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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一 谁与共 她怀有身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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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有身孕,被掳走的时候还看不出,然而两个月后,腹部已经隆得藏也无法藏,那团血肉一日比一日更明显,更沉重。
断浪站在铁栏外,聂人王的痛骂,颜盈的眼泪,云儿的低泣,他仿佛既看不见也听不见。第二梦坐在牢房最里面的干草垫上,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不带任何感情地。
断浪转过头,俯在一个手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那人应了一声,转身爬上地牢的楼梯出去。过了一会儿,门外走进来两个劲装打扮的人,一个是刚刚的手下,另一个身形窈窕的,却是女子。
断浪指着那女子。
“她是杜芸苓。”他说,“从今往后,就由她照顾嫂嫂,您要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什么都可以么?”
断浪向前跨了一步,影子投在她脚下。暗影中,他的眼睛好像两簇暗暗燃烧的炭火。
“只要是我给得了的。”他露出一个安抚意味的微笑,但在第二梦看来,与其认为那是笑,倒不如说是猛兽对着掉入陷阱,走投无路的猎物龇出利齿。
“多余的事情不劳嫂嫂操心,小弟自有安排。您只要安心休养就好。”
我是诚心希望你们母子平安,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于我也没有好处。他做如是说。
牢中聂人王啐了一口,破口大骂道:“断浪你这败类,少在老夫面前装好人!什么希望母子平安?你明明就是希望再多一个人质好要挟风!”
“聂世伯实在不必如此。”断浪波澜不惊地说,并不看他,目光自始至终停在第二梦身上,然而第二梦知道,断浪在看着的人,其实并不是自己。
“人质的话,诸位已经够了,有你们在这里,不怕聂风不来。——好好服侍梦嫂嫂,若出半点差池,我惟你是问!”
他将最后一句话丢给芸苓,大步离开地牢,充耳不闻聂人王“风不会放过你”的咆哮。待断浪去后,芸苓走到铁栏旁,问道:
“聂夫人有何吩咐?”
“芸苓……姑娘么?”
第二梦仔细端详这女子,见她容貌虽不平庸,却也称不上绝丽,面孔的轮廓太过刚硬,眼神也过于凌厉了些,一双修眉间,透出一股固执。
这样的人,大概并不好软化吧。尤其如果她是断浪的人……
但不试试看的话,总不会知道。
第二梦心里叹一口气,说:
“烦请给我预备些干净,暖和的被褥。”
聂风随时会来,在那之前,她必须要活下去,不仅仅是她——
这个孩子也是。
断浪的目标,自然仍是风云。他原本的计划便是擒住二人的家人亲友,一一杀死,以此激怒风云与他决一死战。
被叫做“风神”的人,能否快过死亡?
被叫做“死神”的人,能否扭转生死之局?
他们不能。
先是楚楚母子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然后是颜盈,断浪一边说着“聂伯母,得罪了”,一边将她一剑钉在地牢的墙上,血流了满地。他小心地避开了脏器要害,颜盈终究会死,但在那之前,她所受的痛苦折磨将比死亡更甚。
这杀人的法子只有断浪想得出来,他确实知道,如何才能使一向温和的聂风暴怒疯狂。
断浪究竟憎恨聂风到了何种程度,第二梦想都不敢想。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第二梦顺利诞下一子,也就是在同一天,聂人王被断浪从牢中提了出去。
聂人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起新生的孙子,看不够似的看,北饮狂刀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急速地衰老了,但他依然有着一个绝顶武者的自尊和垂死雄狮的力量,断浪的手下催他几次,但每一次,聂人王都一个眼神便将他们慑住。
末了,聂人王将婴儿放在儿媳怀中,然后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般,温柔地摸了摸第二梦的头发。
“等着风。”
这就是他对第二梦说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就只剩下她,还有这个皮肤又红又皱,哭声响亮的小人儿了。
芸苓似乎对第二梦的儿子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我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
第二梦即刻便明白她为何会平白消失了好一段时间。
“父亲是……?”
“是断浪。天底下大概没有比他更糟糕的父亲了吧。”一抹苦笑滑过芸苓的嘴唇,继而马上混杂进她对待面前这尊贵的女囚所特有的一种恶意,“不过,聂夫人也别妄想我会同情你,放你逃走。”
断浪会杀了我,说不定连我的儿子一起。而且,我还没有好心到让你的小孩去见他那个武林神话的爹。她说。
“我儿没有的,凭什么你的儿子就该得到?”
断浪时不时会来看看她,带给她一些关于风云的消息。
“聂风不日便会到了,我邀了风云上天山一战。”
他这么说的时候,似乎非常开心。第二梦并不答话,只是抱着儿子坐在角落里,戒备地盯着他。
“嫂嫂不必如此看我,”断浪说,“我和风到头来总要一战的,因为我太了解他,而他宁可相信自己了解我。你知不知道,我们曾经是最好的兄弟?风说过没有?”
