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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结束这场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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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这场混乱不堪的对谈,我回到房里躺下,只觉得心力憔悴,脑中却一直有一根弦隐隐跳着,令我无法入睡。
我与世隔绝的宁静生活似乎就要到头了。的确是时候用心想想,到底应该何去何从了。
其实这四年来我过得浑浑噩噩,漫不经心,好像做梦一样。我一直没有活在这个世上的感觉,一直很安静,一直很孤独。那些老宫人的挑逗固然无趣,但他们对我直到四岁都鲜少开口的忧心是显而易见的。我若诚心装扮一个普通儿童,不该有这样的破绽。
我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不得不与人接触的白天,总在夜晚一个人活动。唯一亲近老太医,是因为他习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少注意我。
我下意识地拒绝与人交流。
我不清楚那场死亡到底带给我怎样的伤害,心已不再感到尖锐的疼痛了,也不会在回想起前世时有窒息的感觉了,只是一片空茫,一片空茫。我不想见任何人,若是可以,我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静静地蜷着,最后无声无息地离开。有时候,我甚至为我重生在这个世界上,感到非常遗憾。我想,当初若是一切归于虚无,那该多好……那该多好……
我的生活正逐渐趋于病态。我需要一个转机。
卢介枕让我有活着的感觉。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太过印象深刻,也许是在他身上能找到肖的影子,卢介枕对我而言,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四年来,只有他能挑起我的情绪。刚才同他在一起,我是如此兴奋。这与酒醉无关——转世之后,我这般头脑发热的情状,从来没有过。
答应他帮助皇上,我的生活或许会因此而多出一点生气,然后我就能离开那一片死寂……
等等……我应该再仔细考虑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
前世的我除了工作需要,极少与人交往;但我心思缜密,很会揣摩人心,我带的研究小组相当出色。若我有意,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应该没有问题。
前世的我从事高科技行业,在这一世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但我智商高绝,悟性极佳,直觉百试不爽,又性喜看书,无论是经验积累还是学习能力,都有过人之处。
所以说,我显然能够满足他们对一个四岁孩子的要求期待。
至于自保,二十多岁的我还嫩了些,不过这点风险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毕竟只是暗中行事,有天子一系的保护。若皇上连他的子嗣都保不住了,那一定已到了大厦将倾、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作为皇子,就算是不参与其事,也是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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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同卢介枕会面时,我告诉他我的决定,同时又提出两个要求:给我暗中出宫的方法,给我可以代我出面的人。
卢介枕有一瞬间的讶异,似乎没想到一个四岁的孩子真的能马上干些什么,不过他还是干脆地说:“出宫的事情让我再仔细想想。你需要什么样的人?”
我嘴角挂着优雅的浅笑,似乎正在前世的某个上流社会的晚宴上,手持红酒,矜持随意地提出条件:“啊,他需要有宫外生活的经验,了解外面的人情世故,顶好长相平凡,不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他可不能像你一样,把我当成缩骨妖童。”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开始相信你真的能干点什么出来了。”
于是很快,我们就有了柳树下的第三次见面。
与卢介枕同来的还有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中年男子,胡须邋扎的脸,的确令人过目即忘。
“张旭,宫中侍卫,我会把他安排到你身边。”
张旭上前对我行礼,稍带估量地看我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恭谨地退到一边。我还是从中感觉到了几缕好奇的意味,不过他控制的很好。
卢介枕挥手令他离开。我觉得卢介枕这个动作怎么有些……娘娘腔?他没问题吧?
不过接下来他的举止很正常。目送那个侍卫远远离开后,卢介枕回转视线,看我道:“我在宫中,出入很不方便。”稍顿,我以为他要说,以后就由张旭负责联系,心中不由一沉,“每月逢五为旬假,宫中小朝,戒备不严,以后只要逢五,固定三更,在这棵柳树下见。”
我不禁嘴角微微上扬,他的声音也带点笑意:“平日里,就由张旭负责联系。”
“好。那我出宫的事呢?”
“我想过了,最近宫中会有变动。”他似在思索,语气有些飘开去:“到时候,你要换地方……”
我知道“宫中变动”指什么。宫里又有两位妃子快要生产了,听说这次将是一男一女。只是不明白“换地方”是什么意思。我静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久久不开口,过了一会儿,我似是听他切齿地低声喃喃道:“……韩岳乾就是生女儿的命!”
