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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域——精灵 …… ...

  •   与人世间格格不入,我这里,我思考的所在。格格不入。一直阴着,宁静而寡言的乌云天空,我和上帝都有想哭的冲动。山之巅,云雾纠缠,细细地观察天气。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山顶的天空晴朗时,仿佛只有山顶的天空是晴朗的;当山顶的天空阴沉的时候,就好象全世界的天空都凄凄哀哀的等着下雨了。上帝有一个,或者两个,或者更多。他时而在这里扫一扫地板,时而在那边泼上一盆水。只是我冷得骨头打颤,一心想要生上火,把脚暖一暖。
      我有一种悲哀,不知是不是生来的悲哀;不同于战场上年轻生命的悲哀,不同于胎死腹中的母亲或胎儿各自的悲哀,不同于“人之将死”的悲哀,不同于任何悲哀。单纯的,我的悲哀。我的灵魂想就此蜷缩起来,没有灵魂扶持的冰冷的部分也想就此抱紧。紧紧地抱在怀里,只要不愿意就不松手。
      我的爱人曾说过,我有一种容易受伤的气质,所以他一定要守着我。一定会,他这样承诺道,因为他舍不得放手。可是他没有永远这样做。毕竟他比我大了十七岁,而且——毕竟他已经死了。为什么我没有这样的日子:青梅竹马的人儿,两个人光着脚追逐着长大,打闹,互相斗气又和好,互相交换喜欢的玩具和书,互相送上特定的礼物;他红着脸说爱了我,然后彼此间牵着彼此的手。为什么我的童年不同常人呢?过眼云烟,不值一提,眨一眨眼睛的恍惚之间,日子都远走了,记忆都模糊了。为什么我不可以有同常人一样的感受呢?为什么我不可以经历这样美妙的小幸福?
      下起了让人思考的雨,细细密密,声微而几近不可耳闻。上帝忍,于是我忍忍;上帝忍不住了,我继续,我只有继续。继续,继续说,继续思考。思考成篇,保留,预备合适的时机一泄而出,请,请……思考吧!他曾经说过,思考是人类唯一的尊严。
      我的大脑近来失常,触摸不到真实。就象坐上一列火车,身体被送到了这个地方,却把灵魂远远甩在后面。指尖和实物间隔着一层白雾,摸不到事物本身,只能摸到被白雾包裹的事物。比如说桌子。我知道这正是桌子,然而我的大脑一边意识到桌子一边反射般提出疑问:“这是什么?”我答给我自己:这是桌子。可大脑仍然楞楞地问道:“这是什么?”聋了一般,傻子似的。于是“我”又答道:这是桌子。如此反复不休,仿佛被卡住的磁带,前进不得也后退不得。非得花上相当的力气才能把陷入思维泥潭中的思维的脚拔出来。
      我想,这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希望我象个婴儿一样纯洁无瑕,上帝同样希望。他趁我睡得安安稳稳的时候,悄悄从我脑子里盗走了一切记忆。我甚至连为了我的过去而伤心的权力都没有,我甚至连为了我本身的存在而伤心的权力都没有!我并不悲伤。因为我没有记忆,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有多少苦难,我并不知道我是谁。或许我的身体被人重新组装过;皮肉都是死人捐献出来的,身上的关节都是螺丝钉,骨头都是钢铁也说不定;就连血管里是否还有温暖的血液、胸腔里是否还有跳动的心脏也搞不清。我的,独特的想法,有点暴力的血腥。
      伪善,伪善的上帝培养出伪善的子民,或许正是人类对我干出了这么残忍的事。他们把现在围在我四周的一切硬塞给了我。名字,那也许不是我的名字,原来的名字也许会好听得多。班若慈,班若,般若,“佛”。我怀疑“慈和的佛”,我们一边给他施舍,一边对他顶礼膜拜。跟谁也亲近不了,我想躲在谁的怀里,谁的背后都不敢。让我放心的只有梳头的梳子,喷洒香水的香水瓶。人类应该悲哀,他们让一个人从迷茫中醒来,然后又让她无所适从的活着。
      伪善,伪善的上帝,假如我可以用至高无上的宝剑威胁在你的喉咙,请告诉我: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儿里去?那么我又是谁?到底为了什么我会被生下来,经历一切,然后一个人孤零零的被扔在这儿?宝剑玷污上了血,扔在地上,尘土不兴,逃逸。这早晚是我的命运。
      我有点儿明白,爱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不起,我身上任何一寸肌肤也没有留下关于你的任何感受,对不起。内疚,我欠了这个陌生人的爱。也许那并不是我的爱人,跟我没干系,是脑子里移植了别人的记忆;也许我根本不爱他,他也并不是爱我的人。我有点儿明白,我的紫色妖瞳的爱人,牵你的手跟什么都没牵一样;他坚强的原因和他脆弱的原因相同,我等待的原因和你离去的原因相同。我有点儿知道,异父异母的兄长,漫长时段内唯一真实的存在。他唱起歌,流下眼泪,然后悄然死去。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把我们统统甩在一边,毫不犹豫迈开大步,快速,前进!
      抚几下衣服的皱纹,理理发丝,手指指尖并齐置于膝头,我无所事事。我看不见我的眼睛,我只有透过眼睛看见眼睛看见的东西,而我看不见眼睛。悲哀,让我颤抖的悲哀。没有眼睛、看不见眼睛和自己的眼睛对着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的悲哀。我希望看到这样的景象:在大海里淹死的前一秒钟,我已不用呼吸,我觉得我很干净。我的脸朝着天空,太阳发出柔和的青色的光芒;长发在我的身边柔柔的飘动,身体轻散而舒适。上一口气化做几颗圆滚滚的泡,往海面上扶摇而去;那是很美好的景象,太阳的光直透海面,寒冷而宁静,而我所见的是一轮青色的迷离的太阳,无论是谁看见这个都会有诗人般的遐想。但这并不全面,因为我不能忘记我身处在广阔无语的大海的怀抱,他的女儿们用白净的胳膊迎接我。在掉进永恒的安心、冰冷的黑暗之前的那一秒钟,一切都很美,只是我要死了。最后的景象使我突然萌起对于生命的留恋。那是我这一生中最愚蠢也是最幸福的一秒钟。
      我经常会想到死亡。我想就这么完美的死去,尸体也不留。
      就象哥哥的风格——把人们统统甩在一边。
      发出青色光芒的太阳,在冥界给亡灵引路的指向,莫非青阳山上也看得到吗?豺首人身的神兽,不然为何起了这个名字?我的青阳山,给我的心灵以慰籍般的养护。象慈爱的穷人家的母亲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叫她所有的孩子来陪我玩耍,最好的东西都让给我。我的母亲!我的归宿地!
