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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灯会 风吹起,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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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晚饭过后,流宛把玩着手里的纸笺,慢慢踱到院中,却见玉壶正倚在门口,站成一尊望夫石般,痴痴守望。
流宛一走近,就听见她在低声嘀咕:“师兄怎么还不来呢?”
呵呵,难怪秋水都要被她望穿了。流宛低笑:“他今天不来了。”
“啊?为什么?”玉壶失望的大叫起来:“师兄他最近每天都来的呀!”
所以今天才不来,想撇开她,与她在外面相见。啧啧,若是她知道她朝思暮想的人千方百计想甩开她,不知这善良的小白兔到时会不会哭的泪流满面呢?
流宛幸灾乐祸的想着,开门见山问道:“你喜欢他?”
小白兔两个脸蛋顿时红通通的,躲开她的注视,忸怩了半天,在流宛以为她要找个地洞钻下去时,却听她低柔但却坚定的声音响起:“恩,是的,我喜欢师兄,好喜欢!”
流宛倒是一愣,没想到怯弱的她竟是这么勇敢,令流宛不得不刮目相看。
玉壶那漾着甜蜜幸福的笑容只放了一瞬光彩,接着被一张苦瓜脸所取代,鼻子皱成一团,语音里是满满的担忧和浓浓的自卑:“但是,不知师兄他喜不喜欢我?”
喜怒无常,患得患失,爱情的专利啊!
流宛嗤之以鼻,正要回答,却见玉壶一脸期盼的看着她,拉着她衣袖的手更是小心翼翼:“宛姐姐,你觉得师兄会喜欢我吗?”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水波盈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一听到否定消息就要河水泛滥一样,竟让流宛不忍心见堤穿水流。
呵,这样也好。流宛转身往外走去:“走吧,你的师兄在柳岸旁等着呢。”
“啊?真的?!太好了!太好了!”玉壶顿时高兴的跳起来,也不问她是怎么知道的,追上流宛,拉着她一路朝岸边飞跑。能尽快见到心上人,已是目前最重要的事了。
被爱冲昏头脑的人啊,真是可怜!流宛心头不屑的想着。
一路上,好吵……
“宛姐姐,你看我这衣服好不好看?要不要回去换一件?”
“宛姐姐,我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你帮我弄弄好不好?”
“宛姐姐,你看我今晚漂亮吗?”
“宛姐姐,你说师兄会不会喜欢我?”
“……”
“够了!”流宛一声大喝,真后悔带这个麻烦精出来,啰啰嗦嗦,吵得她耳朵发胀,脑袋发晕,整个人凭临崩溃边缘。是,她是不安好心,想看看她爱他,他不爱她的戏码,想借她这个小麻烦来摆脱他对自己的纠缠,但是,她绝对没有想过要以自己的崩溃为代价,大不了,掉进他密密编织的情网,也好过受精神折磨。
“……宛姐姐!”
“你信不信你再说一句,我就将你大卸八块!”流宛双眼已经冒出火来。
“……”玉壶惊恐的点头,宛姐姐的样子看起来好可怕啊!
一路安静静,虫鸣鸟叫,凉风送爽,圆月当空,树影婆娑,夜色真美啊!
远远看见前面树下白衣飘飘,玉壶突然抓住流宛的手,急急道:“我就说一句话,这个请帮我送给师兄。”
“两句。”
“什么?啊,对不起,对不起!”
“六句了。”
玉壶连忙用手捂住嘴,双眼只差没流出泪来,如小狗般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流宛这才看了看手里的荷包,挑眉道:“你自己不会送?”
“宛姐姐,这是你自己问我话哦,不能怪我说话了。”见流宛脸色转青,玉壶忙回道:“我不敢,我怕师兄不接受……”
别人不敢的事,就全都推到她头上啊!流宛冷笑,正要丢还给她,却见楚阳一脸欢喜的迎了上来,看到流宛身后的玉壶后,他的脸色顿时变了几变。他信上明明写的很清楚,希望能两人单独相会……心中顿时气郁于胸,却又发作不得。
“师兄……”玉壶颤巍巍的叫道,半含娇羞半含欣喜。
“玉壶,你也来了……”你怎么也来了,楚阳头痛。
流宛才不在乎他难看的脸色呢,倒是将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乐在其中。见楚阳鼓着眼睛瞪她,她调侃一笑,将手里的荷包换个方向扔过去:“送你的~!”
楚阳伸手一招,一看是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不由心花怒放:“这是你特意绣给我的吗?”即使不是她绣的也没关系,只要是她送的,他都喜欢,呵呵,哈哈……
“不是,是玉壶亲手绣给你的!”
啊?什么?
