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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2 ...

  •   她蹲在那里,已经有多久了?
      研究生一年级快要结束时分,对任天赐来说,还满舒坦的。他去找导师,上楼时便看见一个米色底红点裙装的女生蹲在最角落,头埋在臂弯里,令他脑海里浮现出一颗蘑菇形状的小草莓。
      同导师下棋、喝茶、聊完,再回来,她居然依旧纹丝不动地蹲着,令他产生这会不会是走廊尽头的垃圾箱的错觉。怕她在那生了根,他大步走过去,“喂,睡着了吧?”
      她没抬头,却有很明显的低头抹眼泪动作,咕哝道:“没有。”
      哈,哈哈,狭路的相逢,又是这个变态钢琴女,想忘都难。他弯下腰,“喂,记得我吗?上学期篮球联赛,你帮我们拍照片的。然后前天,我们在舒伯特楼那,飙高音来着。”
      记得又怎么样?不记得又怎么样?报仇啊?来啊!原本以为是过路的,却非要她回应,恸哭都找不到好地方,她就是这么衰。不情愿地抬头,她一脸愤懑,本欲将他撵走,却在看到玩世不恭的漆黑瞳孔最深处隐藏的居然是关切的时候,再次酸了鼻头。
      她不需要与陌生人的缘分,她需要的是自己的情况峰回路转,交往了近四年的男朋友,居然可以说分手就分手。她原本以为,真诚的感情,温暖的感觉,大可不必一辈子,至少在各奔东西时,微笑着说再见,没料到,最终却是弄落到一拍两散玉石俱焚。
      争吵,对骂,诅咒,轮到自己头上那刻,才明了,真正倾尽感情的人,根本难以按照原本自己想象的剧本那样潇洒地演下去。或许是刺激过大,她不需要任何人递来的热汤。她动动嘴角,“我记得你。谢谢关心。”
      头偏向另一方,不去看他。
      那天后他听人说了,指挥系的康同学,男朋友跑路了,所以在琴房发泄来着。这种情况,他是不陌生的,但分就是分,从今尔后山高水长两两相忘,多说无益。男人一旦这么决定,必是不会回头,回头也不是曾经的圆满。她的那位前任,他虽然不算认识,但已然了解了。
      他一声叹气,劝道:“你现在这样又何必呢?来来回回同学都会看到,要是传到他耳里,你也只有没尊严丢脸的份。如果我是他,坦白说,有女孩子为我哭,只会增长我自以为是的自我感觉良好心态而已。”
      “我明白我都明白谢谢你的关心你可以走了吗!”道理,她全部都明白,习惯,却是另外一种现实。从今以后,生活将继续,但再没有过去的快乐了。念及此处,酸意冲上鼻腔,越控制,越由不得自己,啪嗒啪嗒掉眼泪。
      怎么那么懦弱?他双手抱胸,教训起来:“男人有好多,小姐,不必为那种人把自己搞成这样。比如你面前就有。”除了品行不良,其他都比他厉害。
      字字真理,字字金句,可场合不对,她正在情绪中,哪能听进去这些。他今天的表现,与她印象里万众瞩目专爱伤女生心的任师兄,天差地远。“你是专家,经验丰富,我知,可否让我自己一人总结?”