      没什么风景,也没什么人情,一个荒废了的世外桃源。这儿的空间安静、清幽、不骄不躁,坚持着自己的时间轨迹,深沉得谁也无法惊扰。灰蒙蒙的天空,总是飘着雨丝。没有目力所及的终点;青石板的路,只有它清晰可见,似乎再走下去会到达世界的尽头。一个人也没有,鸟鸣声也没有,悄无声息,上帝偷偷发笑。与生俱来的不安在与生俱来的柔弱里哭泣。是青牛把我背上山的,它一步一步沉稳结实地踏上石板,又踏上上山的木板路。象个老爷爷一般,我是他肩上竹篓里的孩子。他一步一晃,一晃一晃,晃上了山顶。我母亲叫她最强壮的儿子背我上山。
      我要清心寡欲的生活,请把森林的语言慢慢地灌输给我。以前忘记了就忘记,因为忘记注定有忘记的理由。让我从这里重新开始就好。
      青阳山上晴的时候,满天空满地淡金色和乌银色的非常漂亮。阴的时候就抽抽搭搭地掉金豆儿。我会想起我的家,爷爷买给我的山谷,他总想金屋藏娇似的藏起我。微雨谷是雨的禁地,不管外面狂风暴雨闹成什么样,山谷里总温温柔柔地飘着细雨,象多情的十六岁少女。
      雨,雨妖精,掌管雨,掌管我的心情。它活象一个在春天受人尊敬,夏天得到赞美,秋天遭遇诅咒,冬天消失不见的可怜虫。上帝早就不存在于人心了,留下一位穿着上亿年没换过的灰色大衣的极有耐心的使者。我住在微雨谷时,雨陪着我,爱人,紫色妖瞳的爱人陪着我,我也曾陪着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到还不太大的时候。我喜欢雨,最喜欢,因为不管世界是怎么样的,雨还是会落下来,冲刷地面,人总需要一件事物来带走肮脏的东西。无论是城市的摩天大楼,还是农村的茅草房,无论是钢筋水泥,还是森林平原;雨都以相同的面貌出现,它是最公正的,给谁的都是一样的多,一样的少。我不觉得它会吝啬,相反,它是最接近上帝的神,它传达着上帝的旨意。
      灯光,城市;城市,灯光。
      不存在真正的黑夜的黑夜 ,不是纯粹的黑夜却仍充斥着不可预测的危险的黑夜。人类保有祖先和猛兽出没黑暗里狩猎的习性。一直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习惯待在有灯光的地方?他们的祖先同样对火顶礼膜拜,以火为图腾,对它敬而远之。那钢铁般、命运似的顽固的城市之夜,如一颗迸裂的光珠。霓虹闪烁着,车灯伴随着吼叫。为什么?城市里的灯关也关不掉。为什么?到底哪里出了偏差?为什么?人类为什么总是不断地前进,他们到底怀有怎样的目的?
      我有太多的类似的疑问,却找不到一个人来回答。
      格格不入的滑稽,我正是表演愁苦者的那个小卒子。受着别人的嘲笑,嘲笑我这个愁苦的小丑所扮演的愁苦角色脸上那愁苦的微笑。微笑!
      总觉得这个世界没一点儿留我的余地。
      很久很久以前,当沧海第三次变成了桑田,桑田第三次变成了沧海。神的小儿在戏耍时,不小心把鬼斧碰掉落在了人间,劈开了山峰。而神鬼做下的事没有人能弥补。那个时候还没人给山起名字,草、花、太阳、月亮,都没有名字。
      一侧的山峰向下沉去,它需仰望对方;另一侧向上升起,直通云霄,神仙们居住于此,鸟瞰四方。两只黑鹰把粗陋的窝搭在崖下。近神的一方高高耸立着,象那遭天谴的巴别塔一样,寸草不生;只有引来的水稍露生机,千百年来终于苦修出一匹宏伟瀑布,从云雾缭绕的高处毫不犹豫一倾而下粉身碎骨。轻神的一方终年郁郁葱葱,千年的老榕树端坐在岁月消磨出来的悬崖上,像眺望远方的妇人。苍翠的山在黑砾岩的背景下是那么的耀眼,仿佛一块摆在黑色布幔上展览的珍贵翡翠。让人觉得,丑陋的黑砾岩是为了反衬青阳山的美才被特意砌在了这里。无形的蛇吐着信子,它是被派来守卫宝石的厉神。互无往来的双方越离越远,只能彼此隔雾相望。时而雾大,就只能闻其声,连水也不得见了。
      没人给他引路,黎泷自己走着。雨水湿透了衣服,同时寒气也侵入体内。森林里刮起的微风,以他不懂的语言相互交谈,交换信息。黎泷点起一只烟,吸了一口,呛人的烟在火光明亮的那一头升腾起来,轻薄柔软却在雾气中化成独树一帜的气柱,久久不肯与周围融合。在这寂寞的一路上,没人开口与他说话,就连他的思维也不肯与他交谈。仿佛大家都与上帝合作,跟黎泷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机场到达山脚的。上帝把他捏起来,轻轻放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帝蒙住了他的眼,没收了他的地图,而看见的各位关严了嘴巴,作出一本正经事不关己的嘴脸来。
      在分岔路口,黎泷选择了上山顶的一条。他并不急着去找那个静静睡在青阳山山腰上,能让他落脚求宿的遁世的小村镇。
      象前方有神秘的召唤,象没后路可退。
      这里的森林是特别的存在:没有十字军东征的脚印,没受过枪林弹雨的洗礼,没受过基督教的侵略。这里也许隐藏了不被进化了的人所知的秘密,比如人马、狼人,又或者凤凰、神鬼。不准进天堂的,不太纯洁的幽灵,永远地流浪着;正往锅里加蝙蝠的耳朵,猫的眼睛和蜥蜴的指甲的巫婆,阴森森地笑着;亿万年前的墓地里,亿万年来守护墓地的精灵,早没有了信仰;受难的公主一饿就会垂下枝头、让她采摘果实的苹果树,再也不肯屈尊地低下头来;吸血鬼在阴暗里开垦土地,种植胡萝卜,白天辛勤耕作,晚上出门吸血。处女越来越少,喝到鲜血要走的路越来越长,而胡萝卜被动物啃得精光,吸血鬼被逼到穷途末路上。花精的小儿子刚出生不久,他在一个恐龙化石的卵里长大,然后由一只墨西哥蝶孵出来。花精的小儿子会一项绝技,在蜘蛛丝上来回走演杂技,花精为此很害羞。森林的国王年事已高,左膝盖总隐隐做痛,豪气万丈的气焰已衰;皇后曾是百合王国的大公主,依旧笑阙如花,只是年年要睡个长觉,百合王国永垂不朽!大女儿已经出嫁,她出生铃兰世家,结果归于铃兰世家,夫唱妇随已经几千万年。二公主本该嫁进兰花家族最尊贵的血统里,却在很小年纪漂泊到了人间,从此夭无音信;拥有兰色血液的驸马追逐着去了,躲闪不及,被卷进了人的社会。
      山顶左近,一根树杈偏了头,在黎泷面前不远的上方凌空横出一座天桥。树梢上团着敦实的一个小绿团,柔韧的枝在负荷下勉为其难地弓着腰。绿色,躲不开的鲜艳,吸引了黎泷的注意。黎泷停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它。绿团仿佛有了感应似的动了动,突然间长出一个头来:满面的皱折里粘着脏兮兮的灰绿色青苔,忽闪着一双凄切的绿眼睛,蓬松着满脑袋豆绿色的发。这团绿现在看起来比较像一个全身都乱糟糟的糟老头子。
      绿眼睛四下探看,只几下便跟黎泷的目光对上了。绿发小人惊恐地瞪大了本来就大的出奇的眼睛:“你是谁?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的声音倒还蛮好听的,像是山涧翠水。
      “我是来疗养的。”
      “噢、噢。”小人不断点着他滑稽可笑的脸,好象安下了心。这个沮丧潦倒的模板小声说,“这里好久都没来外人了,我都忘了还有世外的人。”
      “那么你是谁?”黎泷问他。
      “我是个制造者。”
      “制造什么?”
      “乐器。”小老头抖抖肩膀,声音变的有了些神气。
      “你制造什么乐器?”
      “我制造乐器。”绿发小人说。
      “所有种类吗?”
      “我制造乐器。”小人一本正经地傻瓜一般重复他毫无意义的答案,仿佛经由他手制造出来的东西都是乐器似的。
      黎泷突然凭空怀疑起他曾是白雪公主森林里那七个小矮人之一。于是,他试探着问:“你有六个兄弟吗?”话刚问出口,黎泷就后悔了。可对方却皱着深深的眉头,冥思苦想起来。“或许……”这小绿人闷闷不乐地回答道,“我只是个乐器的制造者。我的身世就连《兰花传》里也没提过。”
      他看见黎泷不解的神情很骄傲地说:“《兰花传》是本地的传说,那里面提到了我:‘绿色生就翠发碧眼,不生不死。乐器术师。”
      “那能不能叫我看看你造的乐器?”