韩岳乾?韩太师?生女儿?我怎么没听说……这事儿要卢介枕这么痛恨干什么?若说韩岳乾养了个儿子,那倒可能有点令天子系不快,毕竟这老头儿终于又有后了……不对,虽说韩岳乾没有儿子,但他不是有个了不得的孙子吗?精明强干,占据朝堂要津,活脱脱青年版韩岳乾……生女儿?什么啊……
我忽而悚然一惊:最近快生女儿的,不是坷妃吗?难道说……韩岳乾私通后宫,意图取天子血脉代之!
噢……韩岳乾倒也嚣张,我原来还想着他说不定把我扶为傀儡呢,原来他自己上,全包干了。不过听起来……就是生女儿的命……这说法似乎……韩岳乾这事干过不止一次!?先前宫中怀了女胎的……莫非是被母亲杀了的明妃?
……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深夜的湖边中对站着,各怀心思。
良久,卢介枕方回神:“你在想什么?”
我掂量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我在想,当年的明妃,为什么会死。”
卢介枕瞳孔收缩,虽然神色不动,但气氛忽然紧绷。
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心中暗暗帮韩党记上一笔,轻描淡写地接下去:“事关我母亲,我当然得弄清楚。听说当年,明妃怀了女胎。那个也是韩岳乾干的?”
气氛松下来,卢介枕随意地说:“你从哪里听来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当年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不过清楚明妃怀了女胎的人,应该不会跟你说……谁跟你提这种事的?”
我也放松下来,胡乱答道:“孙嬷嬷钱嬷嬷俞嬷嬷……记不清了,她们总神神叨叨地聚在一起,什么乱七八糟都有啊!”
突然卢介枕一把用力抓住我的肩,把我拎向他近前。我反射地挣扎,又立刻静下来。脑中飞转:一定是我的回答出了问题。他刚才在套我的话。
卢介枕蹲下身,凑在我面前,脸紧对脸,冷酷锐利的目光好像能够穿透人心:“不是她们。谁告诉你的,实话。”
“我练的那本内功小册子的封皮里有我母亲写给我的小字条上面写的前前后后一清二楚我看过烧掉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带着颤音一口气飞快道。脑中大概清楚该说什么,不过事实上我也不清楚自己最终脱口而出的是什么,心头狂跳,汗一下子冒出来,身子一阵发软。
他相不相信相不相信!?
信?
不信?
他松开我,我情不自禁倒退两步。过关了。他信了。
天啊!他刚才那是什么眼神啊!我眼睛差点就想逃开……道行不够,道行不够……记得吸取教训……这样子不行的。
他站起身来,沉吟一下,温声问道:“她还写了什么?”你想问,有没有提到一个名叫卢介枕的?
我索性大大方方地瘫倒在地面上,手指掐着泥土,以平息说谎后紧张的情绪。好在他应该只以为我是被他的举动吓到了。刚才那件事触到了他的底线?谁跟你提这种事……他这么问,是在怀疑什么人吗?天子一系出了内奸?
我没有好气地冲他猛翻白眼:“她还说,以后会有个莫名其妙的人忽然冒出来欺负我,然后我一定要努力抗争,好好活着,等着哪天天降美女来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没别的了!”
他也在稀疏的草上坐下,看看我,又顺着我的视线抬头望天——夜空中只有一轮淡淡的月牙,衬得星星很明亮。
“原来你知道你母亲还活着。”他声音变得又清淡又柔和。他一定想起了母亲的脸。就像现在的夜空,一个美丽的梦。
“原来你也知道她还活着啊。”我接口道。“我还知道她回了吴越。一定过的不错。”
“她呀,在嘉禾开了家酒垆……当真是垆边人似月啊……”
“回神回神!”我冲他随便挥挥手,“皇上的女人都敢想!”
他终于笑出声来,上身向后倾斜,双手在后撑住地,腿舒展地伸直,仰望夜空:“想她的人多的去了!哈!皇上也杀不完!”
我也一阵大笑。但是,我好像记得,谈话一开始时我有什么问题的……恩……“到时候,我要换地方——是什么意思?”
