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线头 ...
-
“啊，好累啊。又是剪彩，又是发表重要讲话的，站到腿都发麻了。”子路一回到寝室就开始向以漾抱怨道。她和以漾分配在同一间寝室，而安彗则与蔡离同住另一间。两个房间只有一堵墙之差。
以漾笑道：“你忘记上头是怎么交代了的啦？要吃苦耐劳，任劳任怨。”饶有深意地看着子路。确实，一大堆没有意义的繁文缛节。都在客套而奉承地进行，然后将时间拖沓到一定程度后，又极力吹捧了一番后才‘不依不舍’地告终。
“这个我当然知道，寝室环境再差再不好，工作再辛苦再累，我也绝不会抱怨半个字，我只是看不惯上头老是来这一套。”子路压低声音嘟囔着。
以漾听了她的话后，内心虽颇有同感，但故作严肃地说道：“别怪我这个当组长的没有提醒你，你这可是间接抱怨院里的住宿条件差哦。”看见子路忽然愣住了，她才继续笑道：“吓唬你的啦。”
“我知道啊。”子路也笑道，她那迷人的笑脸在以漾眼里无限放大，她又联想起安彗，内心的遗憾与疑惑又如汩汩泉水涌动出来。该如何做才能挽回自己和安彗之间的友情？卡在她心坎里，隐隐作疼。然后有无限扩张、延绵，她的脑海里又重复着刚才的一幕幕，用最敏感最细腻的心思去掂量着他、她和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里所蕴含的味道。
在剪彩时，每个人脸上都堆砌着笑容，每个人的笑容里又都流露出不同的味道。看见蓝聿的笑时，虽然知道他那也许是迫不得已而非发自肺腑的笑，但看见在待在人群中间就算双腿不能直立却依然自信地微笑、幽默地谈吐的他，以漾还是由衷地高兴。纵使他或许再也不会在自己面前笑，永远只会用厌恶的神色来面对自己。
事实也正说明此。有一个欢迎支教队队员的仪式，即院长会和每一个队员握手以示欢迎。蓝聿和安彗、袁恒握手时都还是笑容满面。可轮到自己的时候，以漾分明觉察到他笑容瞬间冷冻，笑容里所包含的情愫在以漾眼里看来皆认为是厌恶。他只轻轻地触碰了自己的指尖，握手的时间持续得极短。而与她身后的子路握手时，他的笑容又变回原来的自然轻松、亲切和蔼。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即将面临着无数个如此尴尬的场景。但都无所谓，她告诉自己。既然冥冥之中已注定，又何必去苦恼，只要他过得好。这是她第一次相信命运。
而蔡离，她的脸永远与得意牵扯在一起，永远用看客的目光鄙夷着自己的窘迫……
“以漾，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啊？”子路踌躇了许久才开了口，也打断了以漾的思绪。
“嗯？”抽回思绪的藤蔓，以漾疑惑地看着子路。依旧用浅浅的微笑掩盖住内心的不复平静。
子路停顿了一会，才把那些窝在心底许久的话一一道出：“其实我本来就是汕茗人，初中时才迁居到承海。这些我相信你早就已经知道了。”看见以漾点了点头后，子路又接着说：“我其实有一个姐姐，比我大一岁。但在五岁的时候，由于疏忽而失散了……”
还未等子路说完，以漾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把自己的疑惑倾出，“你的意思是说安彗有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姐？”
子路点了点头，目光飘落在那一堵将自己和安彗阻隔了的墙壁上，又长叹了一口气后，才幽幽地说：“都是我不好，那天爸爸妈妈不在家，保姆阿姨又出去买菜了。我老吵着要吃糖果，才五岁的姐姐被逼无奈才会出去给我买糖果，没想到就这样一去不复返……”
以漾细细斟酌了子路的话后，又回忆起有关安彗的种种，才说道：“但是安彗从未说过自己与亲人失散了或她是一个孤儿。”
从未说过自己与亲人失散了或她是一个孤儿。这句话让子路有些丧气，但她还是笑着说：“我就知道只是我自己的猜测而已啦。”笑容里现出以漾从未看见过的苦涩。
“我再想想，”以漾揉了揉太阳穴后，一道光影从她脑海里掠过，她忽然说道：“她好像说过她小时候被汽车撞过一次，好像把以前发生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那时候她大概几岁？”听到这个消息时，子路内心深深地揪了起来，但是内心的希望之火又燃烧了起来。
“我再想想。”安彗对自己的家庭本就提及不多，总是隐约其辞、轻描淡写。为了揪出这么一个答案，以漾几乎在脑海里重放着与安彗在一起的每一份回忆、每一句话。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瞬间，竟然在脑海里鲜活起来。原来曾经一度被自己丢弃的友谊，只是以某种形式被压缩在心灵的某一个未被命名的文件夹里。
“是五岁。”捕捉到记忆里的某个瞬间，以漾兴奋地脱口而出。