      “不行!不行!”老头当真害怕地叫起来,尖声尖气的,在山里回散。他的瘦小的身子蜷缩得更紧了一些,满是皱纹的脸也更加难看地抽在了一起。“我还没有造出来呢!”他怯怯地说。
      “可做乐器不是很简单吗?”黎泷被他惹得急了起来,“比如说小提琴,你只要把树砍倒,锯成型,挖洞,上弦,调音……”
      树梢上的小人忧愁地皱着眉毛,一个劲儿地大摇其头。整根树枝都随着他摇头的频率上下颠着。小人摇摇欲坠,很是惊险。“这件事整个都不对!颠倒了,颠倒了。”绿发的小人说道,“你不应该教我的。如果你教了我,那说明你会制造乐器,那么你就应该是‘乐器的制造者’,我就不应该是。如果我不是了,我又应该是谁呢?我本来一直以为自己是‘制造者’,可我现在又不敢确定了。”
      黎泷愣怔了一下。他因为弄乱了陌生老人天真而平静的大脑而歉疚:“我不该和你交谈。对不起,打扰你了。”他匆匆忙忙地向前赶路,顾不得脚下青苔的湿滑;他也不忍心回头张望,生怕会瞥见绿油油的小人的那一对大大的绿眼睛。
      走着走着,黎泷突然就狂奔起来,向,前——未知的坐标点。不可思议的声音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传以不可思议的秘密。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却又停不下脚步。他想象自己身体上的某一个部分已经消失了,但是因为奔跑的速度太高,□□的知觉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想象自己的灵魂被硬生生地从身体里扯出来,痛苦就象把皮肤从脸上撕掉,是大到无法愈合的伤疤。他想象自己的终点是鬼门,无数带着鲜血、令人憎恶的小手支着苦白短小的手指试图抓他的衣服,扯着他的头发。无暇顾及的飞逝的风景在耳边呼啸而过,犹如风。他想象着自己的心脏经不住奔跑的压力而裂开,然而流出来的不是血却是铁水,滚烫的生红色的铁水,烫得其他的内脏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奔跑不可停止,想象还在延续,恐怖的幻象把黎泷掼在地上。他爬不起来,毫无力气。森林里,静止,然后安宁。
      从黑暗到黑暗。
      一朵淘气的耦合色小花踮起她的脚尖、提起裙子,蹑手蹑脚地凑到黎泷鼻子前,左顾右盼。“黎泷睡着了。”她开心地这么说道。她偎着黎泷也睡了过去,黎泷的鼻息吹得她摇摇晃晃。周围的花花草草一起簇拥着黎泷,一起睡了过去。静悄悄的,谁也不知道黎泷经历了怎么样的恐怖。又一座睡美人的城堡。前来救驾的王子也遭到恶魔的诅咒。安魂咒语的香气仍旧弥漫而且诱人。这里是由气质高雅谈吐不俗的妖精骑士守护的中世纪城堡,不爱陌生人的来访。
      冬天的挪威森林里,白雪覆盖着小木屋,阴天遮掩着孤寂。老祖母她爱带着一顶粉色柔软的睡帽偎在摇椅里,膝头蜷着肥胖的猫,手里拿着织围巾的针线;织成的部分盖在猫咪的身上,一起一伏。可爱的老灰猫,懒懒的哈欠暖暖的身子长长的绒毛;没织上的一端细线颤颤悠悠,颤颤悠悠;毛线团打定了主意突然跳出篮子向前滚去,跟谁也没打招呼;它在火炉沿前被拦了下来,静观火苗在火炉膛里快活地舞蹈。是谁拣起毛线就当球一样玩了起来?是猫?还是……甜美的淡粉色带有紫色的缎带,一顶老祖母的睡帽,让米迦勒大天使长也安睡的白羽绒枕头。无人能抵挡老祖母的睡帽。
      山风吹着云走,缓缓地流走,叫蓝天流露甜美的笑容。一片云走了,在远处被分解开,碎成一千块,一万块,更多……再重新组合;再一次流过,那些熟悉的山,熟悉的水,重新将所有记忆温过一遍,然后又上路了。为何有时会跑,有时会走,有时会哭,有时会笑,有时一直在这儿,有时忽然消失不见?
      吝啬的雨早已走开了,窗框里镶嵌着轻盈而凝重的蓝天,细长的白云回旋排列而上。凋落的树叶象一叶惊涛中的小舟摇摆不定,晶莹婉转的兰草叶尖。水晶兰!黎泷认得这种珍贵的植物,全世界只有两棵。景象的荒诞给了黎泷纯洁的眩晕感。但感觉是可靠的,它不象记忆,记忆总是自觉的沉淀和过滤,并且抛弃曾经是珍珠的东西。黎泷不确定自己忘记了什么,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本来已经醒来了,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黎明之前最后的浅薄怯懦,空气太稀薄天色太苍白了,一切都静悄悄的。黎泷叹息了一声,起来吧,反正睡不着。
      他信步走出古朴的屋子。这是什么地方?他还来不及考虑。金色的伟大圣迹突然热情地抱住了他!对面的房子是谁的家?这又是谁的家?是谁以这种方式招待客人?从未见识过的景致:花田!白色大百合花的花田!美丽的卡萨布兰卡啊!蝶雀纷飞,繁华的花的海洋。夕阳的色彩使这些花瓣都沾染了黄金的颜色,不合时宜的淡紫色的风信子瀑布般倾泻在这黄金之中;它们混合出来的香气深沉而馥郁,令人窒息。珊瑚色的郁金香,浓黑色的玫瑰丛和湖蓝色的未名花。世界尽头要是这样一种美景,相信旅途上的人都不会后悔出发和抱怨劳顿了。花田的边缘连着森林,血红色和香槟色的五角小花从高高的树上娇娇的垂下来,随风摇晃。黎泷走进了森林,自己却没有意识到。突然,他发现他不小心闯进的——恐怕不是上帝的后花园,而是不知哪个女神私下的秘密花园。这里被念了隐逸的咒语,是不准备给人参观和欣赏的。
      阴暗森幽的树林中,此方世界与未名的彼方世界相连,界限模糊。高耸笔直的树,茵茵绿地,层层花颜,烟雾飞藤。山泉聚成了碧幽幽的池子,一对红嘴的黑天鹅弯着优雅的长颈,缓缓游弋着。贴近岸的水面上满满地挤着王莲的宽大叶子和它错落有致的花,或粉、或红、或紫,颜色因花开的时间长短不同而不同。在最大的那片叶子上,仙后的小女儿安睡着。她分明是上帝常常挂在嘴边上的那件得意之作:她凝脂般的皮肤带着受人怜爱的光芒;穿过她透明的面孔可以望见她水晶的灵魂。似曾相识的容貌无可挑剔的合乎心意。乌黑的头发流光溢彩,一朵大似一朵的洁白卷曲的百合,顺着她头发的一侧排列下来;就像黑海水撞击礁石卷起了白色泡沫。泉水中的一滴摔在石头上立时四溅;花瓣用力地一挣,“啪”地开了。
