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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窗帘被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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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被午后的微风卷起,细碎的阳光令人直打瞌睡。
我百无聊赖地躺在竹席上——睡不着,还是睡不着!真是,我竟然在长牙!
坐在一旁的嬷嬷规律地摇着手里的扇子,安心打鼾,我已见怪不怪,只是这声音有些扰人心神。
距离我出生的寒冷的冬季已有八个月之遥。相对于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之后的日子风平浪静。那晚过后再醒来时我已不在冷宫,听那些叽叽喳喳的宫人说话才知道,被打入冷宫的颜妃纵火焚宫,畏罪自尽。我则昏睡数日不醒,太医诊断说有异气附体,需要作法事方可醒转。主持法事的法师又说我命冲红颜,克阴之体,于宗庙之事,有违天和。
原本因为我出生而欣喜若狂的大臣们大失所望,不利宗庙延嗣,显然不适合继承大统;而那些原本为争夺我打破头的妃子更是被迎头浇上一盆冷水,还未出生就克死两个妃子,据说皇上为此懊恼不已,得了我恐怕圣眷性命皆不保,于是纷纷兽聚鸟散。
当时我听得嘴角一阵一阵地抽搐:昏睡不醒,一定是因为母亲渡给我真气的缘故;可怎么会由异气附体的正确诊断得出需要做法事的荒谬判断,而这判断对我这转世投胎的妖怪还歪打正着,可惜做法事的大师还未达到得道高僧的境界,所以我还能好好地在这里闷笑,不过他那宗庙之事有违天和的判断又蒙对了,因为前世我是gay,这一世既然心理不变,生理也不打算变,自然生不出小孩来。
哈哈哈。真是一团乱麻,好生了得!
之后的满月酒因为与冬狩相冲而取消。不久我被重新安排到一座偏远僻静的宫殿,随侍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宫人。冬尽春衰,我被彻底遗忘在深宫的角落,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取。
这段日子我过得苦不堪言,所有刚生下来的小孩会得的毛病,我一个一个生了个遍,似乎母亲的真气并没达到她所希望的强身健体的功效。宫里的反应是踢了个得罪宫妃的老太医过来。除了照看我,他白天抽烟喝茶看医书,晚上边喝小酒边同宫人们聊天,弄得这里整个儿一养老院似的!
终日听老宫人们零零碎碎地磕嘴:“昀王小时候要强,跌了跤大喊,别看我!硬是不让太监扶……”“吴越皇后的手那叫小啊,我偷偷比了比,只到我指关节这儿……”我大概了解这个世界的形势。
我出生百景朝皇室。百景地处中原,自号正统;北面是彪悍的游牧天卑,南面与吴越国划江分岭而治。天卑吃百景,百景吃吴越,吴越吃南疆土著。
百景朝,国姓黄,有数百年传承,疆域时小时大,但近几十年来每况愈下,天卑就是在先帝时期渐渐坐大的。如今皇权旁落,局面混乱不堪,内忧外患,对内叫一触即发,对外叫一击即溃。
政治派系大致有三:韩太师同藩党一系,朝政与禁军都在他们控制之下,弱点是各自为政,且名不正言不顺;皇弟昀王嘉元同太后一系,把持景朝大军,弱点是远水不解近火,且太后顾念着母子之情优柔寡断,内部不稳;最弱的天子一系,由顾命大臣帮衬着,这些年来左支右绌,勉强均衡着局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似乎投胎出生在了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的前夜。
当今圣上年二十有三,亲政五年,表现平平,育有皇子四人,皇女一人,活着的,除了无名的我,还有长皇子晋泉,八岁,长皇女亦苏,五岁。我不知道皇帝的名讳。
而那晚的神秘青年再也没有出现过。闲来无聊时就会那他作分析对象,推理消遣一番:
能够无声无息地将打入冷宫的妃子救出,在皇宫内有此势力的,必是三派中人。缺乏母亲在宫中生活的线索,我无法推得更多。而如果我倍受冷落无人问津的现状是他有意为之的话,那他的身份倒是值得深思了。
要办到这件事,需要买通给我诊治的太医,还有主持做法的法师。感觉那个青年卢介枕应该是重诺的人,但是为了我的母亲,或者说是一个被打入冷宫又消失了的妃子,只因为她的请求:“我希望他平平安安,不要引人注目……”,就费那么多心思,花那么大力气,设局把我弄成这样,可能吗?
直觉告诉我,不可能。重诺只是卢介枕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有种理智而节制的气质,他应该不是因私废公的人。单纯为了对母亲的私诺,他不会搞那么大动作。
那么打压我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是否对三派有利呢?
对于韩昀两派,少一个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当然对他们有利,不过他们应该重点照顾长皇子吧?就算是他们对我下的手,那手段也太曲折温和了些,用怪力乱神来造谣诬蔑?好吧,是有点杀伤力,不过我还是认为一刀杀了我简单干脆的多。
对于天子一派,这样做……可以隐藏、保护我。不过有个漏洞:不利宗庙,有违天和……若解释为不利子嗣,的确能使我无缘帝位,不受瞩目,但换种想法,若解释为我将来成为韩党的傀儡、当个废帝、来场变天也说得通。指不定韩党现在已经帮我把前途规划好了呢!如果那样,可真叫弄巧成拙、羊入虎口。
不过比较而言,天子系的猜测应该更加现实合理。
我想我知道你的身份了,卢介枕,你……是天子近人!
