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风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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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背景，没有资历，就这样过于轻而易举地进到嫔位，纨素所面临的并不只是荣耀富贵，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危机感。于是，平日里自是恪守宫规、小心谨慎，也是让琴心、吟秋、小连子他们管束好自己和宫里人的行为。至于宋尚宫嬷嬷，是尊重有加，不敢有丝毫怠慢，渐渐地却也发现她实是位和善的老人家。
每日向皇后的三次请安，认认真真、态度恭谦，皇后亦是个好说话的温柔人儿，说起来，倒是安容妃有几分气度，与她相比，皇后更像是小家碧玉。近来，皇帝驾临昭阳宫的日子是最多的，在皇后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对纨素不悦的神色。‘是并不在乎么？怎么可能，自己的夫君眷顾其他的女子，任是再大度的女子，心下都不可能没有丝毫的不痛快。除非…….除非，在皇后的心里，皇帝是夫君却不是……如果是那样，皇后便也是个内心深处很寂寞的女子。为什么，人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却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即使是贵为皇后，也无可奈何？’纨素不由地怜悯起皇后来，担负着皇后的声名，却，活得那么辛苦与无奈。
见纨素出神，皇后关切地询问：“谨妹妹，怎么了，是不舒服么？”纨素忙应道：“嫔妾并没有什么，谢皇后娘娘关怀。”皇后的神情放松下来，笑道：“想是累着了。也是，这些天，圣上老是往你昭阳宫去，妹妹定是忙前忙后，没好好休息。平日里的请安呢，也是妹妹最勤快。那，本宫也不多留你了，跪安回宫去吧，自己累到了，怎么能侍侯好圣上呢？妹妹你得空要注意休息。”纨素便也跪安回宫了。
退出弘辉宫，回望坤宁殿，多了份亲切感。转身却是遇见了安容妃，她的孕身已是很有些凸显了。这些日子，皇帝却总是往昭阳宫里去，想必她是定然心下不快的，这次偶遇，怕是不会那么简单能了结的。纨素俯身行礼，并不愿意引起纷争。奇怪的是，原以为会故意找茬的安容妃，竟然就这么走过去了，没有看纨素一眼。她远去的背影，那么高傲，仿佛是在向纨素示威一般。也好，至少没有剑拔弩张，至少远离了一场风波。
回到自己宫中，那份悠然自得，终究是无论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的。
中秋将至，会亲的日子就在眼前了，纨素心下焦急起来：离家近半年，也不知丽雪和爹爹怎么样了。琴心很是明白纨素的情绪，于是道：“大小姐，老爷和二小姐想是没几日就要到了。”纨素含笑不语，早是盼望着那天了。
此时，却见忆秋进殿，手里捧着团粉粉的云彩，忆秋行礼后，将手中的宫装展开，里头还有一个小小的银妆盒，禀报道：“启禀谨嫔娘娘，月昭仪娘娘言中秋会亲将至，特制了喜庆的宫装和胭脂奉与娘娘，望娘娘笑纳。”
那宫装，仿佛天边的流霞，却不曾红得那样弥漫，又似初绽的桃花，却也不曾红得那样艳丽。忆秋在一旁解释道：“此宫装名为桃霞。”纨素不由点头，那长裙更是淡雅的浅灰色。再打开妆盒，是比纨素平日里用的宫制胭脂略为色泽艳丽些的胭脂，有桃花的娇嫩，却没有那样艳媚妖娆。恰到好处的颜色就不必说了，更难得是淡淡的甜香，沁人心脾。
纨素心下正纳闷儿，宫中的制式胭脂并没有这样的，忆秋是个伶俐的，笑道：“谨嫔娘娘，这胭脂，是昭仪自己制的。”纨素心中感慨，月仪，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这样明了别人的心思。回看忆秋，也是个聪慧的女子，亦或跟着月仪，也清透起来了。东西送到，忆秋告退，纨素对于这些东西，实是爱不释手便小心收好。
