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时光轮》维奥拉·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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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来818那些百听不厌的电影原声音乐。
　　任月朗极少浏览网络论坛，即使偶尔看一眼，也不会去点击类似这样标题的帖子，但此刻也许是被某种意识灵魂附体，他将搁在腿上的上网本屏幕微微推后一些，食指指尖自触摸板面迅速弹开，像完成一个钢琴演奏的跳音，点击进入该帖。
　　最近在听电影《电影》的原声音乐，播放器里天天循环播，大爱啊大爱。
　　偶排！
　　没听过，求传送门。最好有下载。
　　这个作者还写过《草长音飞》的原声，听得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好几夜，窘。
　　神曲啊。作者是Nemo大人，其于有关他的一切都不详。
　　Nemo！大神大神大神……回音。
　　有没有人知道电影配乐大师Nemo的消息？
　　有没有人知道电影配乐大师Nemo的消息？
　　有没有人知道电影配乐大师Nemo的消息？
　　刷屏，打听绝对不会有答案之人的情况，浪费网络资源。ID禁言3个月——斑竹草长莺飞。
　　看到这里，任月朗解开棉布睡衣上端两颗扣子，让自己的神经稍稍放松。彼时刚好烤箱“叮”的一声，他立刻扔了本子，赤脚踩上地板，几乎是踉跄着从沙发上跳过去，蹲下来拉开炉门查看自己烤的芝士蛋糕。
　　“闻起来不怎么样。”房门被推开，步入一名个头小，声音中，年龄大的女性。她慢悠悠地散步至手捧小块扇形蛋糕独自思索的任月朗背后，弯身，用食指越过他戳那黄嫩嫩胖乎乎的点心，放到嘴里，“打扮得也不是很好看，要我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嗯……”她装出美食批评家的样子，“私以为，你去做烧砖师傅会有前途，也许烤出来的砖头都比这强，一台制砖机也比你这国外高级定制纯手工打造的炉子便宜。”
　　“什么高级定制，在夜市淘的。你可以说我做得差，但不要指望我帮你写音乐。”尽管任月朗内心感到铅一般的沉重，他依然笑对，拎起蛋糕放进自己嘴里。也对，砸块砖给自己，才能越挫越勇。
　　“我说儿子，儿子儿子儿子，认清现实，好么？你真的不是做厨师的料，乖乖帮妈妈写了这首配乐，绝不再要求你更多。”任可玖双手将一叠纸张举过头顶，衷心企盼。
　　任月朗眼角扫过她的那叠剧本，封面标题《生命中的时光机》几个字可笑无比。据说已经被她召集自家亲戚拍出来了，难以想象。“我对狗血言情剧没有兴趣，产生不了灵感。”
　　“《草长音飞》不也是爱情片，你当初写得欢。”
　　“我配爱情片的前提是不白烂不狗血不瞎煽情，你数你满足几个。”
　　“茜碧是我的女主角兼导演，研究生的天赐身为男主角，都说可以啊还不错蛮好。”
　　“如果你不端出‘姑妈’的身份来，你看他们会不会答应出演。如果你不仗着自己是她姑妈，茜碧会把拍DV这样重要的暑假作业给你写剧本？”
　　好狠啊……任可玖垮了脸。多说无益，抽牌决定。她掀起那叠剧本拿去，赫然显露出隐藏在下面的扇形牌面，铺开攥在她手里，牢牢地。
　　“抽乌龟，抽到乌龟的就听妈妈的。”
　　任月朗看都不看，“全部都是乌龟。”
　　她立刻抽出一张，翻转，少女坐在悬崖边，含义“等待”。这是她自制的塔罗牌呢。
　　任月朗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抽了张，一看，果然牌面上画了一只卡通龟，含义“臣服”，耳听任可玖欢呼出声，他迅速抢先抓住她手腕翻过，只见一排绿油油的乌龟们或唱歌或跳舞地占据她余下的每一张牌。他一声不吭，松手，继续忙他的。
　　任可玖对这种把戏被戳穿的场面见怪不怪，她满不在乎地用牌给自己扇着风，“就当被老公抛弃的妈妈求你吧，和我一起去放映室，看完我们的样片再决定要不要帮我写，行不？”她抓住任月朗因为听见那句“被父亲抛弃的母亲在恳求她小小心愿”而手中动作产生片刻停顿的瞬间，扑向他的胳膊，将他拖出厨房。
　　房门“砰”地关上。房门“趴”地打开，她冲进来拿拖鞋。