      就这样看着,淡色乌云和明媚的少女,黎泷不知道自己还期望什么能比这更美的东西,还有谁能比这小女儿更漂亮?就这样站着,被温暖的光环笼罩着,他心满意足。有个那么熟悉的声音对他低语道:你在这青阳山上不会再悲伤了。因为我在创造这里的时候没使用狂喜也没使用哀愁,我只保留了宁静及平和。黎泷静静地顺从地站着,他既不担心眼前所见终会消失,也不担心和自己相关的人会不会最终失去联系。
      风袭来,水波开。
      王莲的叶片像一叶小舟柔柔地动荡,一位途径的吟游诗人准备开口献唱,他的指尖掠过金色的弦,竖琴丁冬做响。鹿群奔跑的棕红色身影隐约可见。小女儿细长的发丝轻盈地扬起,又轻盈地落下,只是没有落在原地。它们落进了碧绿的池水里,又或许落进黎泷的心里,在水面上静静推开圈圈微澜。
      有着相同秘密的灵魂正缓缓靠近他,灵魂在半空中无声地扇动着翅膀,浅颜淡笑着轻轻柔柔地环住他的脖颈,低言了几句模模糊糊的私语。黎泷刚想看她,刚想触她,刚想抓住她,她就松开了手向森林隐约处飘去。森林之神的御用魔术师抖开手里的布,正反两面都叫黎泷检查过了;他数到“三”,除了森林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不见。神开怀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幻象消失殆尽,温度也逐渐消散,黎泷开始感到冷。他离开了这里,没有返回刚才主人没露面的那个家里,而是往山下走去,寻找真正的村庄。
      森林中的村庄里养育着寥寥几户人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有各的活计。没有能使他们忙得不可开交的订货单,没有干不完的农活和家务,悠闲自得仿佛才是这里的基调。一律刷成白墙黑瓦的房子,几幢小的围着一个大的,自有规则。远远看似乎都是一样,近了才发现每个大房子都有所经营,从日常用品到古旧图书无所不有。
      “这里虽然隐秘一些,毕竟是疗养地嘛,当然什么都要有一点。”旧书店的老板说。这老头是青阳山上一个相当于景点的人物。他每天除了早上到不远的井里打水以外,其余时间无不是正襟危坐在他黑黢黢的店铺里。其实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顾客。偶尔风和日丽加之他心情很好,就会把书拿出来晒一晒,但这委实是要花上他相当的气力。因为书店里的书很大部分是写就在晒干的宽大叶片上的,稍不注意就会化为粉末。剩下的书,全部是用毛笔沾墨,一行一行仔细写在穿成册的竹篾上的,很重,同样很脆弱。黎泷不是不会做农活或是手工编织,但他更乐意帮旧书店的老板晾晒书籍,这多少缘于他爱书的天性。
      从这天晚上起,书店老板就招待黎泷住在他家里,并不收费。“反正我一个人住也浪费。”他这样说,“我还可以借你一些本地的传奇看看。”说时,他手里正拿着一本《黑砾岩传》。他慷慨地把这本书借给了黎泷。
      《黑砾岩传》确实是本吸引人的小书。黎泷除去每天上午一千字,下午一千字的惯常写作以外,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阅读它上面。书中有些话非常有意思,作者写到:重生之路不在世界尽头而是在黑砾岩上,它崎岖坎坷,荆棘密布。再生,需要你的生命和鲜血来换你要求复活的那个人的性命。而你必须是他或她最爱的人,否则你的死毫无意义。这是黑砾岩长久以来不曾改变的规矩。但山上的路都是狭窄的单行线,因为无论是上山的人还是下山的人,永远都是孑然一身的。可黑砾岩上只见有人上山,从未有人下来过。莫说莫名其妙活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最爱的人死在眼前是多么的痛苦;只说活着的人往往不理解死去人其实是不愿复活再到人世间受苦的,只有死过一回的人才会明白生命长跑在跑到终点后又被判重跑的苦恼。他们不愿意复活。没人下得了山。枉死的灵魂们昼夜徘徊不顾左右,无人劝慰而渐渐疯癫。
      就算是则童话,它倒也写了一些经过思考的东西。像总用人死不能复生来安慰别人,确实是一厢情愿的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死去的人愿意复生呢?总是在人死去之后惯性般地念起他的好处,他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关心他?可关心他,他又不愿意接受怎么办?这问题有人问没人答,谁也给不出完美答案。而写《黑砾岩传》的这位作者似乎在他天马行空的想象世界里,根本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可这本小书竟也变成了总也看不完的鸿篇巨著。似乎天刚麻麻亮就起了床,可洗过了脸泡了茶,却已经日上三竿了;似乎刚在桌前坐定,摊开笔纸,下田的人们却已经赶回家吃午饭了;似乎刚想好了要写出什么,把在哪里需要加哪里需要减斟酌干净,日已西斜了。给黎泷的时间似乎太少,在青阳山上的白昼较之山下其他各处都要短。到了晚上,与世隔绝的青阳山上没有电,没有点灯油。在漫长的黑夜里,没有光供黎泷读书写字,思考又早已被他忘却。黎泷只有和老板聊天打发黑暗时光,可他们都不是爱说话的人,相对闷坐也颇为尴尬。黎泷始终适应不来简洁轻快的生活节奏,而老板对黎泷忙忙碌碌的生活也不太理解,他总是说人一天只要做一件事就好。反对无效,黎泷最终听从了他的“教导”:好吧,好吧。不写了。我也觉得我笔下的角色全像是演戏的傀儡,全忘记了怎么思考。只会拥抱、吃饭、说话。连他们自己都觉得羞耻。
      人变得闲散起来,剩下的也只有手表还充满活力地大步走着。可这样清淡的日子没过多久,那块有脉搏就会走的手表竟也在某个早晨没预兆地停了脚步。黎泷只好过一个昼夜就在门口的泥地上画一个十字,画得多了,连自己都分辨不清。虽然也可以尝试以手头简陋的工具做出投影时钟,可手工相当繁琐加之青阳山上几乎不见阳光,并不实用,也就不考虑了干脆少费力气。但是如此一来,黎泷就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
      某天清早,黎泷随书店老板在村庄清寡的集市间走着,黑砾岩上突然传来庙宇特有的森严的钟声,在平地上的村民们都放下手里的工作庄重地聆听着。
      “这两天是朝拜的日子,你也入乡随俗,跟他们去吧。”老板说道。
      “你不去吗?”
