命，也害得东学成为一片废墟。你说，这扶桑岛上就算有人不顾自己的性命肯收你为徒，其他人会答应吗？”
　　卫衍盯着陆通那漆黑的眼睛，想找出一丝异样的神情，可是陆通的双眼却似一片无底的深渊，任是什么石子投进去都惊不起波澜。卫衍还在盯着，陆通却突然反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卫衍猝不及防，陆通的力气又大的出奇，他竟一时没有挣脱开来。陆通眨了眨眼睛，一脸遮不住的稚气，可他吐出的话却让卫衍胆颤心惊，他道：“师父，你既然愿意收我为徒，又知晓我的底细，我就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哪怕你以后因为我身首异处，也是你心甘情愿，自讨苦吃。我既然已经拜你为师，自然是认定了你，哪怕天下人都来寻你兴师问罪，也要问问我答不答应。”
　　“你答不答应？”卫衍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可笑，“我告诉你，哪怕你是忘川之灵，现在也不过是个任人蹂躏的蝼蚁而已。”
　　卫衍说得凌厉，可这下巴还在这小人手上，不免有些色厉内荏。陆通看着他那俊俏的脸，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师父，你既然已经收了我，就已经下了赌注，干嘛要在这虚张声势呢？”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卫衍，继续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
　　卫衍愣在原地良久，待陆通已经爬远了，他方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看着那千沟万壑、云雾缭绕，想起自己方才种种，卫衍不禁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