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舞的秘密》绵衣

7、第六章 九月六日

　　九月六日 有雨
　　今天，有个身影让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我几乎错觉……。
　　快到了……
　　四年来，对不起，让你等的太久了……
　　……

　　雨声砸在窗台的声音渐缓渐急，重重地敲下一行省略符号，手指却压在键盘上没有动静。

　　慢慢的，黑夜里只有这个亮着台灯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影，捂着胸口心脏的部位，慢慢的瘫倒在

　　椅子上。不可能有人看见，他已经泪湿的眼角。
　　缓缓转动的口型，一遍一遍的描述着那个不可能会有人听见的名字

　　“我们……真的，应该告诉灏吗？”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枝桠已经长到二楼的高度的树，沉默了很久的女子开了口。

　　“四年了，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让他缓冲了。”一下一下地摇着婴儿熟睡的摇床，苏沉没有直接回答妻子的问题，其实，他也没有把握。

　　“你明天就不要去了，在家里呆着。”抬起头，眼里还是担忧。

　　她摇摇头，不再说话。四年了，都是她在照顾“她”，她又怎么能不去。眼光慢慢转到卧室的一个角落。阳光似乎随着她的目光而转。书桌上摆着几个相框，她的泪水又涌出来了，模糊了自己只看见的那个天使陶瓷相框中纤细的身影——

　　相中人笑得那么开心，笑得仿佛连看到她的笑容人的世界都会花枝乱颤一般。
　　命运呵，你怎么这么残忍，用了这么多的手段来抢去这笑，这人。
　　命运呵，你给她的本来就比人家少，你一向都这么嫉妒幸福吗？连她这么少的可怜的幸福你也要夺走。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即使有千万种理由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

　　小晴，你想我们怎么做？
　　苏沉走过去，揽住妻子的肩膀，让那呜咽声越来越安心的变成低低的啜泣。
　　“蓦然，我们不能改变什么，不管痛苦还是美好，都要完整的还给他们。我们要相信灏，回忆本来就应该是完整的，不是吗。”

　　“Eric、E——r——i——c#￥%”

　　某个人在工作时间磨洋工，正好被逮个正着。

　　“小妹妹，在想小哥哥啊。”刘烨发觉逗这个活力惊人的女孩也是一种很不错的乐趣。

　　“是啊”被逮住的人一点惭愧的表情都没有，甚至抬起眼瞧一眼这个毕竟是个“上司级”人物的意思都没有，继续在她的记事本上乱涂乱画。只是，从头至尾都没有离开过这四个字母就是了。

　　“你就不能害羞一点吗？”刘烨翻了翻眼睛。

　　“为什么要害羞一点”不耻“上”问。

　　“女孩子就应该含蓄一点啊，这样子会把好男孩都吓跑的。”刘烨很难得的私相授受。

　　“是——吗？”爱理不理。

　　“是啊，特别是——”杀手锏——“你的E——R——I——C、哥哥。”就不信你。刘烨扯了扯嘴角。

　　果然，某人的眼光立刻就想起什么似的闪亮起来了。连带着连刘烨本能上的危险信号也一闪一闪开始亮红灯了。

　　又是一个果然。

　　“刘sir”甜滴滴的嗓音在刘烨听起来就等于狂轰滥炸前的全民警报。虽然在这个分部里，因为他的资历较其他人都深，被总部委派管理整个分部的日常管理，而这又是非商业性质的地方，所以大家也都亲切的以“刘sir”代替“头儿”。只是这个从一进来就被他不断扔到打杂事务堆去锻炼的丫头显然不买他的帐就是了。每次见到不是直呼他的名字，就是直接以“喂”或者两个鼻孔代替。

　　“刘sir，你和Eric很熟吗？

　　“算是吧。”他摸摸鼻子。哪能算是啊，他就差没有给他包过尿布了，他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我们是邻居。”

　　“那你一定知道他很多事情了。”

　　“那又怎么样？”直觉告诉他该拔腿走人了。

　　“告诉我嘛——”

　　“哎呀，时间到了，我该走了，我们下次再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走就能解决问题了。时间也真是到了。刘烨开脱自己。

　　“喂——”

　　“可恶！”很明显他就是不想和她说，在原地气得直跺脚的人恨恨的想。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邻居嘛……嘿嘿。”

　　“哈秋！哈——！！”这边，开着车的刘烨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手机也凑热闹似的响起来。
　　“喂。”

　　“刘大哥，灏有没有在你那？”急速的语气，似乎还没有等他掀开手机盖就已经急忙的问过几次了。

　　“苏沉啊，他没在我这啊，怎么了，我正赶回家呢，你们今天不是要过来吗？”虽然也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刘烨还是用轻松的口气回答。

　　“没有啊，不知道跑哪去了，昨晚他把念念送回来，说好了今天早上我先过来接他，但是他家里没有人。”

　　“他们应该是在一起，我们再等等，他应该会联系我们的。”