突然有冷水倾盆而下,浇在头上,淋在心中,楚阳只觉得心里刚刚才升起的那一串串叫幸福的小泡泡顿时啪啪啪——一个个裂开,心里是彻底的凉,不知是失望,还是失落充盈了整个心房。
他可以想象他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可他的小师妹竟还傻傻的跑来问他:“师兄,你不喜欢吗?”
他善良的小师妹啊,他又怎忍心去伤她呢?
“喜……喜欢。谢谢玉壶——”楚阳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伸手想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安慰她,可是手却懒散的,抬不起一丝力气,只得转过身,苦涩道:“走吧,我们去看秋灯会。”
转身时,他看见流宛笑了,那是嘲弄的笑,讥诮的笑,心中的苦涩更加蔓延,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何况心中呢!到底要怎样,才能博取她的芳心?
秋灯会起初是惦念已故亲人的日子,通过放河灯、升孔明灯来寄托相思之情,不过时至今日,多姿多样的火灯为这沉重的日子带来了一些轻快的气息,除悼念外,人们多趁此欣赏、游玩,年轻人更是不错过这一约会的好时机。
虽已是黑夜降临,弱水镇直通河边的街道上此刻却是灯火辉煌,各式各样的孔明灯、种类繁多的河灯,随你挑选。有的人提着自制的灯往河滩而去了,更多的却是在街上流连欣赏,如元宵的花灯会一般热闹。
流宛好奇的东摸摸,西看看,小镇偏远,制作的灯虽然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奇特,但是这样近距离的欣赏,倒是很有趣味。
倒是旁边有两个碍眼的家伙。楚阳一靠上来,流宛连忙就把玉壶推过去,玉壶这丫头的缠人功夫一流,好半晌耳根都是一片清静,对此她是非常满意。
流宛微笑着,眼睛突然被一琉璃小灯吸引住了。
那是小孩们才玩的小小琉璃灯,清莹的白玉制成,中间一小撮暗红的火苗,跳动着,灯影印成淡淡的黄色,如圆滚滚的小黄球,系上一小绳,绳的另一端是一尺来长的小木杆。一个小女孩站在台阶上提着,小灯不时随着丝线滴溜溜乱转,里面的火苗也跳动着,如在跳舞般。
“妈妈,我要那个!”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看着那盏灯,鼓起勇气道。
“啪——”一记重重的巴掌打在他屁股上,她的母亲¬-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一脸生气道:“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哪有钱卖这种奢侈的东西?不是你的东西就别想要。”
“呜呜——爹——”
“你爹早死了!”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远,小孩频频回头的泪眼也终不见。
不是你的东西!呵,以前师傅也说过:“不是你的东西你就不能要。”
“流宛——”
“宛姐姐——”
有人在喊她,流宛回头,看到楚阳他们正穿过人群而来。真吵,真烦人哪!她忙钻进人群里,躲了开去。
那年她十岁,师傅带她去参加灯会,那个琉璃灯,比刚才的漂亮十倍,真真正正的七彩纷呈,流光溢彩。
“师傅,我要那个。”她指着小女孩手里的彩灯唤道。
“好,师傅给你去买。”师傅宠爱的点头。
“不,我要那个,她手里的那个。”她骄纵的说。
“那是别人的东西。”师傅耐心的解释,她一直都是这么耐心的教她,希望以此来驯化她心中的骄横与放纵,师傅常说,在她那样的环境里,善恶只是一步之差。只是如今,师傅只怕还是要失望了。
“我不管,我看中的东西就是我的,我偏要。”霸道如她,一往如旧,她冲上前,准备去抢那琉璃灯。
却被师傅拉住了,师傅脸上已有怒容:“放肆,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能要。”
她很少看师傅发这么大的脾气,那一刻她有点害怕了,所以她撇撇嘴,不甘心道:“那好吧,我不要了。”
师傅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叹息道:“宛儿,你要收敛一下你的性子,不然以后吃亏的是你啊。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求不来,知道吗?”
“知道。”她当时脆生生的回答着,但心里却想着,有什么不是她的,还有什么不能是她的!
只记得,师傅更加沉重的叹气声。
之后,她趁师傅不注意,又偷偷跑回去,将那灯抢了过来,小女孩哇哇大哭着,哭的震天响,她生怕把师傅引过来,连忙将小女孩推进暗巷里,塞住她的口后,飞快的跑开了。
跑到河边她才停下来,可她的心仍在扑通扑通的跳,她老是觉得师傅会从后面跳出来,一脸生气的骂她:“这不是你的东西”,而那旋转的七彩灯,此刻竟是如此的刺眼,一点都不好看了。
好丑!
