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青年》唐安东尼

4、第4章 马小鹏的创

　　那一年雪下得特别早，十月底的一个傍晚，鹅毛大雪就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了。
　　这样的天气让我想起喀什。
　　军队的日子过得飞快，作训，思想教育，内务整理...各种各样的事情让你忙得晕头转向，晚上往床上一躺就能睡着。
　　周一到周六手机都上交，只有周天休息可以打打电话。
　　第一个周末我就兴冲冲地给娜娜打了电话，她问我累不累，一切还好不好。语调里是满满的关心。
　　我们聊了一下午，直到手机没电了我才恋恋不舍地挂断。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对她有了一种牵挂和依恋，这是我和她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的。
　　以后的日子按部就班，我累得像一条狗，但是却觉得充实。我找到了一些类似于使命感一样的东西，所以我想好好干，以后混个士官。
　　和娜娜也是一直保持着联系。
　　作训结束后，我被分配到南疆相当贫瘠的一个县，这里是恐怖袭击高发区。
　　有一天晚上，我巡逻的街道突然听到令人后背发麻的喊杀声，响亮的警哨声。混乱中我打开步枪的保险就冲向了声源，就在这时密集的枪声刺破夜空，炸得耳膜生疼。
　　我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一个趔趄摔倒在冰冷的街道上，当我想爬起来时才发现右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只有一种被洞穿的剧痛，让我想咬碎一切。
　　我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我捞起掉在一边的步枪，趴在街面上，做好射击的准备。果然有几个人往我这边跑来，我根本看不清是敌是友，他们越跑越近，我看到了，是三个犯罪分子在追赶我的战友。
　　我开枪了，第一个直接被撂倒，剩下的两个也被后方的战友打死。
　　就这样我立了个三等功。右腿小腿被打穿，差点被截肢。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和娜娜打完电话，我躺在床上，一个人开始流泪，很久。
　　我没有告诉她我受伤了，也许告诉她我受伤了她就会推迟和我分手的日子。
　　但是我们还是分手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不能再想了，于是我强迫自己想一些别的东西。