      既然如此,他也不怕再打击她了,就事论事道:“从你的反应就可以看出你这人相当不懂察颜观色,见好就收,你被前任甩掉我一点也不奇怪。”
      “我不懂,你很懂?你能了解多少?请你快点走,在我撒泼之前。”
      要比恶劣,他自诩山寨版“霸天虎”的地位绝不让出。“你的个性不改改,下一个男人一样离开你。”
      所以她真的像刺猬一样跳起来,“你口碑不好,我很清楚,怎么,因为我不是被你甩,你看着我不会有罪恶感,是吗?你反而想自我身上弥补你对别的女孩子的那点可笑的歉意,是吗?我不需要你施恩,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她这是疯了吧?任天赐本能想到。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哼哼两声,坚决说:“我偏要管,我就是认为世界上只有我一人能让女孩子伤心成这样,如果有其他人伤害她到这种程度,那我一定能治好她!我就是无法容忍被美女忽视。”
      他执起她的手腕,拽出教学楼。

      有件事必须承认,纵使早已自认到了“伤心欲绝”的地步,和身处狂奔中的赛车里相比,她突然醒悟着自己还是异常珍惜自个儿的生命的。蜷缩在底盘低且难受的座位上,耳朵里还要被重金属朋克喧嚷,她一只手臂绕过脑袋按住耳朵紧贴车窗玻璃,快要挤进座椅和车窗间的夹缝里,盼着离那音响远些。
      她很清楚,音乐可以左右驾驶者的情绪,越是听歇斯底里的音乐,车速越容易飙向无穷大。当务之急是将歌换掉。空出的一只手在许多CD里翻腾,摸到一张,拿过来凑到变形的脸蛋下看。歌特金属,她扔。
      再伸手去摸彩球样地乱摸一阵。
      死亡金属,扔。
      速度金属,扔。
      重摇滚,扔。
      哇呜,他有没有四分音符速度小于等于97的收藏啊?
      好容易找到张满意的,她仍是躲着,只将胳膊递过去,盒子敲敲他。
      任天赐看了一眼,舒伯特,小夜曲。
      他噙着残忍的笑,接过,扔。
      舒伯特飞了,但康塔塔已没有心思管这个了,车窗外飞驰而过的不知不觉已全部变为绿色,她趴着努力分辨此情此景该是哪里,脸颊被挤成包子。当她再发觉这竟是一条上山的公路,立时有种红色警告危险感袭来。果然是脑子不好类的女人啊,难怪被甩,随便上一男性的车,现在该如何脱险呢?
      音响里,狂乱的贝斯嘎然止于乐队女高音开口的瞬间,树荫不断向后倒退,陌生的景色陌生的前方,她恍然以为时光开始倒流。
      沉稳的嗓音,女王般的歌剧唱腔,口中流血似的吟唱,是华丽而黑暗的女祭司。她终于松开绷紧的神经,放下心中的不安定。这一刻,过去的经历,将要去哪里,全都不重要了,这一刻,她在充满阳光的海岸边,微笑着沉睡,然后在梦中哭得不能自已。
      失去了好多,可是自己毕竟还存在着。
      车子拐过一道弯,面临一个岔路口,右手那条路,被金属雕花工艺铁门拦在半中央,铁门后很远的地方,隐约可见一幢房子。她用力抹抹沾着雾气的车窗,讶地呼出。没想到在郊区山林的最深处,竟是这样一座城堡的房子。
      并未选择朝向城堡的右边道路,任天赐向左手的岔路驶去,穿过行道树与层层荆棘,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她胡乱抹自己的双眼,两个拳头分别按住太阳穴,张着嘴。眼前幽静山谷,透碧河畔,泉水潺潺,风吹落的花瓣随之而去,流向很远的地平线。
      任天赐终于停下,拉她下车。广阔的谷间平地,尽惹鸟语花香。他大步独自走着,双臂抬起,充满自豪地高声介绍:“这里是我家孩子们的乐园,创作灵感的源头,守护的净土。”
      “真……”她转着身看四面八方,“……真美……”长这么大,她从没想过,原来真有桃花源的地方。
      他回头,微笑着说:“我爷爷少年时发现了这里,后来这整个一座山被政府划为自留地,也就归我们家使用了,从此这里就变成了我们的游乐场。”
      她打冷颤,就这是电视里演的那种,不是家在森林里,而是家里有森林吧。顿时没了欣赏的兴致,“完全不知你想表达什么。真当你是治愈系高手?”炫耀病,她没说出口。
      哎,他不否认是有点点想炫耀啦啦啦。可他认真说:“我是要你眼界更开阔些,你就想,这是我们的一次约会好了。世界那么大,不只有你前任又帅篮球又好家底殷实,那只是有人比他强只不过不愿显摆而已。”
