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舞的秘密》绵衣

19、第十八章 整理房子的

　　整理房子的时候，他发现了这只老式的需要上链才会工作的表。原本天蓝色的表带已经褪色成淡白，表皮上因为无数次地弯曲而形成的裂痕交错着，翻转过来，表盘中左上角的小格还显示着时间——1997年。

　　十年前。

　　飞机划过天空，留下云般的航迹。这里靠近城市的飞机场，每天都能看见数十架的班机先是矮矮地、然后斜斜地插进更深处的天空。这里看见的天空中的飞机，总是会比别处看见的要大一些。

　　“站在这里，飞机上的人才会更容易看见你。”有一个声音理直气壮地说。他现在就站在这里，只是不知道飞机上的人是不是真的能看见他，他没有搭过飞机，所以不知道。如果站在这里飞机上的人能看得更清楚的话，那么，正在往天上去的人也会看他看得更清楚吧。

　　“灏。”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转回头看见一张笑眯眯的脸。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撑手坐上他旁边的阳台，她夸张地吸了两口气。

　　“很累？”他询问地望着她，拿出纸巾擦去她额头上的汗水，她白皙的脸在阳光下衬着一层光彩的红晕。

　　“累死了，跑来的。”她抱怨，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摇摆。

　　“灏，我说过吧，不可以一个人躲起来偷偷伤心，不开心也不可以！”她撅起嘴唇，真是，害她那么担心，唉，真的好担心。才让他在旁边休息一下，她去帮他招呼人群，一转眼，就发现他不见了。

　　她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两手一伸，把他搂进自己怀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怕他推开。他却没有推开，任由她。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在一起的，怎么可以自己又偷偷躲起来呢。”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忧伤，却是心疼他。他的母亲昨天去世了，他的父亲却是今天才从情人那里赶来参加妻子的葬礼。他一个人守着妈妈的遗体一个晚上，虽然有她在身边陪着，可是一个晚上，他纹丝不动闭着眼坐在墙角，也不回应她任何动作。

　　直到早晨，开始为葬礼的事情忙碌，他才回复了那个她熟知的灏。才稍微放了一些心，一转眼他又不见了。还好，她猜对了他在这里。

　　他伏在她的肩上，她觉得好重，不过好安心。这是第一次，他这么听话，把身上的重量都依靠在她的肩上。忽然，一滴两滴冰凉的水顺着脖子钻进她的衣服里，她的心一拧，这水就钻进了她的心里，蔓延开来。只有两滴。她闭上眼睛，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肩，过了好一会，又有一滴冰冷。

　　“妈妈，看着你呢，你看。”轻轻扳过他的脸，让他面对着天空，她转而搂着他的背。

　　“我们结婚吧。”她一时念起。我不要让你寂寞。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对自己说。

　　感觉到他的背颤了一下，要转过来，不过她没让，还是紧紧搂着他的背。

　　“我们一起生活吧。”她又说。唯一的姐姐已经出去工作了，她也是一个人住，姐姐会同意的。

　　他转过来，脸上无痕。

　　“好。”他转动着口型。我们一起住。

　　一架飞机飞过，侧面一排渐渐缩小的窗。某一扇中，好像真的有一张慈爱的笑脸。

　　当然，那天他们还是没结婚，他们只是学生，还没有能力承担婚姻。不过她搬来了他的住处，以前他和母亲两个人住，现在那间房子还是两个人。她住在他的房间，他睡客厅，母亲的那间房子空着。他们像一家人那样住着。

　　“好幸福哦，好像又回到以前小时候了。”她掰着指头懒懒地斜靠在沙发上，看他赤着脚坐在地板上打字。听见她说话，手的速度慢了下来。

　　“房子卖了，爸爸又一蹶不振，姐姐要出去工作，家里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其实很怕的，嘿嘿。”那段日子足足持续了十一个月，直到爸爸重新振作起来，可是后来爸爸也病了，房子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唉，那时候真难熬，一到晚上就很害怕，老鼠啊，总是在墙角跑来跑去。”还好只有那么一两只。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脚指头。有一次她等姐姐回来，就在沙发上睡着了，脚一阵痛把她惊醒，发现一只老鼠在咬她的脚指头。从那以后，她看见老鼠就要绕路走。

　　他放下电脑，走到沙发上把她挤到里面，一只手搂着她。每次她一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他就会有同样的举动。她心里感动，举手回抱他。

　　“现在真好。”以前的，就封在记忆里吧，别去想了。其实他们两都是寂寞的孩子，都一样没有了妈妈，一样孤独，不过她好像比他幸福一点，她还有姐姐，她还有他。这样一边想着，一边熏着身边的温暖，竟不知不觉睡去。

　　世界上幸福的孩子那么多，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都那么相似地属于不幸福的小孩。还好，两个孤独的孩子互相认识了，在一起就不寂寞了。

　　冬天的午后，阳光也透着凉意，不过房间里很明亮，午饭还没有清洗的碗堆在洗手台上，偶尔会有一滴水从龙头上滴下，发出轻微的声音。电脑“嗡”地一声进入了待机程序，对面的人家有人影在晃动。他没有动，搂着她。

　　好真实的一种生活。他们有一天会走向婚姻吗？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还没有能力承担她的一切，要等到他们毕业、工作了一段时间后，但是这时间还好长，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没有信心，这种没信心正是因为他还没有变成一个足够成熟、足够有力量的男人。他甚至都还不确定爱情。只知道现在的他们，都很贪恋这样家人似的生活，只是因为他们都是缺少爱的孩子，一起撑着构筑一个简陋的避风港。

　　他把手表收起，这是母亲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一直郁郁寡欢、从来身体孱弱的母亲从春天起就病得厉害，那个冬天小小的感冒就摧毁了她身体的免疫系统，最终还是没有等过那个冬天，也没有在临走前等来她的丈夫。他的手紧了一下，再松开。忽然自嘲地笑了一笑。手表不可能再次走动，如同错的不可能用弥补就可以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