　　放下手机，刘烨的脸也沉了下来，是出了什么事情吗，像这样重要的日子，灏应该不会四处乱逛才对。

　　一踩油门，车子在转过两个立交之后急驶而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妻子和一个女孩子的谈话声。只是，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老公，你回来了。”
　　“恩。”把手中的公文包递给笑容满面温和的妻子，他还没有出口问。就听见那个死缠烂打的声音。

　　“刘大哥，你回来了。”没理由的一阵鸡皮疙瘩。果然。跟在妻子后面走出来的笑得一脸暧昧兼甜腻的不是某人还会是谁，

　　“哇——”见鬼了。

　　“你怎么会比我快，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嫂子也想问你哦，你怎么那么慢啊，下了班不回家去哪里啦。”小人奸诈。

　　“管你什么事。”白了她一眼，转过头向妻子解释。“东西买好了。”

　　当然知道，昨晚她交代的。但是，这个从一敲门虽然自说自话但也算招人喜欢的女孩哪里来的，她倒是一脸疑问。

　　风，从山谷下吹起来。顺着气流飘升的雾气一点一点浸透着他的嘴角。他在等待。

　　是的，等着。

　　日出已经过了很久，只是，这片背阴的山谷还沉浸在透凉的湿意中，这里远离了游客密集的景点，鲜少有人经过，所以有着最不为人知的风景。

　　隐约可以望见几十米处谷底的溪流，溪水将圆润的水石摩挲出反射的光泽，透过种种逃逸到谷底的三月的光又把可爱的溪水点缀着淋漓波光。四面环山，都是些清秀得娇羞的小山，宁静的和那个用眼睛看已是充满喧嚣的城市恍如两个世界。只是站在这里，他已经觉得自己放下了所有的累。虽然已经有四年没有来过，他还是轻易就找到了这条山上的路，这个角度的秘密，刚刚从他的心里苏醒。

　　守着什么、逃着什么、恋着什么、怕着什么。
　　他缓缓摊开左手的手掌，试图找出一点抓住什么的温度。风，在纹路上转了一圈，仿佛催促着他合上手掌。

　　不知道过了多久，静静伫立了好久的人依然没有动静，只是略略撩动的眼睑泄露了惊喜的情绪。

　　来了。
　　只短短几分钟，刚刚还宁静极致的山谷，突然别无数斑斓的的纸片覆盖。那些骄傲且高雅的生灵呵。竟连满谷娇艳的花瓣也不能夺去它们丝毫的光彩。停在花盘上的，竟也成为那株中最美的瓣。花丛乱数蝶，风帘入百花，才是迷蝶无踪晓梦沉。

　　站在这里，就能看见漫天蝶舞。

　　多少生的精灵，多少寄生的灵魂。

　　缓缓闭上眼睛，泪，从眼角逼了出来。只一滴，棱角的曲线已经回复平静。

　　不再泄露任何情绪，只是静静的看着。手伸出，在旁边的空气里缓缓的移动，然停靠在某处，定住。眼神依然停留在山谷下飘飘然然的影子。

　　终于，眼神中的眷恋淡去，收回手，移过目光才注视着自己身边的空气。

　　“小晴，你来了吗？一千六百五十一天。你离开我已经整整一千六百五十一天了，没有我在身边，你很寂寞吧。原谅我，没有在你身边，现在，我来了。”

　　“念念，怎么了。”屋外传来的哭声，让里屋一下响起吵杂的脚步。
　　“呜呜，呜呜。”粉色的小团跌坐在地上，只是擦着眼睛哭，不说话。
　　一双温柔的手自地上抱起她，叹了口气，回到屋子里。

　　“灏到底去哪里了。”不安的神色抹过眼眉。屋子里的两个大男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桌子上放着的手机。

　　“刘大哥，灏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紧挨着妻子坐下的苏沉开口。

　　“不可能。”大家都隐瞒得这么好，实在没有理由……

　　“已经一天了，我们是不是去那里找找看。”话才出口，蓦然又觉得挫败。灏除了他们，实在想不到还有谁可以联系。

　　“今天我们都没有去看“她”，“她”会不开心呢。四年来，还是第一次。”

　　“唉，灏到底去了哪里。”

　　“烨，你说，今天到我们家来的那个女孩子是灏在美国的邻居，她会不会知道灏去哪里了。”
　　听见妻子的问话，刘烨倒是陷入了沉思，没有说话。

　　“找我干嘛”坐在咖啡厅里的女孩嘟着嘴，一副“就不想理你”的表情。

　　“呵呵”难得正经的刘烨有点尴尬的挠了挠头，干笑了几声才开口。

　　“那个，矢恩，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一些灏的事情。”