      “我不去,我要下山看看朋友。晚上回来。”
      黎泷素不爱和人扎堆,他问清了要去的地方和路,背起画夹子自己走了。
      拜神的人们三三两两结伴同行,连最小的孩子也没有嬉闹的行为。无名的信仰已经彻底深入人心。
      青阳山悬崖上的神社,是那棵生长了千年的老榕树。人们在那里虔诚地祈祷,膜拜,然后用红绸带把一串风铃绑在树枝上。瀑布轰隆作响,寺庙的钟声余音袅袅,间或也有无数风铃清脆的撞击声。无端的肃穆使人震撼。
      黎泷选择了较高的地点撑开画夹子。他不做底稿,将颜料直接涂抹在画布上。他既然没受过专门的训练,当然也就不必按规定的过程。色彩演绎出深深浅浅的绿色,技巧造就朦朦胧胧的景物,真实的风景在画布上渐次摊开。只是无法按他的心意将黑砾岩剔除出去,仿佛只有黑色才是最贴切的背景;也无法把红日和细小的精粹添加其中,仿佛只有鲜明的大色块才值得保留描绘。瀑布的激流在半空中腾起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水雾,天高云淡间架设起七彩的虹。此时正可见那对黑鹰伴侣在山岚中盘旋出没,相互依随。因为绘画的每一笔都要先把原物看上上百遍,再揣摩上上千遍,如此这般,心里就不由得对它爱了起来。
      日落时分,朝拜的人渐渐散去。一群雨后柔软的蓝色蜻蜓,还有雨后热烈的橙黄色的大蜻蜓在榕树下聚集了起来,它们都漂亮得霸道。十多只白鹭站在高低不同的树枝上。它们之间有个衣袍和它们羽毛颜色一样的女孩。两只通身辉绿的长尾大鸟不辞劳苦地把素丽的各色丁香、金黄的九里香桂花和优雅的紫藤萝花瓣采集来,投掷在她的身上,以此为乐。几头漂亮的鹿在她周围簇拥着,似乎她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要喂给它们吃一样。高大年轻的雄鹿长着一副领袖的长角,它低下头来的时候,鹿角磕着了女孩的额头。它连忙伸出舌头舔着她以示抚慰。小母鹿们也纷纷伸出了柔软的舌头。一只灰兔子在树底下眼巴巴地瞧着,女孩瞧见了它,于是笑着弯下了腰,像抱婴儿似的把它抱得四脚朝天。
      黎泷一眼认出那是睡在王莲叶子上的小女儿。她难道就是这里的人们所信奉的神灵吗?也许是,因为她能带来无人能及的美与爱的福音。
      一群灰色的野鸽子从黎泷的背后朝榕树飞去,小女儿伸出手臂迎接它们。她也看见了他,冲他微笑叫他也过去。
      “异乡人,你已经醒过来了?”她在说话的同时打量着黎泷,她的眼神不加修饰,既不亲切也不遥远,也没有敌意。黎泷可以看见她头发上戴的是小小的桔梗,完整的桔梗,一朵白的,一朵紫的,别在白皙的额前;同时也看见鸽子的红爪在她娇嫩手臂上无心划出的血道。
      “这不疼?”黎泷说。
      “爱是要有代价的。”女孩说。她低下头抚摩灰兔的皮毛,垂下来的头发带着隐隐的紫色光芒。“我叫班若慈。我知道你叫黎泷。”
      黎泷并没问她为什么知道,他也不想问。他觉得班若慈这个人总有办法知道一切。
      大雁排成人字型从黑砾岩的云雾下飞过,班若慈仰起脸来对着它们高声歌唱,这是黎泷所不懂的古老的歌曲。清亮的歌声里似乎唱到了送别朋友的祝词,唱到了飞跃高山的勇气,还唱到了远处的地方充满希望的春天。神圣、光荣、信仰,然而这些是黎泷眼中的秘密。领头雁高亢地叫着,它的臣民纷纷应和。
      “再过两天更热闹,天鹅、大雁、野鸭还有鹤群都会从这里经过。”班若慈淡然说道。黎泷不知她是不是说给他听的。可见班若慈既不看他,这话对他也没有意义,想来应该是自言自语吧。
      班若慈吹起了短笛,笛声悠扬。她的青牛在不远处闷声回应。
      “我晕在山里,是你把我接上来的?”黎泷问。
      “是牛儿接你的,我可拉不动你。”班若慈答话间笑容顽皮,“既然你已经醒了,就自己下山去吧,我不送了。”
      鸟鸣鹿嘶,深潭激流;白皙的姑娘挽着漆黑的长头发,引着弯角的青牛,光着脚往林深处行去。纯白的裙角擦着地面,腰侧挂着短短的小黑笛,一摇一晃。四只牛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咔哒,咔哒”,清脆地念童谣一般地响彻山谷。小小的姑娘头戴着杂乱的繁花,沿途洒下了无数的露水和零星的花瓣。山岚腾空,细雨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什么也看不清楚了。突兀的,远远的笛声传下山来,森林的和声自然而安详。
      天空从浅紫色变成深黑色的时候,繁多而明亮星星们渐渐显出风姿来。它们的颜色各异,性格也不同:明亮而大的星星,像是天空的守卫神,它们器宇不凡,有要砸下来的逼人气势。看得久了,会觉得害怕;淡蓝色的那些,闪耀着幽幽的银光,它们是友善的眼睛,又天真又活泼,像是爱人,又像是孩子;还有那些更遥远又眨着眼的小星星,他们染有有着金属感的玫瑰色,想来是众神幽会的所在。
      黎泷回到打烊的书店里,和老板打了招呼就进了自己的屋子。点上自制的蜡烛灯,把香烟凑上去燃着了。他一整天一根烟没抽心里难受,可抽起来又咳嗽,干脆让它自己烧着去。
      用白蜡树制的蜡烛发出奇异的香气。似乎黎洌死后,黎泷变得很不愿意待在黑暗里,他总要弄出点人造的光来陪伴自己。微幽的烛光下,镜框里照片上的黎洌是那么陌生。他的眼睛黑洞一般光也逃脱不掉,他所看见的一切被强大的引力吸进了他的思想的漩涡。漆黑,想必连地狱也甘拜下风——黑砾岩,它仿佛是死神的宫殿,通体的黑纯透又高贵;只有那瀑布那么的白,可这白却显得诡异。它仿佛该说什么但必须要保持缄默;于是在缄默中过了太多的岁月,它的苍老和无奈爬上了落雪的眉毛,叫人看得真切。
      也许黑砾岩上会有一位跟班若慈相象的人。他必定是个男人,只有这样才与岩石的黑、硬相配。他也许也像榕树下的班若慈仰望他一样,站在瀑布一岸的石头上看着黑蚂蚁般一丁点儿大的班若慈;他也许艳羡班若慈的清闲,就像班若慈好奇他的神秘。
      走神之间,香烟烧疼了手指,黎泷慌忙把它摁灭了。
      有人敲敲门,怯懦的态度。书店老板一面答着:“来了,来了。”一面慢吞吞地开了门。两个互为陌生人的寒暄声,黎泷听出来人是谁。“他住这间屋子里。”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外。黎泷打开了房门,果然是那绿发矮小的古怪人。他提着一只与他身量大不相称的黑匣子,仰着丑陋肮脏的脸瞧着黎泷。大大的翡翠色眼睛忽闪着——天真又漂亮。
      “你们聊。”老板轻轻消失在巨大的黑暗里。
      黎泷把绿色让进屋里,倒了一杯茶招待。两人沉默良久,黎泷无从开口,他向来不懂如何交流;小人局促不安,坐在椅子上不能着地的两腿不自觉地摇晃着,瘦小的身躯在烛光投影下形成尴尬的森森阴影。黎泷垂头坐在他的椅子上,伸开两条长腿,眼睛盯住自己交叉起来的双手。
      绿色不自在地嘬了一小口茶,神情惶恐得好像被自己弄出那么大的声音吓了一跳,再不敢轻举妄动。小人好容易下定了决心,放下茶杯说道:“我给你带来了礼物。”他困难地俯下身打开匣子,匣子里散发出陈年枯草的香味。黎泷注意到,这个匣子是用剥成一条一条宽窄相等的树皮编成的,编的非常细心精致。绿色在草里翻找着,变魔术似的抱出了一把类似小提琴的东西,又找到一根束有兽毛的木棍。
      “上次你提到造小提琴,我回去翻了一下书发现了制法。然后试制了一下,就这样。不过森林里没有乐师,连吟游诗人也几年才来一回,他们都飘忽不定。没法找人来鉴定,很遗憾。”绿色努力把琴双手举到黎泷眼前,“你拉来试试看吧!”
