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醉》江南苏清扬

6、第六节

　　或许是因为在那紧要时刻，我伸手护住了哪吒，夫人对我是另眼相看。
　　甚至有一日还和李靖提到，要收我当亁女儿。
　　她说她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儿郎，早早便出门学艺去了，就没一个像妲己这么乖巧可人的闺女，可以承欢膝下，言辞间颇多感慨。
　　李靖虽然没有应承，却对我也是和颜悦色。
　　我知道，他们并不讨厌我，甚至是喜欢我的。

　　陈妈妈也对我和蔼了不少。
　　我听见她常常和其他下人闲聊，说我是个福星，一到李府，夫人就诞下麟儿，又让仙人领去做徒弟；模样生得好，夫人这般宠爱，指不定哪一日便飞上枝头做凤凰，给夫人选中做儿媳妇也不一定。
　　我却当作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安分守己的做自己的事情。
　　每个月的月钱，老老实实交给陈妈妈保管。

　　而到了深夜，我常常会回想起梦里的那句话。
　　“妲己，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妲己，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妲己，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
　　我突然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哪吒有了一丝期许。
　　我何时还能见到他，他真的会保护我一辈子吗？
　　这一思量，便是五年。

　　这五年，我忘记了冀州，忘记了父亲母亲，忘记了姨娘喜媚，单单记住了他的那句话。
　　藏在角落里面的金叶子，已经许久没有碰过了。
　　我好像再没打算离开李府。
　　我知道，留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会遇到他。

　　三月十七，是李靖四十岁的寿辰。
　　听夫人说，今日三位少爷都会回府为老爷贺寿。
　　那么，哪吒也会回来吧？
　　我心里，立即涌起了一阵喜悦，还有小小的一丝甜蜜。

　　回到屋里，我翻箱倒柜，把新年时做的那身裙子给拿了出来。
　　那是一件粉红色锦缎裙子，胸前、裙裾上都绣了桃花，崭新的，还未上过身。
　　女伴们都说，我最适合穿这粉色，美得就像枝头最俏丽的桃花一样。
　　虽然这天气还有些微寒，可是我还是执意脱去了中袄，仅着了那件单衣，带子一束，便能显出了纤纤细腰，再用一枝新开的桃花把少许头发绾在脑后，剩余的就让它顺直披散在肩头。

　　我跑到院子里面，看池里的倒影。
　　风吹来，那影子晃晃荡荡，仿佛在说，妲己，你真美，你真美。
　　枝头上一对喜鹊，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仿佛也在说，妲己，好美哦，好美哦。
　　五年过去，原来那个粉嫩的瓷娃娃，
　　早已脱胎换骨成了一位婀娜多姿、眉目含情的豆蔻少女。

　　我的脸飞起了一抹绯红，捡起块石子，
　　佯装要吓唬那对喜鹊，却不想震落了一树的桃花。
　　花瓣缤纷而落，铺满水面。
　　远远看去，我在水中央，花在我身旁。

　　就在此时，前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隐隐约约听得有人高喊：
　　大少爷回府啦，二少爷回府啦。
　　我心里一惊，立即提起裙摆，往前院跑去。
　　只见得两个男子，站在前堂，正向老爷夫人敬茶呢。
　　他们便是金吒、木吒？
　　那，哪吒呢，他没一起回来吗？

　　正午时分，一家人坐在前堂用餐，其乐融融。
　　金吒大约十七八岁，木吒大约十五六岁，皆举止有礼，谈吐不凡。
　　李靖夫妇都乐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一旁小心伺候着，可脸上的笑容，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僵硬。

　　我真想立即回到自己的小屋里面，大哭一场。
　　哪吒，你一定是忘记妲己了。
　　忘记你曾经在梦里说，你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我的心里面，空荡荡的，就和这三月的风一样，凉透了。

　　餐毕，李靖一高兴，给每个下人打赏了五贯钱。
　　我也没去账房取钱，径自回了自己的小屋。
　　小屋很偏僻，路很曲折，我觉得好像怎么也走不完。
　　走着，走着，便忍不住伤心，险些要落下泪来。

　　过了前面的木桥，就到了我的小屋。
　　却不当心一个踉跄，让台阶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我扶住栏杆，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子，粉色绣了彩色的鸳鸯，也是头一次拿出来穿。
　　唉，原来全是白费心思。
　　这时候，却听得一个声音道：
　　“诶，妲己，我回来了。”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男孩子，大约十五六岁，一身短打扮，斜斜地靠在我门前的那株桃树上，眉眼里笑意浓浓，暖暖地像三月阳光，桃花落了他一身。
　　我愕然，呆立在那里。
　　他复开言道，“妲己，你不记得我啦，我是哪吒啊。我回来了。”
　　那一刻，泪盈于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