卢介枕姿势未变,但散漫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他不紧不慢地答道:“宏琰君沈奕修,他会收养你。”
我噢了一声,思索那人是谁,好像没有听说过……
他猜到我的心思:“皇上侍君中的一个,在宫中有些年头了,虽然没有隆宠,但这些年下来也没断过。”
我却没听进去他说的内容,脑中天雷轰顶:啊!我要被男妃收养了!我要被男妃收养了!
他发觉我竟然在发呆出神,于是倾过身来,抚着我头顶,似笑非笑道:“后无来者不敢说,前无古人你做到了。被侍君收养的皇子,你是第一个。”
我回过神来,前后想了想,问:“他跟我出宫有什么关系?”
卢介枕从容道:“大有关系。他其实是皇上的心腹。他那里的拱桥内壁上有个暗门,通往宫外。喏,钥匙”他抛给我一把铜钥匙:“你留心一下,三天一轮,他要执行皇令,两更出去,五更回来,会用密道。别的时候应该都空着。”
我望着他,他似乎还没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奕修他……比较随性,但学识渊博,跟着他,一定获益匪浅。”性格真的只是“比较随性”而已吗?那会让你犹豫成这样!
“你要注意掩饰。他眼力高明,反应极快。别被戳穿了。”卢介枕的表情没怎么变,我却觉得他心里有些沉重。“若有不妥,找时机告诉张旭。”
兜兜转转半天,你直说你怀疑那个什么奕修的有问题不行吗?
我坐起身来,看向他,笑得意味深长:“我会小心不被他发觉的。”
他深叹一口气,站起身,又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我顺便蹭在他身上揩油,他把我拉开,正色道:“沈奕修武功高强,你这身内力瞒不过他。我现在要教你隐藏功力。”
我们坐到柳树深处,带动千条丝绦轻轻垂摆。他双手抵在我背上,一股雄浑的真气透体而入。这种真气和母亲渡给我的截然不同,感觉非常怪异,流过经脉时,有一种涨涩酸蚀的滋味,并不痛,却让人觉得难过。真气游走过的地方开始渐渐发热发烫,像要发炎发烧。母亲留给我的真气开始自发抵挡,他们就在我全身筋脉里纠缠争斗。
数息之后,两种真气终于都归拢于我的气海。由于无法相容,它们在卢介枕巧妙的控制下开始缠绕着旋转,从缓慢渐渐变快,吸力也越来越大,最后,全身筋脉空空荡荡,所有真气都被吸引在气海中央,形成一个高度压缩的螺旋。
卢介枕演示了几次,教我制造螺旋,解开螺旋,还有挪动螺旋,甚至控制它的转速……我仔细感觉着,思量着要练多久我才能运用自如。
他手离开我的背。我这才愕然:“那么多真气你不要了?”
他低声道:“你又练不成两种真气。这种方法最快也最容易。不过要形成螺旋,这两种真气必须大致相当。你控制小心些。”
我莫名地很激动,直觉他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一定有我不知道的因由:“这是十几年的功力!你武功再高强,你今年几岁?没过三十吧?这是你一半的功力!想清楚你在干什么!你这么蛮干很让人担心!”
他又锐利地盯着我,但掩不住深陷的眼眶下淡淡的阴影:“你又怎么知道的?十几年功力?”他用手支住额头,“噢,算了,我知道了。”他一定是把这归因于那封并不存在的母亲写给我的信了,但是——“你上次没说实话。什么从记事起就有一股气在体内,怕被和尚当妖怪捉走之类的……”
我也有些累了,快要四更天了吧?被他问得头大,无可奈何道:“半真半假吧……这封信我也是最近才找到的。以前我可不知道,刚开始我是真的那么相信的。当时真是,怕极了。”
闭了会儿眼,理清思路:“再说了,莫非能我还无缘无故地对一个追杀我的人说,哎,你知道吗,我娘其实没死,她还传了十几年内力给我,要不咱哥俩好,打打看?”
他低笑两声。我思路转回来,忽然发觉自己又被他带远了:“喂!你真的不要紧?一下子少这么多内力,别回去的路上被大内侍卫当贼捉住……”
“是刺客。”卢介枕声音疲惫,却愈发显得清晰镇静:“这皇宫中,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得到,何况区区十几年内力。但是,你要记住,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有价的。得到一些……就必然失去另一些。这就是代价。”
我轻轻笑了:“噢?看来这区区十几年内力,就是皇上赐予小儿我的卖身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