当然,当然,我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这些推断都是建立在“我的现状是卢介枕有意为之”的假设之上的。而事实上,这一连串事件可能根本是不相干的人做的,也可能是天子系的随便哪个人做的,甚至还可能是老天故意耍我,而卢介枕只需要推波助澜就可以坐享其成了。如果那样……我……没有任何想法。
其实我并没有无聊到整天琢磨一个我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的份上。只是我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天晚上卢介枕对母亲说话的神态语气,他有力地制住母亲的动作,那短暂的幽黑难测的眼神交汇,还有那种深刻的从容冷静的感觉,都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肖。
阿里的无人区,令人窒息的重逢。热情激烈的长吻,意犹未尽的拥抱。在一刹那汹涌到爆裂的幸福,战栗,晕眩,不顾一切,我直想抱头痛哭,为了所有短暂的瞬间,那一切都美好到……
不祥。
我轻轻皱眉,心脏刺痛,呼吸不畅。婴儿娇柔的身躯承受不了如此激烈的情绪。想念肖有害健康。
贴身嬷嬷机警地醒转,一看我的脸,跳起来就叫老太医——最近我总出这种症状,令他束手无策。我感到抱歉,心理原因,不是他的医术问题。我最好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好在我现在已经有力量坐起,多努力努力就会爬了。卢介枕留下的小册子在书橱的最下层,我快能看了,有点小期待,有点小兴奋。
不过怎样才能避开精明过人的老嬷嬷和神出鬼没的老太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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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陪着老太医喝了点小酒,好像有些兴奋过头。十几天前,夜里去藏书阁不当心被人发现,总算仗着人小逃脱,现在又开始蠢蠢欲动。
去?
不去?
去?
不去?
去!
没书看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我都能把老太医的每一张破处方倒着背下来了!
熟练地把房内熟睡的人点晕,我换上朴素的深色服装,往藏书阁摸去。
几天前我暗地里感慨地庆祝了我的二十六岁生日。捏捏幼小的袖口,真难以相信自己来这里已经四年多了,生活也相当平稳。
早上陪着老太医侍弄他种在院子里的宝贝草药,听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讲它们的药性,隔几天去太医院逛逛,玩辨识草药的游戏,趁他不注意,偷些大内秘藏的毒丸毒粉。有一段时间我还故意用内力逐个摧伤自己的五脏六腑,然后在他治疗时偷师。
下午午睡,其实是躲在床上练功。摆脱那个精明的贴身嬷嬷花了我好大的力气。最初拿到那本内功手册时,我只能偷着看,见缝插针地练。我花了整整半年时间,才终于能够调用母亲渡给我的内力。于是我开始耍小诡计支走贴身嬷嬷——只要睡觉时一有人靠近我就哇哇大哭,并用内力逼出低热,闹了大概一个月,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我又要警惕着不让人在我睡着时靠近,又要坚持用内力使浑身发热,折腾下来人都瘦了一圈。总算,只要我睡觉,房里就不会有人了。这样我终于能够专心致志地练功了。
晚上边听宫人们唠嗑边偷偷小睡。回到床上继续练功,直到夜深人静时,再把房里的人点晕,去后堂的佛像前借着长明灯看书,看完了就去藏书楼换。四更的钟声响过,收拾好东西,解了宫人的穴道,乖乖睡觉。
所以,认识我的人知道四皇子总是睡不醒,不认识我的人知道四皇子体弱多病,沉默寡言,恐命不寿。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想想我现在的童年和自己前世的童年真的很像,一样地孤独。
前世的父母都是空中飞人,一年忙到头来见不着几面。偌大的宅子里陪着我的有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的勤杂工,有管着房门钥匙的管家兼司机,还有保姆兼启蒙阿姨。可是就是没有和我身份相当的人,甚至年纪相当的人都没有。若不是杰,我恐怕会成为一个孤僻难驯的人吧?
五岁那年,家里换来个黑黑瘦瘦的印度勤杂工。那个小伙子精力旺盛得像猴子,一干完活就抓紧时间念书,我一心想搞清楚他在学什么,绕着他直打转。于是他把自己的手表拆给我看,教我念各个零件的名称,再一件一件装回去。我大为兴奋,更加粘着他不放,他不得不无奈地教我拆装他的自行车。结果一发不可收拾,我开始拆家里的钟表、加湿器、吸尘器、电饭煲、空调、冰箱……一直到汽车。照杰后来的说法,他为了保住饭碗,帮我收拾烂摊子,积累了无数机械装配经验。
杰就这样进入了我的生活。我开始跟着杰学习机械制造的基础知识,从小学数学到高数,从基础物理到数电模电,还有巨大的图纸……杰是个少年天才,也是机械狂人,来到我家时还不到二十岁,已在申请机械设计的研究生,但他印度的家族不同意,他以离家远走抗议。母亲看过了伯克利给杰的offer后,终于同意了我的请求,不再坚持我念小学,而把杰聘为家庭教师。
我的童年因为杰而分成两块,平静黯淡的前五年和充实精彩的后五年。
现在的我同前世五岁以前的自己何其相似,就像潜藏在万米海底的鱼,安静而孤独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还是有些不同了。前世的我那时还怀有天真的憧憬,会耐心地等待前方未知的转机。而现在的我,被烙上了死亡的印记,心里,有什么已被消耗殆尽了,是勇气,是激情,抑或希望?
整整四年了,和肖分离的痛楚越埋越深,在身体里隐秘地溃烂。在我天真宁静的面容下,是一颗空茫倦怠的心,活着,只是习惯,若是现在叫我去死,我就会悄无声息地去死。
我想我是丢了心。那颗心在四年前跟随肖去了,没能和我一起转世投胎。
呵呵,酒喝多了,就会散漫地陷入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