      她叹气,真正爱现的人是你呀大哥。她不带情绪地说道:“我们在一起多年,他不及你爱勾搭人,事实上他不爱表现不爱显摆,尽其所能地让我快乐,我们也算是有幸福的。好景不常,人变得太快我没有调整过来,非你所想那样。”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说的没错,我要把这当成是次约会,全校众星捧月的任师兄,带一个并非他女友的我来到他的秘密花园,如果他不是经常这么干的话。看来我不是那么没有魅力,我又看到希望。”
      “我从来没有过。正因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才带你来的。你应想好,前尘往事,固然值得回味,但将来的行程,也是得有计划的。”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说到底你只是不敢去向你辜负的女孩子道歉。怕被人家无视,可不道歉,自己心中又过不去。”
      “或许人家过得好好的都把我忘了,我干嘛上去凑一脚勾起别人不愉快的回忆。”
      这句话,真耳熟。
      将来你过得快乐的时候,就再也想不起我这个人是谁了。
      所以她和那个人,往后的一生中,的确是再没有任何一种可能性了。可是这种想法,令她恐慌。她对自己说,这只不过是分离初期的阵痛,等时间慢慢熬着,会有那么一天,可以放得低。安慰完自己,她继续为从此后和那人相忘于江湖的感觉失落,好像哪怕见了面后只有争吵与痛苦,也好过和这人没了什么都没了的陌生。
      这辈子,抚慰自己的,再也不会是那双手了。
      她紧缩眉头,开始在脑海中鞭打自己,你有毛病吗?为那种人?可接着她下一个遗憾的念头自然就冒出来:可他原来是那种人。他为什么是那种人!
      任天赐拉她走到水边,指着问:“你敢不敢跳下去?”
      她噗的一声笑出,那么浅的河床,水流只是意思意思地流过,清澈到可以看清鹅卵石的花纹,她又不是小松鼠,有什么不敢?
      他失笑,“不是让你去洗脚,躺下来,看着流水流过自己的面庞。”眼见她一脸讶异望着自己,他确定地点头,“看过一幅漫画,所以想找个人来试试,试试这样是否真能看见时光的轨迹。”
      这就对了,找疯女人,她必定是敢的。太有趣了。

      小时候去游泳池游泳,漂浮在水中央,眼睛在水下与酷暑的烈阳相对,尽情嘲笑它,后来,年岁变大,因为怕被晒黑,决计不会再去露天泳池了,勇敢因年长而退却,从此不敢去挑战阿波罗的光芒。
      随着年岁渐长,许多许多儿时玩乐的,现在都不敢去碰触,不再敢抓西瓜虫,不再敢捉知了来炸炸吃了,也再不能把奋不顾身地去爱谁而当成赞歌来唱。
      躺在河床上,与漂在水里的感觉果然是不同的,没有浮力,背下是坚强的鹅卵石,难受无比。好在高度刚好令她留着鼻孔出气,否则她才不管能否看得到究竟时间是什么模样。她微微微笑,今天多云啊,才好这般慢慢欣赏如此柔弱的阳光。
      任天赐盘腿坐在河边草地上,嘴里叼了根野草,自顾自编织他的橄榄枝。如果不是遇着她,他必要去醉生梦死一番,好过用这么伤感的方法打发一个下午。他自嘲地笑出来,算了,就当来亲近自然。
      冰凉的澄镜之水拂过面庞,她真的没有如此人所讲,看到所谓时间的样子,眼中只有粼峋的波光,以及模糊的繁花似锦,交叠成一片海市蜃楼。
      她和那个人,所有的一步一步,从亲密走向道别,多年以后,倘若某天他儿孙满堂,想起她,也只是感慨——想当年,我怎样怎样。即使想到她,不是因为这个人本身,而只是想起一段“和青春相连的回忆”而已吧。
      那么多的事情都改变了,人也好物也好,身后的河流也有改道的时候,渐行渐远。日月星光,都会迁徙,它们搭载的,就是时光机器了。
      她今日放不下,可相信随时间消磨,她终有抛弃一切安心入睡的那天,再不会在破晓醒来的时候,因忆起过去种种美好和残酷交替上演而蜷缩着犯心绞痛,她终有拿相机漫步艳阳下的那天,塞着耳机畅游在异国十字街头,裹披肩在河畔咖啡座写她心爱的音乐。
      生活如歌,唱百转千回的遭遇,唯一不会更改的,是时间的流淌。那时,她再不必化身萤火,再不会让自己那么卑微,被他拿做人生的经历来庆功。

      洁白的大号浴巾从天而降,罩着她全身,任天赐关上后备箱,坐在引擎盖上看她擦自己。
      “下次再来玩?”