      难得这小人这么自豪!黎泷疑惑地接过琴。总的来说,它如果叫做乐器倒真像是小提琴,只是从绿色手中传递过来这一事实叫人起疑。黎泷忍不住要发问,身高刚刚超过他腰间的小人却眨着明亮的绿眼睛炫耀着浓绿的长睫毛自动出现在他面前,眼睛里含满了凄切的眼泪。黎泷无可奈何地架上琴拉了起来。琴弦很涩,不知道用的什么金属材料;琴弓也不清楚用的什么动物的鬃毛。两者契合发出的声音哀宛吓人,跟“灵湖”一样。黎泷只拉了首简短的练习曲就不耐烦起来。
      “上个月,从北方有消息南下说名琴‘灵湖’已经回到天上去了。她违背神的命令在世间多待了一百多年,据说只为等一名年幼的琴师。”绿色幽幽地述说着,“现在叫‘灵湖’的琴只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
      黎泷默不吭声。黎洌的小照上这不苟言笑的少年,他的神情也如此神秘。黎泷伸手触到了耳朵上的小环,刻了名字的地方仔细摸可以感觉得到;它孤零零地晃着。
      绿色继续低声说道:“这把琴和‘灵湖’的质地是一模一样的啊!同一季节同一棵树上同一位置取的同样的木材,同一匹独角兽的颈部同一位置取的同样量的鬃毛,同一月份同一天同样时刻取的月神的弓弦。没一处不相同,它只独缺灵魂而已呀!”
      “等一等!”黎泷打断了他,“你这种说法叫我头疼。”
      思考的人在这里会遇到思考的盲点,回忆的人在这里会遇到相似的情境。无所适从的人们终会掉进茫然而可怕的深渊。时间和空间分了两端;时间再次自我分裂,自然的时间过得很快,从天亮到天黑只有短短的间隔;而个人的时间很慢,水银一样缓缓地流转,十几天也许十几年都已经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此三者协调得如此之好,连契约都还没定就并行不悖了。有限的生命走不出无限的森林迷宫,无限的时空永远在想象的边缘之外扩展。黎泷的视线也看不到很远,因为不该看到的秘密都被雾掩盖了起来,人们迷失方向。可假使把黎洌一个人丢在那儿转身就走,他顶多会踌躇一会儿就安定下来,最后变成和班若慈一样的人物。因为他不在乎自己所以便无所畏惧。可黎泷不一样,虽然他说不上这对自己是好的,还是可怕的,但他是凭直觉觉得这样的环境设置不好。
      木桶“扑通”一声跌进井里,把落在水面上的半个月亮打了个粉碎。生了锈的绞盘不卖力气地把喝了一肚子水的木桶拉上来。它一定厌倦了总是搭救落水者的生活:自己都不尊重自己的生命,还指望谁来三番五次地爱惜你。黎泷把这桶水高高举起当头浇下。宇宙不自禁地打个寒战,手一抖,玉盘摔碎在了地上。闪闪发光的大小玉块、钻石、宝玉、珐琅和珍珠撒了一地。皮肤上反射着淡淡的光芒的黎泷仿佛一棵活的、来自海底深黑色宫殿里的深蓝色珊瑚树。
      绿色轻声慢步地离开了,带着神情间的悠然自得消失在夜幕中。仿佛能把黎泷吓上一跳,能叫他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能叫他思维混乱是顶顶好玩的一件事似的。黎泷把上衣脱掉,用力绞干,在头脸上胡乱地擦了一下。长长的头发如同监狱的铁窗一道一道竖在脸上。手持灯盏寻过来的书店老板默不吭声地递给他一封信,黎泷借着微弱的光拆开来看。信是班若慈写来的,叫他今晚就上山来找她,她叫了青牛去接他。
      “信是牛送来的,想必你跟着它去就不会迷路的。”老板说道,“把衣服收拾一下就赶快动身吧.”
      黎泷收拾东西没花太多时间,可也让青牛等得不耐烦起来,它时不时跺一跺牛蹄一个劲儿地长声闷叫。黎泷跟着青牛走进了黑暗的夜晚森林。耳边只有些微的声音,心理仿佛又回到进入森林时最初的恐惧。走不到几步,也就刚刚能摆脱村庄的视线,班若慈娇小的白色身影赫然出现在前方路上,宛如那枚在白昼即旦时东方天角悬挂的启明星。她微微一笑点了头就算是和黎泷打了招呼,然后翻身爬上牛背。牛儿摇摇晃晃的,和黎泷比肩并行。
      很静,出人意料的安静,如同太阳神阿波罗了无黑暗的内心世界一般的了无声息。世界竟还能如此的悄无声息。从天到地,一派死后冷冰冰的安详,从白骨里渗出的古怪气氛。神秘与黑暗疯长于有雾的夜晚。月亮的光芒忽强忽弱。林间的小道仍旧湿滑,青石板反射着微微荧光,牛蹄发出的声音似乎能穿透寂静,传到很远的地方去。黎泷已经习惯在微弱光线下不依赖视觉行动,至于班若慈——那小姑娘一直在轻声哼唱,好象即使什么也看不见了也不会害怕似的。薄雾轻纱,在湿漉漉的香气里、在树与树之间转了身,把花的羞颜玉容尽数笼络了去。
      “从山顶往下看,村庄里就只有你住的那一处有亮光,每天一亮就亮到很晚。你大概是很寂寞的,我就想叫你上来玩玩。山上到底比下面有趣些。”班若慈淡然安慰似的说道。确实是寂寞了,哪怕是嘴上再怎么不想承认,心里却已经先认输了。于是,这邀请虽然有些唐突,黎泷却还是很乐意接受。
      夜猎的黛安娜月神披着闪亮的铠甲,肩背金弓银箭,手握银箔制的缰绳,鞭策白色的战马从夜游者们的头顶上天马行空般经过。随从们奋力追赶,沿路落下一串银亮亮的汗珠和一串脆生生的马蹄响。
      百合的花田在夜间绽放白玉般难得的冷清,冷清得叫人从结了冰的骨子里发出真正名副其实的寒意来。班若慈叫黎泷仍旧住在他上次晕倒时住过的房子,而她所住的正在那所房子的对面不远处,门外有宽宽的木廊。
      “本来叫你和我住一起也可以,可不巧昨天来了一对大鹳鸟在我的屋顶上筑了窝。我怕你们会合不来。”班若慈说道。她的声音脆脆的、淡淡的,说起话来一板一眼,就好象她曾经完全忘掉了语言,现在又重新拾回来一样,舌尖上勾着甜味。
      黎泷走了太久早已经累了,也不再说什么,进了屋子。班若慈跟青牛说着什么私语,牛儿听得只是摇头,摇得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休不停。
      窗户外面突然暗红地亮了起来,是班若慈点着了木廊上装在挂的灯笼里蜡烛。微微烛光照着灯笼下的硕大的圆形玻璃鱼缸,婴儿手掌般的红枫叶讨巧地伏在外壁上。几尾金鱼无聊地游来游去,它们时而吐出水泡,时而又跃出水面。班若慈背依鱼缸,面前的矮脚方桌上摆着淡酒,一个人自斟自饮。她的牛儿也不知到哪儿忙什么去了,竟也舍得留她一个人下来。黎泷在书桌前摆下黎洌的照片,从窗口远远地看见她就感觉到她的不知名的落寞。
      午夜来临。漫天喧哗的风成了天地的新主宰,它的意志不可违抗;《荷马史诗》中形容这风的声音是众神的狂笑。树是它施威的对象,树叶泼墨般四散洒开黑影如野兽般狰狞,风声在屋外不停地徘徊吼叫。黑云被千军万马拉扯着,从天的一侧撒布开。暴雨迫在眉睫。
      已经睡下的黎泷被惊醒。披上衣服起身关起窗户的一刻,他看见班若慈仍然自若地坐在原地,却不喝酒,也不抬头四顾。黎泷大声叫了她,但她没有回答。第一道闪电劈下,上帝的挥舞着皮鞭拷问宇宙。班若慈还没有动静,灯笼在她头上迟缓地摇晃着,烛光弱不禁风,忽明忽暗后熄灭了。她屋里的烛光从她敞开的门里透出来,笼着她。黎泷暗暗不安。雷声从遥远的天边隆隆滚来,气势夺人。黎泷赶到班若慈的身边,他不由得对着她叹息了一声——应该想到的,凡是到青阳山疗养的人都是有心病的人——班若慈细弱的左手腕上,鲜血正不知所措地流出来,蚯蚓似的蜿蜒。只有身体上没有一点儿痛觉的人才会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可班若慈身边却没有任何物品看起来像是可能的自杀工具,只有她的百合花白了一地,仿佛她是祭台上无辜的祭祀品。黎泷把她抱进屋里,替她止血,清理,找药,缠绷带,动作轻捷熟练。这时大雨倾盆而下,森林反倒安静了。
      雨停下不久,月亮便又出来了,银钩似的弯着眉笑着。屋顶上传来轻轻不断的响声,不知道那对鹳鸟是在翻身还是在抖动被大雨淋湿的羽毛。黎泷看护的班若慈幽幽醒来,迷迷糊糊地问道:“我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黎泷静静地说:“没什么,你不过喝得多了,醉倒罢了。”
      班若慈糊涂地笑着,软弱无助:“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又自杀了呢!”