“扑通——”她将灯丢进暗沉的河里,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往回跑。可是不管怎么跑,那小女孩的哭声和那刺眼的灯光,她怎么也甩不掉。
不是你的,你强求也求不来,即使得到了东西,但得却没有了得到东西时那份快乐的心情,一切都没了价值,师傅是这个意思吧?
那日,她无精打采的回家,不敢见师傅,躲着任何人。过了很久,在她迷迷糊糊将要睡去时,哥哥苏长安兴高采烈的来叫醒了她,拉她直奔后院,那里满树花火,红红绿绿的琉璃灯,玲珑透彻,五彩斑斓。
“宛儿——”爹爹高兴的拉着她:“看,你喜欢的琉璃灯,全城的都在这,你喜欢哪盏都行。”
还有哥哥献宝似的说:“是我告诉爹爹的哦!”
“我的小宝贝,这下高兴了吧?”爹举着她,在满院灯光里旋转。
流宛只觉得就像看见满天的星斗在飞舞,她该高兴的,但她却笑不起来,每一盏灯都像一道哭声,响亮的,如浪潮一般滚滚而来,淹没着她,震耳欲聋,这么吵,师傅会发现的呀?
“呜呜,我不要,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她大哭起来,顿时吓坏了爹爹和哥哥,也吓慌了她自己,她一向勇敢,从不轻易掉泪的啊。“这不是我的东西啊……”只是心里还在反反复复的说着。
那什么才是她的东西呢?
流宛坐在河边,看河里纸船飘飘,带着一抹幽幽的光,向着无知的远方流去。一如她的心,早晚都在徘徊。
于灯,多年前她已知道,不是她的东西,她得到了也不会快乐。于人,谁又属于她?若不是她的,将来也只是徒惹伤心一场,今日何必费心!
罢了,无欲无求,无伤无害。她一直都是这样子过来的,既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东西,她统统一概不要,这样师傅也不会说她霸道了吧?她有的只有她自己,这样就好了。
“咚——”有石子掉入河里,河面泛起一个大大的涟漪,楚阳在她边上坐下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流宛姑娘能忧愁满面,真是难得啊!”
流宛撇他一眼,懒得搭理他。有些人哪,脸皮比城墙还厚,摆明了不受欢迎,却仍要赖着脸皮凑上来。
河里微波荡漾,淡淡星光撒在清透的河水里,也轻轻荡漾着,如一盏盏随波摇摆的灯,忽明忽灭。
突然,眼前赫然出现一橘黄色的琉璃灯,暖暖的,还能看到里面火心的跳动。
“送给你的。”
“为什么?”流宛艰难的将视线从灯上转移道他脸上。
“我喜欢啊。”他的两个眼也如两盏亮眼的明灯。
“你喜欢并不代表我……”
“反正是你的东西了,你喜欢怎样就怎样。”他将灯塞在她手里。
“我的东西?”流宛一时呆愣着,她是最讨厌灯的了,为何握灯的手有些激动,那不是她的东西,她也不要啊!但是,这次他说,这是她的东西……
“流宛,你怎么突然变傻了?”
呵呵,流宛轻笑,什么时候,原以为最讨厌的东西,竟是这么想要呵!也许打从开始,她就想要的,想要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晚上,流宛比玉壶先回家,因放灯时,有人受伤了,玉壶留下来医治,所以楚阳就先送她回来了,他说稍迟镇上的人会送玉壶回来的。
看着桌上那真正属于自己的琉璃灯,流宛神思又开始恍惚,竟是让他看出她的心思了。
咚咚,有人敲门,只听玉壶轻轻的声音响起:“宛姐姐,你睡了吗?”
流宛起身开门,将她挡在门口:“什么事?”
“呵呵,没事没事,就是告诉你我回来了,免得你担心。”
“担心?我还没想过这回事。”流宛毫不客气的回答,没她在多好,耳根多清静。
“宛姐姐!”玉壶一声娇嗔,接着像是已经习惯她的冷淡似的,笑着说道:“对了,这个给你。我见宛姐姐一直盯着看,一定很喜欢的吧?”
也是一盏橘黄色的琉璃小灯!
流宛摸摸脸,她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以前怎么也得不到的东西,现在一得就俩,让她不得不动容。
看着玉壶那柔柔的笑脸,她答道,真心的:“喜欢,谢谢你。”
流宛就这两盏琉璃小灯挂在窗口,火虽然已经灭了,但那如羊脂般清莹的白玉瓷却每每让流宛看傻了眼,白玉无瑕,清透洁透,宛如冰心,暖暖人心。
风吹起,小灯随风轻轻摇动,恰如流宛的心,起了一阵涟漪。