　　“我哪有你知道的多啊。”还不肯告诉我。对他难得的诚恳不以为然，还在心底暗暗又加上一句。

　　知道今天被自己“硬”赶回家去的人正对自己处于极度不满之中，但是“有求于人”，也只好先把自己的身份垫在脚底下了。

　　“灏出事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口的他没头没脑就这样说了一句。

　　“什么？”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眼神直直的看着他。

　　“灏失踪了。”他叹了口气。

　　失踪、失踪，好像在把玩这个词。

　　“他怎么会失踪？”一副就想冲出去的样子。“那，那怎么不报警？”再明白几分，人已经急性子的扯住了那个好像还在磨蹭什么的人。

　　“坐下、坐下，人家都在看。”真是，就知道不能这么说。拉她在座位上坐好。

　　“还不到48小时。”

　　“我们了解灏，他除了我们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失去踪迹，不和我们联系，他可能去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看到对面一脸疑惑的表情，刘烨难得对这个对象很耐心的解释。只是似乎还没有转过心思的人没有听出异样。

　　“那，那……”

　　“你想知道什么？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我想知道四年来，灏在美国都是怎么过的。”

　　四年，这四年。黯淡的光线只能依稀见到喃喃的口型。
　　咖啡厅中流动的蓝光，宛如大海沉沉，刘烨竟有一闪而过的念头，她，在哭？

　　许久没有人说话，两个人之间虽然不到一米的距离，也看不出对方的想法。直到刘烨面前的咖啡杯快见底的时候，才听到对面一声极小极小的吸气声。
　　“这四年，灏都很不开心。”

　　当钥匙插进锁孔後，就会听见“嗒”——门开的声音，其实门后面有什么，你已经是了然与心，但是你每次打开这扇门，你都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或者说，你都不知道自己会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就是“过去”。

　　“灏出过车祸。”没有逻辑的话一句一句从嘴边冒出来。这是认识他的四年中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刘烨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咖啡杯，自己消化，没有出声惊动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的人。灏出过车祸？怎么没有通知他们，自己不应该为了让灏能真正走出过去，刻意在四年里都没怎么和他联系，深深的自责浮起。至少应该去美国看看他。

　　“那场车祸，灏整整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他一直交代不要告诉你们，免得你们担心”那种从小都没有过的刻骨铭心的失去感仿佛随着记忆又一次揪住心脏。她机械的用手捂着心脏的部位。

　　白色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虽然是最普遍的打扮，她却能一眼就认出那是陈灏。

　　“灏，他……”是为了救人……兴高采烈的正想跑上去叫住他来家里吃饭，这次连理由都不用找——她爸爸生日。才见他拐过墙角，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等她站在他转弯的地方时，却被刺耳的刹车声惊呆了。灏躺在距离车子不到一米的地方，眉头紧紧锁住，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干净的白衫。

　　“BiBi”急促的手机铃声让一切都短暂的中断了。刘烨歉意的拿起手机，幽蓝的手机屏幕显示是妻子打来的电话。

　　“恩？”温柔的开口。
　　“烨，你快回来，灏……灏他……”妻子的哭声断断续续从电话那边传过来。
　　“对不起，矢恩，下次再聊，我有点事”他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冲出了咖啡店。

　　一路风驰电掣的赶到妻子刚刚在电话里告诉他的医院，才冲进大门就和从里面低头跑出来的人撞到一起。

　　“喂！你——”
　　“对不起对不起，叔叔。”一个小男孩惊恐地看着他。
　　“算了，走路小心点。”刘烨推开他，一头往医院里面冲去。

　　“烨”看着扑到自己怀里的妻子，刘烨都快急死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灏呢？灏怎么了？”
　　“呜呜”素知妻子的性格过于胆小，看着是没有办法完整的说出一句话了，刘烨无奈的转身，正好看见手术室的门口打开了。刘烨一跺脚跑了过去。

　　“医生，里面的病人怎么样了？”
　　“你是？”
　　“我是他大哥”
　　“他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你们要做好心里准备。”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医生，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服了药，因为送过来的时间有点迟，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
　　“服药？怎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你们家里的事情了，你先去给他把手续都办好吧。”

　　“自杀？”苏沉无力地靠在墙角。刚刚接到刘烨的电话立刻飞车赶来，气都还没有喘过来就听说灏自杀。
　　“发生什么事情？”看着蓦然抱住还没有从过度惊吓中冷静下来的自己的妻子，刘烨无语地摇摇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这么突然，灏不是才刚从美国回来吗？
　　“不管怎么样，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灏没事。”两个大男人都像霜打的茄子，蓦然知道这件事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灏，一直都被他们视为自己的亲弟弟。自己更是，以为这次回来，会看到一个新的灏，哪里知道这么快就出事了。
　　“烨，你送林紫回去吧，顺便给灏带一些东西过来。我和苏沉在这里看着就行了。”
　　“恩，有什么事情立刻打电话给我”

　　“灏，你要快点醒过来啊，不然，我怎么和小晴交代啊。”
　　“苏沉，你说，我们要和陈伯伯说吗？”
　　“等刘大哥回来我们再商量一下吧，你看着灏，我出去抽根烟。”
　　“你……”唉，好不容易坚持戒了几个月，又来了，算了。蓦然叹了口气，了解他的心思，也就不多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