      黎泷和善地摇了摇头,她像得了什么保证似的,立刻安然地睡了过去。黎泷给她掖好被角后走出门外,随手关了门。一丝一丝偏了方向的冷风,吹得忘了挂在遥远树上的风铃断断续续地响,空灵却不成调子。百合花的花瓣上花蕊中心依偎着一滴几滴的雨珠,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晶莹而邪异。远处那些颇有洞府的树林,深黑而不可测。在那里仍有黑暗的轴心,人们在看却不见的境地里终会回到害怕黑暗的过去。而此时,森林的宠儿受了伤正在休养,那些树都自主地拿起矛和戟,担任警戒的职责。到处都是一样板得严整的面孔。陷在铜墙铁壁里初来乍到的客人,受着彬彬有礼的软禁:不得移动,不得自由。黎泷在班若慈的木门廊上坐下来,点起了烟,他也懒得争辩他的委屈。
      玻璃鱼缸里顽皮的鱼浮上水面换一口气,又迅速翻身摆尾潜了回去。尾巴露出来的那一撩发出了轻轻轻轻地“啵”的一声响。黎泷把右手的两根手指探进墨黑的水里,立时引来鱼群的围观。鱼们纷纷来啄他的指头,直弄的他痒酥酥地微笑起来了。黎泷这一晚上都留在了一缸鱼的旁边,指尖上挂着水珠。在睡着的时候,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第二天,黎泷醒来后独自穿过树林下山去了。他是打算下午回家去的,所以连行李都随身带了。只是昨天画的画还没有完成,黎泷决定最后再到青阳山的悬崖上去一趟。现在他完成了作品,画具都收拾利索,画夹子撇在一边,懒洋洋地半躺在老榕树粗大的树枝上休息,眼望着朝雾中的雄伟而模糊的瀑布。青阳山的绝岭,转世岸的谷地。
      “榕树呀榕树,你说你这家伙是不是都老成精了。”他低声好笑地自言自语着,自觉得颇为有趣。“班若慈,你看,太阳四周有一圈淡淡的彩虹呢。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彩虹。真是漂亮!”
      黎泷眯起眼睛,抬头仰望太阳。光线不甚明朗,穿过榕树叶间的细小缝隙,在树下草地上投射出种种形状不同明暗多端的光斑。太阳,它并不刺眼,仿佛它不是平时那个故意发出强光来故意让人不能看的容易害羞的它。在太阳周围先是一圈淡淡的粉色光圈,继而粉色更淡,演变成鬼脸般的青色,青色愈淡,又变成象牙的黄白色,最终由这颜色融入了淡得几乎算不得蓝色的蓝天里。老实说来,这其实不是能称作彩虹的现象,但它那么漂亮,用彩虹来称呼也并没辱没了彩虹这个词。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它们都说我走路是没声音的。”班若慈说道。她的白色裙摆陡然显现在黎泷的余光里。白色——是那种轻纱般的飘渺清淡的素白,不甚丰满。但是又在腰间垂了红绿的两根绸带下来,飘逸着,倒也有了几分别致。
      “闻气味。”黎泷笑了,“我养了一头狼,它最喜欢到处闻来闻去,我想我大概是很不小心地被它传染了。”
      “你有野兽的习惯。”班若慈轻声赞扬着说,“我喜欢你。”
      她的直白叫黎泷害羞起来不敢言声。他在暗地里也是喜欢班若慈的,可他在暗地里还保持了城市人的矜持。班若慈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说话方式让黎泷感到无所适从的笨拙。于是,他再不说话了。班若慈看看他的画说道:“叫我也画一下好吗?”黎泷便撤下自己的画,另换上一张白纸,把笔和颜料都重新翻了出来。
      班若慈盘起腿来坐在草长花繁的之间,头低着,柔顺的黑发垂下来,细细地铺了一地。黎泷只要欠欠身就能看见她画了什么,然而他没有;他只是倾心听着她用他一只削得极细的碳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白纸上勾勾画画,凭空想象她所画的对象。再没有什么比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更令人愉快的了!
      突然,一只陌生的松鼠掉在黎泷的头顶上,砸得他生疼。这孩子恐怕是从老高的地方没瞧准落脚处一跤跌下来的,不然以它小小的分量也不至于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松鼠直起身子机灵地踱了两步,然后抓着黎泷的长头发溜到他的肩膀上面。黎泷伸手揉了揉头检查看有没有肿起来,同时扭过去看这顽皮的灰毛球,偏巧这小家伙正伸长了脖子拿一侧黑亮的眼睛使劲盯着他看。
      黎泷禁不住要笑。它还要看看到底踩了谁呢!他想,心里莫名地快乐。没准儿它还打算试探一下脚下的这个人是不是个好欺负的东西呢。
      灰松鼠友善地看了看黎泷,不过也许是觉得他并不中看,三蹦两跳地窜到地上,跑得没影了。
      “我还是画不出来。”班若慈说道,“看你画得那么轻松,错以为自己也能随随便便就画成。”
      黎泷翻身跳下树去,走到班若慈身后。“这是谁?”黎泷暗暗吃惊地问道。白纸上单薄的侧身头像完全没有真实感,比漫画上的人物情景更像禁不起推敲的纸片艺术。头发被粗重不同的笔触重复画了许多遍,弯弯曲曲的,遮住了眼睛和半个挺直好看的鼻子,在颈后胡乱攒成一把低低地打了个结;下巴的弧线却干练简约,显得结实强硬却不失柔和。整张画只有这一笔是一气呵成没有涂改过的,仿佛班若慈生来就该画这一下。简单来说,黎泷认为“它”是个男子 ,然而说是个女子也不能算错似的。
      班若慈把画平举在面前,挑剔地看着它。“真是没办法了。”她说,“我画过好多次了,到处都画。可他只在我心里,我总是看得见,画不出。也许他只愿意让我一个人看见。”
      “鼻子和下巴这里画得挺好。”黎泷夸奖道。
      “你要是能看他一眼多好。你可以帮我画出他来,我很想他。”女孩望着黎泷说,“他如果知道我喜欢了你也许会让你见到他,可我又没法告诉他。”
      “为什么?”
      班若慈抓住黎泷伸给她的手,费力地站了起来。“他死了吧,大概。我不记得了。他应该是我爱的人才对,我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挺勇敢的,就算是全世界都沉默,就算全世界只剩下黑暗,有他在我也不会怕什么。可是我连他的名字都忘记,他也许会生我的气。”
      黎泷笑了一下,虽然他并没觉得有多可笑。他把班若慈的画收进画夹里,笔和颜料都重新收拾整齐。班若慈很感兴趣似的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动作,然后说:“如果你觉得难过,请你告诉我好吗?我想人其实不用那么骄傲,不用那么过分坚强,不用绷着脸不哭也不笑的。软弱一点有什么不好?我不喜欢你们心里明明疼到流血了也不吭一声。”
      黎泷的动作慢了下来,女孩看他的目光相当倔强。他满心不愿意说可是管不住自己:“但我不是可以跪地求饶的人啊。”
      “我知道。”班若慈把白净的掌心对在一起,“你们都是一样的人。”
      “他很温柔吧,对你?”