无数种情形在子路脑海里盘旋，内心也在编织着不同的故事。而最好的故事是，她或许是车祸后失忆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然后被好心人收养了？可是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姐姐，还有待验证。虽然如此，心底还是不由自主地滋生出一丝丝甜甜的味儿，像白色牛奶巧克力的味道。
“咚咚咚……”半掩的门上传来一丝轻叩，身穿一袭素色职业装的蔡离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前，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以漾脸上。看见正在谈话的俩人把视线都集中在她脸上时，她才开了口：“我可以进来吗？”
狭小的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刚才无拘无束的氛围也一下子被调离开。“当然。”以漾站起身来，脸上的肌肉立即绷紧，淡淡地回了句。子路好奇地看了看蔡离，又看了看以漾，也赶紧站起身来。
蔡离这才缓缓走上前来，“这里环境差是差了点，你们应该能适应吧？”话语里似透出一丝关怀，视线依然紧紧地锁在以漾身上，丝毫不闪躲。还未等她们回答，她又补上一句：“我是个粗人，无所谓了。就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习惯？”说罢，还奉上一笑。
“谢谢您的关心，我相信这难不倒我们。”以漾依旧淡淡地回道，刻意用一个‘您’字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大。她知道蔡离的意图，不想与她纠缠下去。
收到以漾传来的讯号，蔡离则把话题转到子路身上，“那子路呢？”眼眸里的温暖关怀备至。
“哦，挺好的。谢谢关心。”子路乖巧地答道。在刚才的介绍中，子路已经知道眼前的人何方人物也。
“嗯，那就好。”说完，兀自一个转身，双手相扣至于身后，脚步却停了下来。“以漾，安彗和我住在同一个房间，你不打算过去与她聚聚吗？我们三个也三年没见过面了，没想到见面的时候却是这样生分。”话语里故意流露出满腹的感慨与无奈，眉梢却轻轻挑起，眼眸里的诡异尽显。
“不是有两个月的机会见面吗？有的是机会，现在我还要收拾收拾宿舍，下午就要开始与孩子们交流了，这你是知道的？”依旧淡得只如一丝空气，不愠不火。
“唉，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你说的话和安彗刚才说的还真是如出一辙呢。”
似讽刺，似可惜，似是初夏里最不适时宜的一场大雨泼在以漾心里，敲打着心底的每一个伤口，生硬地犯疼。“这个不用你多心。”面无表情，别人无法洞悉她内心深处的疼痛与不安。
“哦，那个……打扰一下，我想问一下那个……厕所在哪里？”子路支支吾吾地问着，然后拉了拉以漾的衣角，似在暗喻什么。
蔡离这才转过身来，露出一笑，伸出手比划道：“出去，往右走就是。”
“谢谢您了。”子路点了点头，转而对以漾说：“薛组长，你刚才不是也说想去上厕所吗？一起去吧。”
“嗯，好。”
……
“子路，谢谢你替我解围。”
“大恩不言谢。”
“你还很聪明嘛！”
“过奖过奖了。”
……
俩人有说有笑地小声地谈论着，却都极为谨慎地对安彗和以漾的过去避之不谈。以漾心里有些痛快，看见蔡离最后有些无奈窘迫的样子，她就想发笑。向来都是蔡离先发制人，故意有意地挑起战争，如果是一对一，最后获胜的人似乎也都是蔡离。但这一次，自己虽然以‘逃跑’的姿态获胜，却完全没有胜之不武的落魄，而是发自肺腑的痛快。在子路的配合下的这次‘逃跑’，又无意中牵扯起她与安彗的回忆。大学时代的她们，也经常用这种方式去甩掉蔡离的无厘头盘问与纠缠。想到这些，她的视线稍微移到左手旁那一抹绿色里，思绪仍然不停地往心底深处爬着……她想起了与安彗、蓝聿在此当义工的日子，想起在那抹绿色下与孩子们嬉戏的场景，想起了如孩子般仰着头观望相思树的自己和他们……
“安领队。”
磨砂温润的声音再度响起，与心底某处的回忆完美地契合，宛如自己在内心制作着一个FLASH动画，有人物，有动作，有声音，有笑脸……那时候，安彗总是自诩为领队，都强迫大家叫她‘安领队’。以漾沉浸在回忆的喜悦中，嘴角不自主地上扬，视线深陷在那绿色的枝桠里，不可自拔，犹如灵魂出窍。
“以漾。”身旁的子路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才缓缓转过头去，笑容却在瞬间泯灭。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线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