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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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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熟悉的陌生人
之 烟花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小时候的阿布罗迪过生日,总喜欢旁敲侧击地找人要礼物。礼物堆了一屋子,却总难换得他满意。
“花呢?为什么没有花呢?”
艾俄罗斯说:“你过生日是三月初,天还很冷,许多花还没有开,玫瑰也是。”
“唉,真扫兴,我总想在我最幸福的时候能躺在花丛里呢。穆,你的生日就不错,虽然只晚了我半月,却正逢花开的时节呢,和我换换好不好?”
这只是孩子话,谁都知道生日是换不得的,没人拿它当真。当时的穆也只是浅浅地一笑。
尽管是在阿布罗迪那个只有些花骨朵的花园,所有人还是过得很开心。
后来,作为不能换生日的补偿,穆答应阿布罗迪以后从遥远的东方多带来各个品种的玫瑰种子。那时他不知道,这会成为日后牵系他和圣域的一种奇妙的借口。
“阿布罗迪大人,穆大人又给您带来花种了。”
每次听到有人这样通报时,阿布罗迪总是放下手边的事,兴冲冲地跑出来。从十岁、十五岁、到二十岁……
没有人知道人为什么,那个笑得娇艳的近乎有点自恋的双鱼座大人,为什么到那天总是像个孩子似的欢天喜地地看着那些种子。
晚上,穆要回白羊宫了。
“你真的不去看看‘他’?”阿布罗迪说。
穆知道那个‘他’是谁,他静静地摇摇头。
“可是,都到了这里了……很近……就能跨越,不是么……”
穆不置可否,依然优雅地微笑。
十余年来,穆没有踏足教皇厅半步,今夜看来亦不能破例了。
“那我的花园呢?”
“对不起。”穆如往年一样礼貌地离开。
阿布罗迪没有再言语,如普通的兄长似的安静而谦和地目送他走远。
还是早春,晚上的风有些冷。
送走了穆,阿布罗迪的身体沿着双鱼宫门的门框滑下,无力地坐在了那里。
其实他种花的爱好多年来已让他成为这方面的行家,穆带来的种子,他自己早就有了满满几袋子。
但为什么还不忘,为什么还在年年满怀希望地等待?
渐渐地,等成一种习惯,渐渐地,连自己也不需要明白。
是为了‘他’吗?为了‘他’每年还能远远地看上穆一眼?
是为了自己吗?为了已经可以满目绚烂的花园,空空绽放的遗憾?
他的泪毫无预兆地落在玫瑰上,花瓣斜摇,却承不起他那淡若无痕的悲伤。
四野无人,寂静得仿佛可以听见心跳。
阿布罗迪环抱住双膝,一个人喃喃地低语:“撒加、加隆、艾俄罗斯,那年你们三个人凑在一起才想起来送我礼物,却竟然抓了一条鱼想煮给我吃,你们大概都忘了,都忘了。”
因为送花种,穆每年三月的那天要从白羊宫一直走到双鱼宫,从来没人问他为什么不用瞬间移动。他们默认着、等待着这个奇异的小小旅程。每人在穆经过自家门前的时候,都会出来用自己的方式和他打招呼。
那天阿鲁迪巴会憨憨地笑,艾奥利亚会笑得像在晒太阳,米罗会边笑边伸出手指好像要吓唬谁,沙加的笑则如雨后那片纯净而旷远的天空。
也许有人会偶尔冒出一个感谢阿布罗迪的念头,多亏那句孩子时的玩笑话。
“喜欢花的人心地都不会很坏。”修罗有一次还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
自然也好,刻意也罢,穆、阿布罗迪,两个原本看似不相干的人拥有了他们不多的交谈。
为了一句不算诺言的诺言,圣域的天平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守住了矜持和平衡。
然而他们是黄金圣斗士中仅有的两个生日相近却不是邻居的人。他们的个性毫无相似,他们的未来极少交点。
阿布罗迪二十二岁时死于一场苦战,他倒下的时候,身上落满了鲜花。
这天晚上,他的花园终于来了许多人,他们是来摘更多的花为他陪葬。阿布罗迪曾说过,他想在最幸福的时候能躺在花丛里。
十几年了,谁也不曾想这里的花已是如此的繁茂,嫣红如海。
穆的脚意外地碰到一支竹筒样的东西。那东西在一瞬之间飞升,如墨的黑夜绽开了绚烂的烟火,自行盛放它无比眩目却短暂的美丽。
“谢谢,我的赏花人。”
这是烟花所组成的希腊文字。
阿布罗迪原来一直在等他们,在那件事之后,他一生未再等来一个走进他花园的人。
而换来的是不敢触碰的记忆被以最悲凉的方式揭开。
烟火寂落,扑面而来。
“阿布罗迪,我答应你,我的生日和你换……”
穆不知为什么忽然说出这句话,低低的,自己听不见……
人一生会认识很多人,有的可以算是知己,有的则只能称为熟悉的陌生人。
但如果他走的时候你能落下泪来,你们便可以算是朋友了。
能共同拥有一段记忆,即使是短暂如烟花,在茫茫人海中已是弥足珍贵。
满园玫瑰的花瓣在一霎间飞起,铺天盖地地向慰灵地的方向飘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