      “不是,他没那么温柔的。”班若慈说道,“但是我每次我说‘我有一个爱人’这句话的时候,总会先想起他,然后觉得很幸福。”她说着,挺直了秀丽腰背。温暖的山风吹来,吹着她白衣飘飘,扬起她漂亮的长发。班若慈嘴角上恬淡地笑的模样,眼睛眯了起来,恍惚间越飘越远抓不住似的。
      “今天我要回家了。”黎泷说道。
      “这么急呀。”班若慈语气平缓,仿佛也不是那么留恋。
      “我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怕误了开学的时间。”黎泷说,“而且也没给家里人和朋友联系,他们会担心起来也说不定。”
      班若慈轻轻点头,说道:“被人记挂着真好。”
      黎泷唐突地说:“我也会记着你的。”
      “那好。”班若慈清淡地答应道。鹿群在她身后围了过来,班若慈搂着头鹿柔软的脖子。黎泷学着她伸出了手,鹿们便好奇地走上几步,很好骗的低下头去舔他空白的掌心。在这些温顺的动物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轻,轻得力不从心。
      “可不可以送我礼物。”班若慈说道,“叫我可以记得你。”
      “你想要什么呢?”
      “你的耳环。”
      黎泷愣了一下,那黎洌留下的最后的纪念了,但他还是同意了。“连同小提琴一起给你好了。这个耳环要好好爱护,东西小容易丢掉了。这里面刻了我弟弟的名字。”请保存它并请记得我,这话黎泷没有说出来。没有记忆的班若慈让他不放心她的记忆力。
      黎泷把耳环取了下来,小心地放在班若慈小小的掌心里。那五根纤细白嫩的手指慢慢合拢了,攥紧了,如同一朵白睡莲在黄昏的温柔里慢慢合拢,连同睡在花蕊中间忘了醒来的精灵一起沉入水底。黎泷的耳朵空出了失落的洞,一滴送别的红色眼泪在耳垂上晃了很久。在黎泷转身下山的一刹那,小小的血滴被甩在了他背后山路蜿蜒的地上。
      老树皮编就的琴匣精致严整,柔软的枯草散发着岁月的味道。厚厚一本暗绿色的乐谱垫在手工粗糙的小提琴下面。那煞费心机的乐谱一行一行整齐地写在晾干的大叶片上,五根细线拿削尖了头的树枝在树叶干透以前划下了暗线。蝌蚪大小的字符则用树莓果淡紫色的汁液仔细涂抹。
      “Requiem.”班若慈轻声念道。
      哭泣的上帝,手帕上浸透了眼泪。谁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不称心如意的。黎洌不是已经遵您的旨意长出厚厚宽大叫人羡慕叫人安心的白羽毛翅膀了吗?他不是已经老老实实站在首席小提琴师的位置上了吗?您就不能容忍他穿黑衣服的喜好和一贯忧郁的神情吗?就不能适当纵容一下他任性的脾气——在他不想演奏的时候给他放一天的假期。给黎洌一个假期,请他在他的乐官的城堡里安静地待着,在云层裂开的时候能看一看下面的世界!
      别叫黎洌总是演奏《安魂曲》了,他叫莫扎特的头发又一根一根竖了起来。莫扎特已经死过一次不用再死了,况且天堂是他的乐园,他想不通黎洌为什么就不愿意快乐起来。
      黎洌的头发长得跟黎泷差不多长短了。他讨厌这样,可天堂上没有剪刀,他也没有力量能让自己落得清爽。他有点烦了,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死一次。可天堂是完美世界,它永远不能容忍死亡和毁灭的发生。脆弱的灵魂落寞地背转过去,雪白的羽毛落了一地。歌声传承,杯盘满溢,黎洌只得日复一日把琴拉响不顾其他,音乐仍旧是他唯一所有的武器。水晶的长长透明走廊上,玛瑙镶嵌的柱子下,汉白玉的台阶前,悲哀的小提琴总是乐声不断,引得来来往往的天神们对琴手侧目相看。石榴石的花园里,乐声所过的地方,寒冷无心封杀了春夏秋。果实不愿成熟,花朵不愿盛开。劳累的黎洌倒在夹竹桃的阴影下不小心睡着了再不能叫醒,有着片贝和珍珠光辉的花瓣默默掩盖了他。
      上帝,即使你是全能的神,我也要骂你。你做的最大错事就是剥夺了黎洌的记忆。黎洌的聪明,使他会在所在的空间里苦苦寻找记忆遗忘的线索。记忆它逃走了,请问谁有它的线索?记忆女神不肯明白地告诉他。小小的孩子被困在高高的寂寞塔里,他抱着头,冥思苦想:我所熟悉的人们跑去了哪里?可黎洌不知反抗,他默默承受了苦闷,冷眼注视着陌生的神却并不询问。
      完美的世界太残忍,什么也引不起内心的悲伤。它到处都布满了涂有金刚粉的丝线,眼睛看它不见却不能不小心躲避或绕行;稍一越界就会被狠狠地教训一顿。它不允许反抗,况且,谁也没这份力量,即使把皮、肉、骨都抵押上,锋利的线也能一一勒断。鲜血淋淋的丝线,不留情面,不费吹灰之力。
      完美的世界,太精致了,无以复加。谁也不能加以一草,谁也不能挖其一木;它既是活在这儿,也是死在这儿了。完美的世界,它所做的只是把人困在它想象出来的世界里动弹不得!越想把它看明白,它就在浓雾中躲得越深沉;越思考就越糊涂;越回忆,可供回忆的人和事就逃跑得越快越多。
      歌声,遥远的温柔的声音。它如同蔓延的藤,死死地缠住一些东西却又小心地绕过另外一些。班若慈哼唱着乐谱,她清越的嗓音穿过茂密的树林传送下去。树木们谁学会了一句便跟着唱一句,相互之间教着,一层一层的树林一层一层地传唱不已,乐声此起彼伏,重重叠叠,宛如天籁。有的声音超过了黎泷在他前面远处不远处等他,有的则紧赶慢赶从他背后追将上来。温柔的歌声——它像是海水在月夜下长潮一般地回荡着。
      所拥有的都会丢失去,而记住的终会遗忘掉。在青阳山里,班若慈觉得舒适,因为她没有记忆就无须回忆。黎泷觉得痛苦是因为他遭到了反对,青阳山反对他对它自己有所置疑。环境的改变使思维出了叫人意料不到的驿动,黎泷还不习惯由自己以外的人来指导他。这森林以神甫的面貌出现,它传递它的宗教的旨意。它的态度和蔼可亲,成天只是说:“我的孩子,你应该……”。这对班若慈也许很好,因为她大脑里连思维的雏形都没有,给她一个现成的模式教会她,她照着即定的规则把它运行下去就行。可黎泷已经无法接受改造,他的程序已经设定得密不可拆。他的模式轨道上,负荷甚重的火车运行已久。黎泷不敢轻易换上新推荐的轨道和车皮,因为车毁人亡的悲剧太沉重难以应对。
      歌声,曼妙的天籁。世界为了离别送上夜幕降临,半透明的夜空像大块完整蓝色的果冻,银河犹如撒入其中的白色糖霜。有锋利的薄薄刀刃自宇宙的中心轻轻地割下,夜幕颤抖着,却没有留下看得见的痕迹。只有神想掰开它的时候,它才会从这隐晦的伤处破裂开来。但这将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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