　　任可玖是一个深信将命运这种事交给命运去决定的人，她总以为用抽牌的方式来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是最好的方法，她不要沉默，沉默换来的就是等待。她曾在牌上动了手脚，从而说服二嫂让其女儿任茜碧去念编导系，让三哥同意儿子任天赐去学表演，一路念到研究生，以满足她对这门艺术的热爱与向往。她也曾用一副真正的塔罗牌，为自己赢得了帮茜碧写剧本的机会。
　　这次，她还没能达到目的的彼岸，但她相信，只要手上有赌本，她依旧能为自己赢得一张通向理想之门的通行证，不管道路再荆棘，她也都一一踢开，踢开自家儿子搁在烤箱边的蛋糕盘子，以及，他那被扔在沙发里的上网本。

　　山间弥漫的雾气阻止不了繁星闪耀，爱因斯坦说出了他的预言，却不曾看见光速怎样穿过光纤电缆，到达某个经纬度上的一台交换机，然后再传输到都市的某个小公寓中。
　　小小房间，黑暗一片，只有电脑屏幕闪烁微微光芒，浏览器网页抬头被标注为“大家来818那些百听不厌的电影原声音乐”。她在浏览论坛里相同的话题，右手中指指腹来回滑动鼠标滚轮，看得无精打采。
　　一时冲动，跟贴写下“这个作者还写过《草长音飞》的原声，听得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好几夜，窘。”提交以后有点后悔。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学会隐藏喜怒哀乐了，其实没有丝毫进步，居然就这么对数千万人掏心相对。可她转念很快，管他呢，谁认识我。自从有了网络论坛后，暴露狂纷至沓来，观察他人内心变得格外简单，并且大家都很乐意面具遮眼，粉墨上场，在假面舞会里跳千奇百怪的脱衣舞，脱了一件又一件——
　　说到脱，她也得脱衣洗澡了。她走到床边拉窗帘，可发现上端滑轨卡住，她拉，不动，她跳，用力，哧——
　　她摔跤，一整块窗帘被拽下，将她覆盖住，再没了动静，也不知是被闷死了还是睡着了。
　　然后热水器水烧开的声音以升A的音调，POP式的节奏响起，她凌乱着踢开窗帘，搜刮衣物奔进浴室，脱衣服，一件一件抛进洗衣机，当龙头被按下，花洒喷出水来的时候，她“吁”了口气，觉得好像终于又能重新呼吸起来。
　　她一边洗一边放声歌唱：“我很好，快乐得不得了。”
　　仿佛嫌不尽兴，她掰下花洒，继续对这麦克风高歌，学电乐歌手声嘶力竭地，还要拖水管当做电线，“啦啦啦啦啦快乐得不得了。”
　　掌声呢？没有掌声，这是她永远都不会得到的东西。莲蓬出水，噼里啪啦溅在地砖上，像做得失败的鼓掌混音，它们恐怕是她唯一的听众了。没关系，她鼓励自己，又将花洒嵌回，任凭大雨纷飞，赤裸地蹲在地上，揪紧自己的头发，呜咽着狠狠哭起来。
　　迷蒙氤氲的雾气上升，她听见身边有许多鬼魂。

　　“阿鹫！为你，我不怕化身厉鬼，到时管他皇宫大院，我也要闯进去将你带回！”
　　“轩哥哥……我爹爹是不会同意的。”
　　“阿鹫，我虽来自六百多年后的世界，在你老爸眼中不比那个龙袍加身的家伙，但是我从不曾畏惧过，从不曾。”
　　“轩哥哥，为了我，你的黑眼圈都变严重了。呜……”
　　放映室里乌漆抹黑，任凭大屏幕上男女主角多么在状态，任月朗的脑袋都耷拉在沙发靠背上，头发铺散开，昏昏欲睡，偶尔偷睁用余光瞄了下，觉得银幕上的鹫和轩如他们自己所说，像鬼影子一样跳来跳去。
　　和他不同，这个房间里的任可玖，一手轻抚指间闪亮大钻戒，一边跟随自己的剧情感慨唏嘘，还得用另一半心思盘算怎样才能令任月朗为她工作。她凑过去，美腿踢了踢他，没得到想要的回应，鼻头却动了动，暗拊：这臭小子头发居然比我的还好闻。
　　现在不是为这个悲摧的时候，她坐正，继续抚弄着好几卡的钻戒，“我觉得我一直以来都由着你。你说写音乐只是兴趣，真正的理想与职业是经营你的那家囧到极点的餐馆，我有没强迫你放弃过？现在我这点小小请求你都置之不理，你太不近人情了。养儿子白养。”
　　“你认为我的铺子傻，正如我认为你的剧本烂，这是一个道理，我们都无法认同对方的东西。可我还是想对你说，你口中那个又傻又小，到晚上还有灯串闪烁的餐馆，是你的老公，我的父亲留下的唯一回忆。”
　　“没必要活在回忆里。他是厨师，可你没必要走同样的路，看着这大屏幕，你应该和茜碧、天赐一样，为我们的家族事业贡献力量。”
　　任月朗开始敷衍她：“在我们讨论配乐前我可否问个与剧情有关的问题？”
　　“原来你一边睡还能将剧情看进去啊。那好。”