他确是开心,以至于有兴致滔滔不绝地向第二梦讲起了聂风与自己的童年:他们怎样第一次在乐山大佛相见相识,怎样一道被卷入岷江,风怎样救了他,他又怎样为风留在天下会,当了六年马夫,吃尽苦头;冬天的时候,风会跑到他住的马棚,两个人抱在一起取暖,夏天的时候,风有时候放天下会先生的鸽子,和他一道去后山探险……那些往事她曾从聂风书信里知晓三分,另七分闻所未闻。
他说的是“风”,而不是“聂风”。
断浪把手平放在膝上,坐得端正。在第二梦面前,断浪一概收敛狂态,口称“嫂嫂”,客气有礼,除了抓她关她,从不逾矩。
他的一只手指尖生着长而尖锐的指甲,宛若野兽的利爪。红发无风自动,在跳跃的火光照耀下,像是流动的血。
回忆不会使他沉醉,断浪的眼睛始终冰冷而清醒。
“但是那些都过去了。”最后他说。语气里没有怀念,没有喜悦,也没有遗憾,事实上,那里面空无一物。
接着断浪站起身,打开铁门走到第二梦面前,向她伸出那只爪子一样的手。以他现在的功力,只要出手,第二梦绝无生还的可能。面对断浪,做母亲的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儿子,下意识地用手臂和身体去掩护他。婴儿的身子小小的,然而第二梦却还嫌它小的不够,恨不能将他变成一粒米,一颗沙,藏在口中,化在怀里,不要让任何人找到。
她瞪着眼,死死盯着断浪伸来的手,只觉得呼吸和心跳似乎都要停止了。
她以为他是要杀他们了。
但是断浪只是轻轻拍了拍婴孩的脸。婴儿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清亮得令人心惊的眸子,满眼好奇地瞧着他。
断浪眼中划过一丝无法察觉的波动,那里面混合了赞赏、讽刺、嘲笑,也许还有一星惋惜。
“好个娃娃,可惜了。”
这大约是断浪一辈子里,说过的最后一句温柔的话。于是第二梦知道,他的确是聂风此生最好的兄弟,也是最大的敌手。
她没有再见过断浪。后来,人说聂风疯了,再后来,人说步惊云死了。
第二梦怀抱她唯一的骨血,坐在牢中。
人们说。聂风一定会来。
聂人王说。等着风。
芸苓说。我的孩子得不到的,你的孩子也别想得到。
断浪说。可惜了。
他们都是对的。
聂风是简单的人,简单而通透,通透得让人一眼便明白他会怎样想,怎样做。心怀天下的人,大仁大义的人,无私的人,总是会把他人摆在自己之上,当可以流自己的血的时候,绝不会让别人流出一滴;在可以剜出自己的心的时候,绝不会让别人伤到一根头发。
这孩子是聂风的儿子,是他的骨与血,所以是可以舍弃和牺牲的。
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是现在没有了。
十年未曾流泪的铁打的汉子,在女儿死去的一刻无声无息地哭了。聂风从心底里疼爱晴儿,她的死对于他来说,是一件非常、非常悲伤的事,那悲恸甚至无法以言语形容。然而摆在聂晴和步惊云之间的绝对不是一个选择,因为聂风没有选。舍弃自己的子女,就像舍弃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自己的血,自己的爱与魂一样,是深深刻在他灵魂深处,最自然不过的本能。
这个男人,天生便是为自我牺牲而生,尽管那牺牲会让他痛不欲生。
所以他只会救步惊云。过去如此,现在亦然。
只要他还有一息尚存,便一定会来接她。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去救步惊云。
步惊云之于聂风,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亲,不是友,不是爱……
步惊云什么都不是。
但是聂风肯为他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背影抛却一切,肯为他为明知不可以之为,肯为他挺身而出,慷慨赴死。
他肯与他,同生共死。
不是亲,不是友,不是爱。
他什么都不是。
放眼天地之间,值得聂风做到如此地步的,惟有二者。
步惊云,
以及——
天下。
步惊云便是聂风的天下。
我得逃。第二梦思忖。如果自己走不了,至少要让这个孩子逃出去,决不能让断浪动他一根寒毛。
芸苓最近似乎对断浪愈发不满了,也许能够说服她暗中帮忙。
第二梦侧身躺在草垫上,一小团血肉蜷在她胸前,贴着肌肤,温暖而柔软。
她轻柔地拍打着婴儿圆圆短短的小手臂。看守坐在长凳上打盹儿,昏暗的油灯陡然亮了一亮,落下一朵灯花。
窗外是一片漆黑,更鼓刚刚敲过三更。
“我会保护你。”她无声地在他耳边说,“我永远都会保护你的。”
梦睡着了。
在梦里,她挽着一个看不见的人的手臂,一道看尽风吹荒野,云过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