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舞的秘密》绵衣

4、第三章 “一只、两

　　“一只、两只、三只，呵呵。”一身素衣的女子坐在白底印有红字的床单上，对着刷得惨白的墙壁在笑。

　　整理得干净却苍白得怕人的面容，空洞无法聚焦的眼神，都让人叹息：还是如花的年纪呵。

　　虽然笑容中不掺杂着一点意识，却让人错觉带着孩童的天真。

　　“蝴蝶，妈，蝴蝶。”女子伸出手拉住站在身边的人。眼神有一瞬就失的神采。

　　“来，乖。”轻柔的口吻带着安抚和可怜，身边带着船型帽的女护士温柔的执起她的手，用湿毛巾擦拭了下。把针水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她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那样，倒是一点不像别的病人，不吵不闹。”

　　“说起来也是可怜，家里人忽然间都车祸死了，普通人都很难承受。”

　　“不是说还有一个弟弟吗？”

　　“你新来的不知道。听说是院长的远房亲戚，但是也没怎么听说，除了院长，也没见什么人来看过她。”

　　“院长也真照顾她，让她住在特护房，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别瞎猜了。只是，像这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真是可惜。”叹息声由近而远。

　　玻璃隔开了一切。

　　过了很久，第二道脚步声才慢慢远去，拐杖砸在走廊的地板上，又沉闷地弹起。

　　“灏，拜托你了。”一大早的跑到陈灏住的地方，苏沉一脸的歉意。

　　陈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蓦然突然腹痛，一家子都急得忙得团团转，自己帮忙照看一下眼前这个粉红色的小团也是应该的。

　　“念念，要听叔叔的话，好好陪着叔叔玩，记得叔叔跟你说过吧，这个叔叔刚从外国回来，念念要当叔叔的小向导哦。”苏沉倒是很会哄小孩的嘛，以后应该会是一个好爸爸。

　　“那我走了，这两天就麻烦你了，灏。”陈灏指指门口，示意他快点赶去医院。

　　随手掩上门，转回头看见一个盯着自己滴溜溜转的大眼睛，陈灏开始觉得有一点束手无策。倒不是他讨厌小孩，只是从来没有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的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照顾小孩子，尤其是像他这样的状况。

　　陈灏蹲下来，这样的高度应该才比较让小孩子有安心感，好像有人教过他。

　　拍拍小粉团的头，拉开她一直咬在嘴里的手指，灏擦掉她沾在小手指上的口水，对她摇了摇头。从上次见面，他就注意到小家伙没事总喜欢咬着自己的小指头，这可不是好习惯，会把手指甲咬得变型。也不卫生。

　　小粉团今天虽然不是一身的粉红，依然也是一身粉嫩嫩的装扮。虽然不在父母的身边，看来蓦然也把她照顾地很好。

　　灏把她抱起来，走进屋子。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的那股奶香气竟让他觉得很温馨。只是这个词只在他脑中闪了一下就被迅速的抹去。连被投射到感觉的细胞上的时间都没有。

　　看来苏沉真的忙混乱了，头发也没有给孩子扎起来，脚上还穿着家里穿的毛毛拖。陈灏笑着摇摇头。

　　把她抱到客厅的沙发上，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拿起梳子和从她的包里找到的橡皮筋，很自然的为她扎起辫子。虽然从没有做过，却很顺手，习惯得好像是……自己一直在做的一件事。

　　可是……扎完辫子之后呢？

　　抱着小粉团坐在沙发上，一对大眼瞪一对小眼，唉，他早该问问苏沉小孩子这个时候都应该做些什么的。

　　只是这个时候好像不应该打电话去烦他。

　　就这么对视几分钟之后，小粉团倒是开始动作了。她啪嗒啪嗒地绕过沙发来，牵起他的手，一脸的天真：“叔叔，我带你去公园玩吧。”

　　带我？陈灏不禁莞尔。
　　点点头，给她换上了苏沉一起给他带过来的书包里的小淑女鞋。

　　小粉团坐在秋千上，晃着两只脚丫，返过头对轻轻摇着秋千的陈灏露着两颗小粉牙。

　　陈灏这才注意到，这个小粉团连牙齿都是粉的。他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直保持着鲜少露出的微笑，带着呵护的宠爱的爱意的微笑。

　　“叔叔，你不能说话吗？”小粉团睁着毫无尘垢的眼瞳望着他。

　　点了点头，孩子还不能明白他的表情，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语境中。

　　“叔叔，你好可怜。”从这个小粉团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语气，陈灏倒是没有回过神来。