会亲当天，纨素清早就按耐不住，起身梳妆，吟秋看见纨素高兴的样子，高兴之余，却是突然掉了几滴眼泪，怕纨素瞧见，忙用帕子拭去了，纨素知道，吟秋也是想念家人了，不免将手搭上她的肩，吟秋会意，忙笑了。
换上月仪送来的“桃霞”，再搽了月仪送来的胭脂，奇怪的是，并没有上宫粉却有了想要的飞霞妆的效果，发间的粉晶流苏簪子以及“流霞飞红”制式套簪俱是端端正正，又命花容她们在香炉里撒上平时不用的香料，浓郁的香气顿时充盈室内。纨素坐在细帘之后，心里惴惴然。
终于，传旨太监的声音由远及近：“昭阳宫绮霞殿谨嫔娘娘家人谒见。”透过细帘，纨素看见父亲小心翼翼地进殿来了，不曾抬头，雪儿却是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兰姨娘和三弟也跟着进来了，三弟跟着母亲，不发一语，小小年纪已经是沉稳有余。他们齐齐跪下：“微臣与家人叩见谨嫔娘娘，娘娘玉安。”
纨素心下一酸，忙道：“免礼起叩。”雪儿毕竟年纪小，还是小孩子心性重，上前就要掀细帘，云裳制止道：“小姐不可，这是宫中规矩。”纨素最是疼爱雪儿，便道：“不碍事的。”自己动手掀起了细帘，父亲他们的面容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雪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再看见是纨素，雪儿迫不及待地扑进纨素的怀里，撒娇道：“雪儿想死姐姐了，姐姐真坏，怎么都不回家呢，莫非是不要雪儿了么？”纨素灿烂笑着，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父亲并没有说什么，却是用眼神探询地望向纨素。纨素回给了一个坚定的眼神，看得出来，他安心了不少。
吟秋端上赏赐来，父亲谢恩领受了。雪儿看见外头见不着的新鲜玩意儿，玩得别提有多开心了。纨素恍然觉得好似还在家中，心头一惊却清楚，这辈子，都注定要在九重深宫里度过了。
望着父亲，纨素那在心中埋藏了许久的问题快要脱口而出，可还是忍耐住了，说不出口。父亲好象不经意地说着些家乡的事情，纨素听着，并不在意。
“尉迟将军这次可算是要讨媳妇了。”兰姨娘笑吟吟地也开口了。“唔。”纨素依旧没有太大反应。“子建这孩子，我瞧着从小就好，这回啊，可是要有个娇娘子了。”突然的心痛，到无法自己。尉迟子建，子建哥哥，他要成亲了？“哦，是哪家的小姐？”纨素好象无心地问起，心里却已是波澜狂起。
父亲的眼中闪过讶异，但只是一瞬。“是我们那里杨家的小姐，杨熙娴。”兰姨娘笑答道。有个模糊的印象，好象是个很温柔贤淑、知书达礼的女子。接下来，父亲他们说了些什么，纨素一点儿都没有听进去，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和着，假装专注地看着玩得兴高采烈的雪儿。
相聚的光阴总是太匆匆，到了父亲他们跪安退宫的时辰，雪儿却是闹了起来，说什么也不愿意走，谁都劝不住，就连纨素柔声安慰也不听，这孩子，真是被宠坏了。偏在这时，皇帝驾到了，一干人等急忙跪下行礼，雪儿见了皇帝，却是不哭也不闹了，神情滞住了。父亲请安过后告退，雪儿乖乖地跟着走了。
纨素心下正乱着，也没太留意雪儿的转变。皇帝看见纨素出神的样子，想是以为家人走了心里头不自在，于是也就没呆太久，临走，却是道：“总有一天，你不必再为此伤感。”这话，纨素并不留心。
是夜，纨素早早地打发吟秋她们离开，自顾自就寝了。待得琴心、吟秋她们悄悄退出，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肆虐泛滥。‘子建哥哥，不，在我的心中早已不止千遍万遍地呼唤过你：子建！子建！！那时那日，那情那景，我从不曾忘记，可是，你，忘记了么？还是，我从不曾在你心上，一切，自始至终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梦寐以求的，却会是另一个人得到么？子建，我好不甘心。心乱如麻，垂泪至天明，却不敢用帕子去擦拭。只怕擦肿了眼睛，明早去请安，别人瞅见了，该会是怎样的论调？
尽管是这样，早晨起身，吟秋进帐瞧见，还是“哎哟”了一声：“主子，您的眼睛这是……”纨素望了望菱花镜子，也是吓了跳，眼睛布满了血丝，微微红肿着，虽然不怎么严重，可是却很是明显。时辰已经差不多了，无他法，只得多上了点宫粉，却还是遮掩不住。