　　有了余小旗之后，我就有了一项福利，那就是每周六的晚上我可以吃到她做的饭菜。
　　这完全是沾马小鹏的光。他有一种魅力，能让女生心甘情愿地为他奉献。
　　羡慕的同时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这是因为他能给人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似乎和他在一起就能变成高人一等的存在，完成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我也为他的一些谈吐折服。
　　他们两个人相处了不久就确立了关系。一切似乎都有理有据，余小旗下定决心要考取马小鹏就读的那所大学，这样他们就可以有一个共同的发展了。而马小鹏为了表示诚意，心甘情愿把复学的时间调整到余小旗高考后，为的是他们能更长久地在一起。
　　这样一来，似乎他也牺牲了一些什么东西。
　　我无话可说。
　　这天晚上余小旗做了糖醋排骨，蒜蓉油麦菜，西红柿炒鸡蛋，水煮鱼，焖米饭。马小鹏更是从楼底下搞来了一瓶廉价红酒，说是这样更有气氛。
　　晚餐开始，余小旗笑着对我说：“岳哥你也找个女朋友啊，不然我一个人来不太好意思。”
　　我含糊其辞，回答说：“还不如买一辆摩托车合适。”
　　不得不说余小旗做饭还是很好吃，这让我有些动摇，找个女的做做饭洗洗衣服也就有了烟火气，这才是生活的气息。
　　“我已经注册好了ID,”马小鹏突然说，“一个人搞一次。”
　　“干啥？”
　　“他要写网络小说。”余小旗抢白。
　　“哦。”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以前看他的架势总以为他要干什么大事，号召一个队伍轰轰烈烈地干一场，没想到他选择了一个在我看来最没意思的方式。
　　写小说，多无聊的一件事。
　　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写，没人搭理，怪孤独的。
　　要我的话，就喜欢热热闹闹地干一些事儿，摆地摊儿都愿意。
　　“加油！我支持你！”
　　余小旗说这话的神采能放出光来，像任何一个陷入热恋的女孩子，对自己的男朋友总是充满毫无道理的信心。
　　“好吧，我也支持你。”我跟着碰了碰杯子。
　　“创业嘛，哪一行赚钱就干啥。”马小鹏带着习惯性地说教神情，“现在最火的就是写网络小说，也是最符合我自身定位的一行，低成本，低投入，高回报。只要一书成名了，混个千八百万不成问题。”
　　“嗯。”我点点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可是写网络小说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觉得你自己就一定能成呢？”
　　我这话说完余小旗有点不高兴，但是我没在意。
　　她也在等自己心上人的回答。
　　“哈哈，”马小鹏笑了两声，十分自信，“所有的东西都有规律，总结规律就能得到一种正确的方法论。我没事干也研究了几十本网络小说了，对于那些套路啥的已经烂熟于胸，只要按部就班地走就行。”
　　“嗯！肯定行！”余小旗给他喝彩的同时得意洋洋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着点点头，“那你就好好搞吧，哪一天成了大作家别忘了提携提携我。”
　　“那是必须的嘛。”马小鹏的神情说，我已经是大作家了。
　　晚饭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中逼近尾声，余小旗急着回家，就把洗锅刷碗的事情留给我们了。
　　我觉得无所谓，反正总有人要洗的。
　　没想到马小鹏也是这么想的，某一天我去厨房才发现碗里锅里都长了绿毛，散发着一股令人恐怖的恶臭。
　　不得已我们把锅碗啥的都装进塑料袋子里扔到了垃圾桶里。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垃圾箱旁边有只脏兮兮的流浪狗，它眼巴巴地看着我走过去，欢天喜地地跑到我扔的东西跟前，探着鼻子嗅了一下后，猛地咳嗽了一声跑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狗也是会咳嗽的。
　　从那时候起，马小鹏就没有约余小旗过来吃过饭，一般周末的时候他们都是在外面餐馆吃。
　　我吃泡面，或者随便应付点啥，因为有时候我睡醒来正好晚上八九点了，也没有心情出去买东西吃了。
　　这期间马小鹏一直延续着他的生活，坐上六点起床，更新一章，然后洗漱完吃早饭，出去溜一圈找找灵感，回来再更一章。
　　午睡两小时，起床再写一章，然后就在幼儿园的水泥场地上做一些运动。比如几组俯卧撑，跑跑跳跳啥的。然后休息一下，看会书，吃晚饭，接着再写一章。
　　我作为旁观者都被他这种按部就班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气势震惊了，默默地看着他做这些事，也不敢轻易去打扰他。
　　我如果闲得实在无聊了，会去公共汽车站那里呆一下午。
　　那里有一片陈旧的台球案子，虽然天气很冷，但下午总有一伙逃课的高中生在打台球。
　　我也是无所事事的一分子，于是很快就玩在了一起。再加上我身上还有一点儿高中时留下的痞气，他们看我也觉得怪顺眼，跟他们玩在一起的时候我仿佛回到了十七八的时候。
　　这种感觉很好。
　　似乎整个世界的空虚，烦恼都被抛到了脑后，整个世界只有我和这伙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有十七八岁时候的影子。
　　打完台球就应该付钱了，往往我会替他们把钱付了，也没几块钱，但这样让我觉得很自豪。
　　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去泡泡面，却发现马小鹏也在客厅吃泡面。
　　区别只是我吃的是思圆，他吃的是康师傅。
　　几天没见，他变得胡子拉碴，仿佛苍老了几岁。
　　“咋回事呀，胡子理一理嘛。”
　　“嘿嘿。”他讪讪一笑，“这样显得更男人。”
　　“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还没签约，点击量也很一般，我在考虑要不要放弃。”说着他指了指泡面碗，“你看我穷的只能吃泡面了。”
　　“啊，”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不经风雨怎么见彩虹，再坚持坚持嘛。”
　　“好。”他笑得还挺灿烂的。
　　“没钱了跟我说，我这有，你先用着，就当投资你了，以后出名了出书了别忘了我。”
　　“哈哈，好，没有了问你要。”
　　说着他就端着碗回去了。
　　我等着水壶烧水，心里有些感慨。不管做什么，有点什么事儿做还是挺好的。
　　我实在是有些厌倦了这种生活，难道我要一直这么无所事事下去？
　　不行，我总得找个事儿干吧。
　　眼看着天气一天天转冷，我寻思着要不倒腾一笔生意，比如在市里的小商品批发市场进一些手套啥的在学校面前卖一卖，估计还是会有很多小姑娘啥的要买。
　　但是另一个念头告诉我，这样做太给我老爹丢脸了，他养育我长大，在这里认识不少人，如果看到他的儿子我在摆摊卖东西，估计又要遭受很多嘲笑了。
　　这么想着我也觉得挺悲哀的，正当的劳动在面子面前竟然变得没有余地。但我还是受到了这个念头的影响，决定先这么混日子也挺好的，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