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走。”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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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们离大人的世界到底有多远？
方路行每每孤身入眠，深夜二三点被吵醒，总是禁不住来回思考这个问题。
要说近，似乎隔了十几二十几年的光阴，有些遥不可及。
要说远，似乎也就隔着那么薄的一扇门，最真实最丑恶的原形就暴露无遗了。
又是新一轮穷极无聊的夏天。夜里的虫鸣轻悄悄连成一片——要是没有客厅里摔打怒骂的动静，这孩子大可以当自己是烂布头一块，安眠到八九点钟。
床头的夜光电子表显示2：37。
方路行紧了紧怀里的抱枕，悄无声息地从床头滑下去，赤足蹑手蹑脚移到了门后。他长得瘦小，又是个五岁幼童，深夜里只有一双幼兔似的眼睛亮着，微微发红——白天才陪母亲哭过一场。
父亲已经两个礼拜没回来了，母亲白天接了电话就扑到床上撕心裂肺的哭，精心打理过的卷发乱成一团。
方路行看了也并不明白什么缘由，只好跟着哭。
哭也实在不是为妈妈鸣不平，只是这样妈妈才能想起来屋里有个活人，到了点还会起来做饭，不然真叫个没完没了。
方路行边哭边想，爸爸早就不回来了，哭有什么用？
砰地一声巨响，惊得方路行差点忘了自己在偷窥然后一路撞进母亲怀里去。
母亲正癫狂地大喊：
“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
“你跟那个贱人过去吧！”
“我抱着行行跳楼！省得碍你们眼！”
她说了就要做。方路行面前的门被猛地拉开，一片刺眼的光扎得他惶恐又无措。
跳楼？？
抱我？？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仓皇地想喊出些什么，又准备哭闹，终于愣愣地闭嘴了。
母亲见儿子这样，一下子更得色了，仿佛深更半夜闹醒了小孩子是她的什么大功劳，竖着眉唾沫横飞：“看到没有方桓！你不回来让人牵着挂着！你回来害得儿子睡觉都没法睡！”
父亲一直低眉顺眼受着，眼神从来没离开过他怀了双胞胎似的啤酒肚一刻，提到儿子终于像是有了点底气，一双三角眼挑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还好意思提儿子？！他四岁半你就跟他分床睡，天天生病天天折腾，早晚弄个鼻炎！”
母亲终于是说不下去了，捶胸顿足抽抽噎噎了一阵，抄起方路行就要往阳台冲：“好啊你！你是真不想让我们俩活了！我们去死，去死行不行？”
方路行猛地挣扎起来。
他大概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觉得母亲勒得太紧了。细瘦的脖颈里挤出几声无意义的尖叫，手指攥紧了母亲的小臂，留下几道滑稽的红痕。
大概也是不痛不痒。
老式小区的隔音很差，方路行家住五楼，一通折腾，大概二三层的住户都听得见。可惜万籁俱寂的，想来这个时候是没人关心幼儿身心健康教育了。
门猛地响了。咚咚咚咚，急促得很，声音震天响，应该是用脚踹的。门上贴了好些幼儿园阿姨给的小红花，簌簌地掉了三四朵。
母亲一愣。方路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她怀里跳下去，赤着脚开了门。
是四楼对门那家的孩子，关程。
细胳膊细腿地立在门口，身上套了件奶牛连体睡衣，个子还不如同龄的方路行高。
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气，才制造了刚才那样惊天地的巨响。
他看着方路行的脸，挺不解地歪了歪头。方路行抹了一把，才知道惊吓和恐惧里自己流了满脸的泪。
正要擦，邻居家防盗门喀地开了，年轻女主人贴着面膜探头探脑，八卦之情昭然若揭。
关程把方路行拉出来，一点不客气地把他家防盗门关得一晃。
方路行还想捡了地上掉的小红花贴回去，看他那副煞星样子，竟然愣了，只好逆来顺受地低头站在那里，使劲瞧着自己脚尖。
关程收回手，冲那扇不锈钢门递过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好像里头关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魔鬼。紧接着道了声走。
又顶着那张可爱的脸，变回了一副一脸世故的棺材板。
方路行边下台阶边擦干净眼泪，在同龄的男孩子面前哭实在是丢脸。他盯着前边奶牛睡衣的背影，越看越新奇。
这孩子平时好不合群，根本不和他们一起玩，属于大人逗半天都换不来他张个嘴，小孩子见面也跟他玩不熟的那类。
今天怎么想的，跑上去接自己？
见关程掏出钥匙来窸窸窣窣开门，方路行叹为观止。
“你会用钥匙开门啊？好厉害！我都还没学会！”
关程停手，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眼神里至少包括震惊，恐惧，还有微妙的同情…。最多的是不解。
接着，他从睡衣帽子里抬起头来，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幼儿脸，惜字如金说出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你傻吗。”
方路行听出来了，这话里边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当真就是对他本人不会用钥匙开门这一事实抱着天大的震惊，于是衍生出了对他智商的怀疑。
关程说说不够，竟然撸起袖子，当着方路行的面拔了钥匙，重新开了一次。
是不是混蛋！
是不是过分！
饶是方路行自小被无数长辈夸过嘴甜，自身也是个没皮没脸的混小子，此时也只好闭上嘴瞠目结舌地兀自尴尬。
关程算他“救命恩人”，礼貌他还是有的，这人行事再奇怪不讨喜，现在也不好说什么。
屋子里黑茫茫一片，站着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看得出家具轮廓。大夏天的，屋子里开了十足冷气，站一小会儿已经汗毛倒竖——怪不得关程要穿这么多了。
漆黑一片里，高大的实木家具的影子，呜呜作响的立式空调，萦绕周身的冷气…竟然硬生生添了了无人气的阴森。
方路行有点怕了，捏着关程头顶的奶牛角颤颤巍巍：“你们家不开灯的吗？”
关程爬到沙发上啪的按亮了小台灯，低头含糊道：“…我够不到。”
方路行扭头去看，果然屋里大灯的开关高了点，关程差一点，自己大概是正好能行了。他跳了跳才觉得碰到了开关，屋里一片大亮，这才松了口气。
屋里大多数家具都是厚重的木色，纺织品一水儿的黑白灰，绝对不像是有个小孩儿的一家子该有的样子。
方路行回实木真皮的沙发上坐下，只觉得屁股下凉嗖嗖的，人越来越束手束脚。他偷眼去看关程，有心想起个话头活络氛围。然而实在怕哪句又戳中了这位的开关，闹个徒留的自我尴尬。
思来想去，是无解了。于是方路行又往长辈身上打主意。把关程父母弄出来往沙发一放，自己说两句好听的，自然就热络了。
可是…可是这半晌了，也没个人出来看一眼啊。方路行只得头皮发麻地向身边那位开口：“你爸爸妈妈…睡觉了？”
关程正捏着玩具狗的鼻头，头也不抬地回：“应该睡了吧。”
方路行当自己大概又是被这小弟弟无视了，只是母亲教过不准欺小的，只好尴尬地啊了一声。
没成想这位又自己续上了：
“其实睡没睡我也不知道。”
“都四五天没回来了。”
“啊？”方路行瞪大眼睛看了他半天，“你才几岁啊？？”
其实这个句子它并不是一个问句，只是表达一下“你还很小”的可怜以及“父母竟然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在家”的愤懑和震惊。
关程一脸茫然：“五岁啊。”
方路行闭了闭眼睛。
这孩子到底少了哪根弦。还有没有救了。没有了吧。
反正他抢救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