弘辉宫坤宁殿，纨素向皇后请早安，皇后倒是没说些什么，倒是安容妃，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哟，谨嫔，你的眼睛是怎么着了？”纨素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皇后却是出来说话了：“思念家人，人之常情，安妹妹你当年初进宫时不也是吵着闹着要见爹爹和娘亲么？”安容妃楞了下，才笑道：“咳，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娘娘您还巴巴地腾出来取笑臣妾。”众人皆是笑了。
皇后的话虽然为纨素解了围，但是纨素却是心生疑惑，这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与后宫的第一妃子，怎么竟相处得如此和睦？以安容妃现在身怀皇嗣的大好情势……也许是多虑了，安容妃有着孕，心情愉悦也是很正常的。不管怎样，好歹算是过去了。
“菱昭仪、蕙婉容，近来可是清减了些，也该叫宫里的人留心好好伺候着。”菱蔓与纤蕙忙跪下请安：“姬妾谢皇后娘娘恩典。”菱蔓的眼睛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纨素心下有了不祥的预感。
会亲过后，中秋佳节来临，宫中照例在皇后的坤宁殿设家宴。按照宫规，十五、十六月圆之夜，皇帝要宿在皇后宫中，以昭示夫妻团圆。这日，众宫眷皆按照品阶着了小礼服，陆续来到坤宁殿。
皇后笑容满面地端正坐在中间的凤椅上，今天的皇后格外娇媚，虽只是普通的小礼服——樱桃红绣凤长裙兼百子连襟外套，浅褐金的披帛，并不奢华只觉精致，但皇后的神情非比寻常。难道，她真的把一个拥有后宫三千佳丽的皇帝当成了自己心中的良人、永生永世相依相伴的夫君？可是，她，能知道他的心意么？她是否也是他心中的玉人呢？
正想着，皇帝驾到了，他旁若无人似地向皇后走去，眼里满是温柔，搀扶起正在行礼的皇后：“皇后不必多礼。”皇后谢恩起身，依旧端庄文雅，礼数周到，但眼眸里的依恋，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而安容妃，眼中刹那间滑过的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众宫眷们也明白，今日，是不可能有侍寝的机会的，于是，气氛也是难得的融洽，众人谈笑风生，呖呖的莺声燕语。今晚的月饼，对于皇后是分外的甜蜜，而今夜的月光也是极为柔和，笼罩着娇娜的宫眷们。
月仪坐在纨素身边，一个百果月饼只吃去三成，想是不爱这些个甜腻腻的，自顾自捧着香茶慢慢啜饮。慕昭仪却是神情凝滞，呆呆地望着月亮，是跟纨素一样，在伤感“月圆人却不圆”么？
时辰不早了，皇帝牵起皇后的手，皇后的面容顿时带了些许娇羞。只听得衣裾拂过地面的细微“沙沙”声，众人跪下恭送，经过纨素的身边时，皇帝看似不经意却是意味深长地瞥了纨素一眼，继而回首笑望着身边的皇后。
众人各自散去，回到宫中，纨素倚着窗棂，看着月光如水般地倾泻下来。传说，月亮是女子的守护神，被月光笼罩着的女子，是格外的娇美。这样清冷冷的月光想是月仪爱极了的。
正想着，月仪手里托着个小小的琉璃碟子，进门却是难得的笑语：“瞧这模样儿，莫不是月宫里的仙子下凡来了？”纨素“扑哧”一声笑了：“我哪称得上是月宫仙子，倒是你，宫里可都传遍了，说你呀，是清丽无双的素月仙子。”月仪听得这话，佯装嗔怒地说：“这些碎嘴的，没的瞎说。”
放下手头的琉璃碟子，微笑道：“月圆人不圆，我们姐妹在一道，也就勉强算个团圆了。”纨素点头称是。正闲聊着，慕昭仪却也是来了，也是寂寞的人儿。请她坐下了，三人凑一起，倒也不那么无趣了。
月仪指着琉璃碟子里的小巧月饼道：“看素儿与慕姐姐刚才都不怎么用月饼，想是嫌那个腻味，倒不妨尝尝我做的。”慕昭仪先拈起一块，还没入口，就夸赞了起来：“真是小巧精致得紧，倒叫人喜欢。”纨素细看，是呢，这月饼做成了精致的花样，小巧得不足一握，放入口中，桂花香味弥漫，却不是那般浓烈，香甜得紧。食不厌精，月仪果然是细致的人儿。
夜渐渐地深沉了，送走月仪和慕昭仪，纨素虽然就寝，但无奈心下纷杂，竟是不曾合眼，罢了，也权做养神。宫中的喧嚣也是沉静了下来，想是宫人们也都各自歇息了，一切都安寂了下来。蓦然，外头一阵喧闹，乱乱哄哄的，这时辰，也是三更了，怎么还……纨素本就不宁，更是觉得心里烦躁，终于平静了下来，却是一夜无眠。