      “好啊。下次我能不能带个滑板?”
      “呵呵,你想来冲浪怕是不行。”
      “我是要当垫背的,石头太硬。”
      山风骤起,任天赐伸手帮她将浴巾拢紧些,“如果我现在乘虚而入,你会不会接受我?”
      “不会。不过你若坚持不懈,我一定心不设防。”她诚实回答。
      “我不可能为谁坚持的。”
      “对。所以我不接受,你也别坚持。”
      “我跟你说,我手上有好多男人,你看不上我,我可以介绍我表哥给你啊。”
      “也好,但是我要提要求——我要找个憎恶音乐的。”
      “这世界上有痛恨音乐的人?没有吧。”
      “那就Out Out Out.”
      任天赐作罢,咧着嘴撇过头看前方,大概有生之年叹过的气和感到好笑的,都不曾有今天多了。他抬头,夕暮中云霞烧灼的天空,映在他深沉的眼睛里。“现在我说一句,你就跟着我念,我希望你记住你自己今天许下的诺言,从此好好生活。”
      她微犹豫,“……好。”
      接下来的时间,就像从前听的卡带前头那段空白,长到以为买了盒空卡带,才听到他的声音。
      “我相信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她不以为然地跟念道:“我相信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怎么?有人猿泰山?
      “我会遇到那个人。”
      “……我会遇到那个人,”遇见,接下来呢?她心酸地冷哼,这个不是说男人女人遇到了伊啊啊伊一阵,就可以从此打上“Happy Ending”的。
      “到时候,我一定要给她世界上最好的爱情。”
      “……到时候,我一定要给他——嗯嗯,世界上最好的爱情,”她声音木然,苦笑摇头,难以置信。
      “我一直深信不疑。”
      这就是他的信仰么?她惊讶着,看不出此人居然相信爱情这回事。
      金和蓝,就是此刻天边的颜色,离他们那么进,仿佛伸手就可触及,然而花样青春,正在离她越来越远,从此要面对的,是一个人的生存。
      她偏头,看这异常美丽的男人深情凝视远处,可她自己毫无情绪可言。再也没有什么能够令她坚信的精神。任何事情都会改变,向最残酷的方向发展而去,越美好残得越快,越幸福停留得越短暂,这才是她信奉的真理。
      既然如此,好吧。
      “我一直深信不疑。”

      当康塔塔坐在月光下的阳台上,想起一年多前的那段回忆,她双手捧着杯子,喝下杯中倒影,再三回味。
      时光如水。人们总说,时光如水。
      人群如此喧嚷,只有朝光安静坐在吧台边,交握双手,面前摆放着七个玻璃杯,里面赤橙黄绿青蓝紫,一个都不少。多年前的午后,那个男人走了,她独自被留在阳光里,从自己眼前垂落的发丝间看着彩虹。
      可是,谁的生命里真的有彩虹?就如谁真的看见过如水的时光流过自己的面孔?这不过一点比喻而已,因为总是有人怀念年少的骄傲,总是有人回想逝去的繁华,总是有人企盼着来年有美丽邂逅或甜蜜约会。
      任天赐裹在浴袍里靠着宾馆大床,挂上电话,对沐浴而出的陌生美腿微笑。
      恶魔所疼爱的总是人类的灵魂,在她咬下第一口鲜红的苹果之前,她也曾用纯洁的身体祭奠她洁白的欲念。
      是的,他需要快乐,追逐一切可以令自己愉悦的东西,他不是不相信爱情的事,可他认为他早已用尽了毕生运气。假如他的信仰使他伤害到了别人,心底微弱抱歉一声已是他的极限,除此以外,更无其他。
      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按我们想要的那种结果去进行,那些难堪,只能是被解决,而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
      有一天她要回到那片林中牧场,在那里有冰净清流,一晃就滑过脸庞,不必睁开眼,去回头看这乐短苦长的曾经,原来已有好多好多年。其实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坚守的,凝望的某个暮色苍然里,是否真有埋葬在远山中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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