　　“灏，灏，你不能说话吗？好可怜。”虚空中，有什么声波撞击着他的耳膜。陈灏不觉苦涩的牵动了一下嘴角。

　　从八岁那年一场重病夺走了他和这个世界交流的能力之后，这种带着高他一等的同情和自以为是的可怜的话，他听得很多，甚至厌恶。除了她。

　　“没关系，叔叔，念念的爸爸妈妈也不能说话呢。”惊讶于她和年龄一点也不相称的落寞，只是孩子还不能理解陈灏疑惑的表情。

　　“叔叔，念念会说话给你听、唱歌给你听。”孩子大概觉得很简单就能化解这个不能开口的叔叔的不幸。

　　陈灏点点头。用手拍了拍小粉团的脸蛋。心里竟有某个角落温温热热。

　　“想吃吗？”陈灏指着公园里卖冰激淋的摊子询问的看着小粉团。

　　“叔叔，我想吃冰激淋。”小粉团倒是很主动的要求。

　　陈灏抱着她走到摊子前，给她和自己都要了一客冰淇淋巧克力球。然后并排坐在公园的椅子上。

　　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想着自己拿着冰激淋的样子，陈灏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尤其旁边还坐着一个和自己同样举动的小小孩。

　　只是，笑还没有溢出口，胸口就因为记忆不听使唤地泛出的一些画面有些隐隐作痛。

　　周围的景物似乎在急速倒退。

　　“灏？灏。”巧笑
　　“快吃啦，要融化了。”倩兮。
　　“哪有那么大的人还吃的像个孩子似的。”嗔怪。

　　时光一下重叠开来，恍如有人在旁边浅笑，拿着纸巾帮他擦拭嘴角沾到的巧克力沫。

　　“叔叔！叔叔！”天真的笑脸在他眼前放大。
　　他笑。

　　看见她举着满手的巧克力对着他。正想拿出纸巾帮她擦掉，却发现她指着他的嘴角，下意识用手一抹，手上立刻现出几条甜腻腻的痕迹。

　　“帮你擦”孩子笑。

　　这才知道她手上的巧克力哪里来的。

　　“还有哦。”指着他拿着冰淇淋的另一只手。

　　低头一看，刚刚从唇边移下的冰淇淋球已经融成了一条粘粘的水迹。连忙掏出湿纸巾处理掉，抬头就看见早把自己的那份冰激淋吃光光，张着两只手乖乖的等着他打理的小粉团。
　　这个小家伙，还真是喜欢吃冰淇淋。

　　陈灏坐在床边，看着已经洗好澡，换好衣服，沉沉抓住自己的毛公仔睡过去的小家伙。

　　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呢，好像比别的同龄的孩子来的沉默、懂事。是，不是乖巧，而是不喜欢说话的沉默。看来，是很少爸爸妈妈陪伴的关系吧。

　　寂寞的孩子呢。灏轻轻俯下身，把她的睡姿调整好，调暗了床头的灯。

　　巨大的黑夜的影子袭来。关了房间的灯，他夹了一支烟站在客厅的窗台边，拂起一角窗帘，静默。

　　转过头，一些光亮从这个城市的四周和上空窜进市内，刚好照在窗台旁边的写字台上，他转过身，未动。桌上那个笑脸，竟然没有像大多数时候那样刺痛他。

　　错觉中，陈灏觉得有很多细小的黑影跟着那些光亮汇聚到房子里，合成一个纤细的影子。你又来了吗？很快，你就不会寂寞了。

　　“灏，我最喜欢吃巧克力味的冰淇淋，记住了没有？”调皮的睫毛一眨一眨，虽然她总是以他的保护者自居，但是他还是更喜欢这样有着小女孩娇态的她，可以让他好好的宠她、保护她。

　　“灏，我好喜欢你给我梳头，舒服的好想睡觉……”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眼神里一直武装着的防备才会瓦解，好好的、安心的，靠在他身边。
　　“灏——灏——”

　　四年了，陈灏对自己说。

　　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怦——”正在厨房里煮着粥的陈灏听见卧室里发出的响声，连忙放下手中的厨具跑了过去。

　　床上没有小小的身影，倒是地板上有个蠕动着的物体。陈灏急忙一把捞起她，仔细看她有没有摔伤。还好，把棉被也拖了下来，正垫在她的身下。

　　正奇怪怎么小粉团没有了动静，抬起头，却看见几滴闪闪的水珠在小粉团长长细细的睫毛处集结。

　　几秒钟之后——“哇”——小粉团大哭起来，小节藕似的手臂死死的抱住陈灏的脖子。

　　陈灏愣住了，有些啼笑皆非。没想到这个一直很乖巧的小粉团哭起来也这么惊天动地。但是，应该没有摔倒啊。

　　“——爹——地、呜呜——爹地”
　　开始的单音节陈灏没有听清，当小粉团委屈的鼻音咬清楚了她在表达的字的时候，陈灏只觉得胸口被一种东西塞得满满的。

　　看来，小粉团是想爸爸妈妈了吧，还是睡醒了没有看到人觉得不安。

　　慢慢拍着小粉团的背安抚她，直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慢慢地从脖子后面转过来看着他。

　　接下来，不管陈灏在做什么，小粉团都像跟屁虫一样跟在旁边。弄得陈灏很无奈，但是又不忍心生硬撇开那道依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