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孩》岩小西

9、疑问（1）

　　每回见到校长，都是在星期一的早晨。当那面红旗缓慢且并不顺畅的升到顶端之后，校长苏河就出现在话筒前面，他说的话我都听不清楚，就像我始终看不清楚他脸，只是知道他是一个西装的老男人。我们的一生中，和身边的人的关系就像两条弯曲的线，有的总可以相交。有的终其一生，最多也只是各自的两点有了最为接近距离。而最小的可能是相交之后能够重叠延伸，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校长，校长女儿，这些概念对我来说过于模糊。
　　我一边摆碗筷，一边想着这些没边的事。

　　苏校长出现在我家门厅的时候，我发现他居然是一个高大英俊的中年男人，他并不苍老，说话也很谦和。如果不是我对他女儿的敏感心情，我真会觉得他是少女少妇师奶杀手了，威力无比，见谁杀谁。
　　“阿姨你好，我是苏小默。”当她这样跟我妈介绍自己的时候，我的嘴巴咧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苏小默，这名字还挺装的。
　　“你是黎豆豆吧？我在学校见过你的。”她微笑的对我说话。那笑容竟然比我努力装出的还要真诚。我想我是棋逢对手，特别是当她欢喜的跟我妈进了厨房做饭的时候，我怀疑我是不是无知无觉的输了第一回合了。
　　我泡了杯茶给苏校长，陪他说了会话。他满怀欣慰的对我说：“豆豆，上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小娃娃。时间真快啊。”
　　“您以前见过我？”我纳闷的问。
　　他点点头：“十几年前了。你们都长大了。”
　　我们？我和谁啊？我更是一头雾水，正准备发问，苏小默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爸爸，黎豆豆，吃饭咯。”

　　我以前觉得在我妈的训练下，把一个大人哄得开心虽说不是拿手，但也是绰绰有余，可遇到苏校长我就技穷了。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是淡淡的笑笑，很少做回应。面部表情匮乏，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像一杯温开水，淡定的有点过分了。
　　苏小默那边则聊的热火朝天，给我妈讲了很多学校趣闻，把我妈哄得非常开心。
　　我妈听说苏小默的竞赛成绩，转头对我说：“豆豆，你数学一直不太好，有不会的就问默默姐姐，知道吗？”我很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应承着。
　　“豆豆也是不错的，经常听起老师提起她呢。”苏小默接了话去，那笑容真是虚伪，我妈已经完全被她吸引。可我实在找不出苏小默的弱点，没办法暗暗的攻击她。
　　我想起开学那天她在办公室轻易的安排我的去处，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开始使劲回想。她好像写了一张纸条给我后来的班主任，解释了我确实为本校学生，因校方疏忽而没被编排。云云。
　　对了！她那时都没问过我，却在纸上写出了我的名字。而且刚才苏校长也说了奇怪的话，这就是说，他们以前就知道我！如果她能分担学校领导的权利，那搞不好我没被分班也是她的作用。我全都想起来了，她那时对我敌意的眼神，还有让人讨厌的举止。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她和宫城以前就不对劲？她搞花样是因为宫城？就因为一个男的？我顺理成章的推理出这个结果，然后豁然开朗，原来她只是个普通浅薄的女孩。我轻蔑的笑了笑，心里盘算着找合适的时机在大家面前质问她。

　　我与时机总是擦肩而过。苏小默忙活着给妈妈和校长添饭，然后去厨房切水果，和我妈热烈的讨论母女的相处问题。在日常生活的表演中主角我一直是主角，没有哪个同龄女孩能入我的眼，我的优越感从未受挫。可今天我丧失了我的观众。我倍感屈辱，一肚子气，水果也没吃我就回房间了，心里还在说：你就洗碗吧，也省了我的事。
　　我开了灯气呼呼的坐在椅子上。我抬头看见墙上的镜子，被自己吓了一跳，是怎样一张阴郁的怨妇脸啊！我开始反思：我怎么变得这么狭隘。这么让人讨厌。
　　在我决定停止失控，走出去跟大家聊天的时候，有人敲了门。
　　苏小默终于恢复了冷漠和轻视的表情，她进来问我：“可以坐下么？”我点头。她静静的坐在我的床上，很久都没说一句话，心里好像在酝酿什么。
　　“有事么？”我打破了沉默。
　　她定定的看住我，说：“你和宫城不能在一起。”她的单刀直入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以至于我本来应该说“关你什么事”，可是我却说了：“为什么？”
　　“很多事情你是不知道的。如果继续下去，你们只会互相伤害。”她的表情变得很凝重，不像是在唬人。可我还是被激怒了，我冷笑两声说：“你凭什么干扰别人的事情！你没资格安排！”
　　“我是为你们好。”她居然这样说。那一刻我真的烦死她了，可还是尽量保持镇定的说：“请你出去！”
　　她起身离开，脚步很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然后她关上了门。
　　什么跟什么啊！我扑到床上，朝枕头狠狠的捶了几拳。作为情敌这个苏小默的气势果然不凡，我快被她气哭了。

　　他们走了之后，我蜷在被子里久久不能释怀。我妈走进来，在台灯微弱的灯光里，我看到她复杂的表情，心事很重的样子。
　　“妈，你怎么了？”我拉起她的手，关切的问。
　　“没什么。想起一些事情。默默真的不错。只是世事难料啊。”她一开口，我的心凉了半截。苏小默和我妈在这一晚上迅速变成了知心人，彼此都还在我面前夸赞对方。
　　“妈！到底谁是你女儿啊！”我听不得这些话，有些不耐烦了。
　　“挺好的姑娘，天赋也很高，只是命不好，小时候就没有妈妈照顾。”我妈叹气。她依然沉溺在对苏小默的喜爱和惋惜的心情里。只是得知苏小默没妈妈，我顿时心生怜悯。顾不得生气了。
　　“妈，苏校长说我们以前认识的？” 我趁机问。
　　“嗯。我们以前是邻居。”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我说。
　　“那时你还很小，也只做了一年的邻居。”她的脸上出现了回忆往事时的怅惘。直觉告诉我事态不会很轻松，于是我问：“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说。”
　　她伸出手抚摸我的头发，又抚摸我的脸。然后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