第二日，照例去皇后那里请安的时候，却觉得皇后娘娘气色不佳，虽有着淡淡的笑容，但眼中全然没有神采，还带了些哀怨的意味。这是怎么回事？纨素略略一想，看来，是昨夜……
这时，安容妃的大宫女——念秋行色匆匆地进殿来，跪下行礼后禀报道：“启禀皇后娘娘，安容妃娘娘…….”话未曾说完，皇后便道：“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好好侍侯安容妃，传本宫的话，安容妃以后的早晚请安就免了，安心养胎最是要紧。”念秋忙应了告退出殿。“昨个儿夜里，安容妃不知怎的突然腹痛起来，可好一阵折腾呢。”皇后对纨素解释道。
纨素早已料想到会是这样：十五，月圆人圆、夫妻团聚的时候，不过是有了身孕，就这样打碎了皇后美好的期盼，安容妃的气势，以后只怕是会更嚣张了。她，终于忍耐不住勃勃的野心，要开始蠢蠢欲动了么？
过了一阵儿，皇帝也到坤宁殿来了，脸上满是疲惫的神情，看来是没休息好，陪了安容妃一宿。皇后见了，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安妹妹怎么样了？”“并无大碍了，听太医说，只是动了胎气罢了。倒是皇后你，昨晚朕……”“圣上，臣妾明白，臣妾不要紧的。圣上的头个孩子，不光是臣妾，太后娘娘、皇亲国戚们，也都是很期待呢。”“皇后……”“圣上，今晚您也请驾临宣耀宫。安妹妹现在怀着皇嗣很是辛苦，最需要您在她身边。”纨素不禁感叹，不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样的心胸，纨素也不敢自诩。
转眼便是冬至，安容妃的孕期近了八个月，本家的母亲已经进宫来照料着了，一时间，宣耀宫人来人往，刹是热闹。那些位分低微些的宫眷们，纷纷来探视，送上贺礼并陪安容妃闲谈，一是希望能撞见皇帝留个印象，二也是希望安容妃替她们在皇帝面前多美言几句。
这日下午，接到了太后娘娘的旨意，邀纨素去慈庆宫用晚膳。略微粉饰一番，便泰然前去。进门见到太后慈眉善目地端坐在上席，皇帝、皇后与安容妃也皆在席。安容妃身边坐着位与太后面容甚是相似的贵妇人，定是安容妃的娘亲，正一品诰命秦国夫人。虽然是相似的面容，可气质终究是差了许多，精气神都逊色很多，如果将太后比作女中豪杰，那么，这位秦国夫人，就像是常年居家、不谙世事的妇人。月仪，慕昭仪，菱蔓都在场。
坐下只听得安容妃娇声娇气地说道：“太后姑妈，嫣儿近来身子可沉了呢。”太后笑眯眯地回道：“嫣儿别紧张，你娘不也住入宫中了么，再说，还有本宫呢。”秦国夫人也笑道：“姐姐，这不是嫣儿第一次么，紧张也是自然的。”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甚是开心。
太后转向皇后，开口道：“宁儿你瞧瞧，这喜讯儿算是开动了，这头一开啊，后头就顺畅了，你也可得加紧呢。”皇后羞涩地说道：“谢母后娘娘挂念，宁儿知道了。”安容妃一撇嘴，神情甚是不屑。
纨素倒是瞧出了三分端倪：太后竟然是安容妃的姑姑，那，为什么安容妃不是皇后？皇后虽然是梁家的大小姐，可是身家背景，是怎么都远不及安容妃所在的亦是太后所在的安氏家族。这其中，必定有着外人不知的渊源。
放下银筷，太后冷峻了脸色，环视四周后，悠悠地开口道：“安容妃产期近了，身子沉重，皇后掌管着六宫的各项事宜也甚是吃力，尔等嫔位、昭仪，身为主子也要打点好自己宫中的大小事宜，为皇后分忧。”众人不敢怠慢，当即回答道：“嫔（姬）妾谨遵太后娘娘懿旨。”纨素心下明白了大半，太后这是给大家提个醒，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可别生事，要不，决不会轻易饶恕。
那种隐隐的不祥预感，在心下愈发强烈起来，莫非，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么？这现在乍起的微风，在将来，兴许会演化成让人无法左右的狂疾之风。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风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