　　“我想知道为什么剧里面不论ABCD，只要有个名字的男人，都得中意女主角，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前赴后继死了就死，你意淫我不反对，但是也不带这么意的，她是不是开了外挂？”
　　任可玖嘿嘿嘿地笑出来，“这个你甭管，不过是拍一部你表妹的暑假作业而已不要太较真。”
　　“一会儿为家族一会儿又别较真，你的心思还真千丝万缕。”他突然加重语气，“女人不能太善变，太善变男人吃不消你。”
　　从任月朗10岁那年入赘的父亲消失不见起，他就不见母亲再有任何丈夫或情人，她不像其他妈妈，从事衣服钻石肉毒素等烧钱事业，也不爱搓麻轮盘□□这般人生的输赢局，单只热衷于写剧本。如果有全国海选如“超级剧本”这种活动，按照让人呕吐的吨位等级程度来颁奖的话，任可玖拿到泰坦尼克级不成问题，基本处于保二争一的势头。
　　当任茜碧告诉她的姑姑，这一年的暑假作业是策划拍摄一段DV时，任可玖便向其爆料：知道我在等这一天等多久了么？我迫不及待想看天赐扮演我笔下的男主角。现在，你抽一张牌，看看我能不能当你的编剧。
　　然后她就得到了这个职位。所以，本剧导演兼女主角为任茜碧，由任可玖剧本加摄影，还换了n套花花绿绿的戏服，炮制出了一部题为《生命中的时光机》CosPlay剧。当然了，任可玖对自己的作品很有爱很满意，觉得天赐怎么穿都美型。
　　平心而论，原本从头到尾这一切，本都是和任月朗没有关系的。然而，任家8月8号生狮子女王任可玖还有必杀技，她突然觉得这部剧没有音乐配，没出她要的效果，所以她想到了一个非常会影响她儿子的，其实也算非常馊的主意，就是无论如何也要他为这个剧写配乐。
　　生于艺术世家的任家，任月朗有音乐天赋不足为奇。从小就请家庭教师给孩子们辅导艺术课程，是任家的传统。少年时，他开始用化名Nemo给电影写配乐。他不是不热爱音乐。然而，他更钟情于自己父亲曾独自经营的一家小餐馆，立志要当个优秀的厨师。
　　曾经他独自坐在家里漆黑的放映厅看颁奖典礼，看电影的导演代替Nemo领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奖，导演上台的时候，现场的交响乐队演奏他写的音乐，全场观众的掌声，弦乐与管乐的对话，都在他身处的房间里共鸣，荡气回肠，他的心中，不是没有激动的情绪。
　　可是父亲的事业，和自己的愿望，使他放弃了被人们簇拥的生活，在人群中平凡地行走，兢兢业业地工作，和供货商杀价，是他的快乐。很多人都在寻找这个Nemo的真身，或许某天他们走进某家餐馆，一边吃甜点一边花痴偶像的时候，殊不知他就在她们身边为人上菜。
　　低调，就是任月朗需要的生活。所以，“不早了我明天还要去帮任天赐照顾那个琴行，我回去睡觉了。”
　　任可玖上前想拦住他，他立刻回头示意：“放下你的那副牌，你应该去找个男人找个老伴，而不是再写这种东西幻想剧里的结局，他离开你了，永远，不要再期待！”
　　任可玖站在原地，突然异常平静：“你错了，我从来没等过他，不要把胡编乱造的东西和生活混为一谈，还有，”她坐下，靠着柔软的沙发背，端起红酒的玻璃杯，“如果今天我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把你的真实身份在网络上公布，我看到你的上网本里通缉你的人不胜枚举。我们两个，有一人必须向对方妥协。”是时候了，他好像还有仰慕者专门为Nemo建的网站吧？是时候她为理想而大义灭亲。
　　世界上有无数类型的人，所以当任月朗发现她的母亲在以这种方式勒索自己的儿子时，他也只是僵住片刻。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天天来围堵我的店面要我帮他们写歌，他想。坐回沙发，他在早已摊开的纸上用简谱写了首儿歌，扔笔，走人。
　　任可玖是完胜的，纵然心中并没有心潮澎湃的幸福感，可当她抓过纸张哼遍后，嘴角依然流露出笑的喜悦。
　　如果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件美好的东西，她不觉得是潜藏在人类心中的爱或希冀或其他情感，如果有，意识到那的代价也大过一切，太低的性价比。唯有音乐，唯有这个任可玖相信，是繁华落尽人世间，世界上剩下的最后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